68、番外一 致安妮 齐陆山入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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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陆山入狱的时候五十九岁，离他在滇南那个化工厂初遇申安妮（那个时候她还不叫这个名字），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八年。
齐陆山出生在南方大城市一个中产家庭里，十一岁被选入少年班。和当时那个环境里其他的孩子相比，他的聪明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恶意与促狭。
他实在不太容易相信别人，因此也连带着不信任自己。这种天生的不信任感可能来源于他那三十多岁时用几根绞在一起的小提琴弦把自己吊死的母亲，也可能来源于那个精明的、屡次陷身于投资诈骗风波最后如愿蹲了大牢的煤老板父亲。毕业后他留了几年学，又回国读博，在实验数据上动了点手脚，被导师捉到小辫子前他自动请辞，离开了研究小组，变卖了母亲留下的几处房产，跑去云南盘了几个民宿——其实那时候就已经在做别的打算。
他盘的那几个民宿已经很靠近边境。滇边那时候有一群亡命分子，他买了人家的货，做了提纯，然后和人家说如果有一定的资金支持和设备支持，他可以进行大规模生产。
掌握了一定稀缺技术的人，好像总是轻易就能得到很多东西。于是第二年夏天，齐陆山就得到了一笔“资金”，与当地一个很大的化工场建立合作关系，在厂房里建造了一个化学/材料实验室。
申安妮就是这个拿来做幌子的实验室里，招收到的第一批研究员之一。那个时候她还叫申蕊，留学归来，在家乡被一个富二代追得烦了，一气之下跑来穷乡僻壤做实验，领一份约等于她每月生活费十分之一的工资。
齐陆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申蕊的。申蕊长得是很漂亮，也有气质，但是齐陆山近三十年的人生里遇见过的比她漂亮有气质的女人，两个手掌都数不过来。后来他想，可能是因为他一辈子既不专心也不专注，一切喜爱都太短暂。
而申蕊却是一个太专注的人——她专注自己的实验，自己感兴趣的课题，无暇打扮自己，不培养任何多余的人际关系，甚至连齐陆山这个老板都不太在意，只有项目需要添置东西的时候，才能准确叫出他的姓来。
她甚至数度为了保护实验数据而将自己弄伤。
但人真是有趣的东西，因为自己不纯粹了大半辈子，所以轻易就能喜欢上一个太纯粹的人，这件事让齐陆山自己都觉得荒谬。他的外表不差，有钱，口才也好，通常搞定一个小姑娘花不了几个星期。但是面对一个连他的全名都叫不出来的申蕊，他竟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只能一遍遍地翻她交上来的报告，摩挲那上面狂狷的、丝毫不秀丽的笔迹。
他有时候甚至想，我是真的这样迷恋这个人，还是迷恋这份纯粹得近乎疯狂的专注？
那段时间他在实验室里进行的一些合成，帮助他获取了一大笔钱。在第一条与大卖家合作的供货链建立起来后，化工厂里新招聘了一批车间工人。其中有个叫秦山河的人，二十几岁，个子很高，长得挺帅。这个人的眼神让齐陆山本能地感到很不舒服：他的瞳仁太黑，太亮，有种旁人不易察觉的、蓬勃而鲜活的压迫感。
秦山河在车间里干活。他年纪不大，懂得却不少，会很多方言，甚至还会讲几句缅甸话。齐陆山因为最初的那个印象，一直尽量避免和他接触，结果也因此对他和申蕊的恋情格外后知后觉。等他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申蕊那双漂亮而专注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任何的“别人”。
齐陆山不算个好人，他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父母，别扭了小半辈子想明白了之后开始违法犯纪，以捞金为己任，不惜触犯道德底线。
这种人，你不能指望他对情敌有什么好的态度：他没太明着去整秦山河，暗地里拐了好几个弯为难他，满以为一个高中肄业的傻小子不会察觉。
但他的确不曾想到，这个看上去胸无城府的青年其实是个警察。大约过了几个月后，秦山河约他在小仓库见面，拿出遗留的反应物做证据，问他是不是在制毒，又问他是不是被胁迫，愿不愿意做他的线人。
天生人精齐陆山这时候正好觉得合作方既贪婪又愚蠢，想换个下家，因此欣然同意。
他们又变成了警察和线人的关系。
期间秦山河开始毫无防备地与他亲近起来，甚至会给他预先一遍又一遍地读写给申蕊女士的情书。申女士的英文名叫安妮，因此他总会在信的开头写：致我亲爱的安妮。
齐陆山在旁边冷眼看着，忽然说：“亨利八世也给安妮写情书，你知道安妮不？就那个被民众绞断脖子的安妮·波琳。”
然而秦山河同志对于这种虚无缥缈的诅咒毫不在意，他通过背刺合作方的齐陆山，一步步掌握了更多有关中缅边境，那个叫做“加林”的人的信息。
秦山河这人很奇怪，他做每一件事都很有理由，只有对于齐陆山的信任没有。这时候齐陆山才知道他其实是警察学院的高材生，他甚至想尽办法给齐陆山弄来一把走私枪，并且强迫他学习射击。
齐陆山内心翻江倒海，谨记自己借刀杀人的最终目的，心情复杂地问，我为什么要学这个？
秦山河说自己和那些人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深知这帮人的多疑和狡猾：“你是个线人，具备一定的危险性，佩个枪我放心点。”
齐陆山糊里糊涂地在学习其他危险技能的间隙学会了射击。后来他们预备收线，约定了一次交货，地点在化工厂的仓库。但对方显然没有齐陆山想的那么愚蠢，他们在厂房里设置了炸弹，预备炸死两人，秦山河让他出去报警，20分钟后发现爆破队伍不可能及时赶到进行拆除，于是在最后3分钟里，从里面锁上了7扇双向门，让爆炸锁定在了极小的厂房范围内。
齐陆山没再和警方提起自己做过线人这件事，秦山河的那个神秘线人，从申蕊变得冰冷、绝望的眼神里，彻底地消散了。
几个月后，“加林”的团队被神秘人挑拨，整个核心团队六个人进行了一次火并，五个死于枪杀，一个死于枪伤后的并发症。
申蕊被转移，齐陆山离开了云南。
他甚至没有去过秦山河的墓地，因为秦山河不见得就是他的真名，他只能猜想他是真的姓秦，因为他曾听见别的线人叫他秦警官。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这个问题他想了许多年，仍没有一个答案。
而他也终于决定，要代替那个人，继续给安妮写信。
To my dearest, Anne
致我亲爱的，安妮
齐陆山最后被执行枪决的时候六十岁，距离他遇见那两个人过去了整整二十九年。
而那两个人，一个已经完全忘记了他姓甚名谁，另一个人的一部分躯体（加上一部分衣物）则安眠在烈士陵园的地下，获得了永久的平静。
安妮的后半辈子没有再收到过什么信件，会给她留下只言片语的两个男人，至此终于，都无法再提笔或落笔了。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番外一 致安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