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这么说》别后十二春

1、1

　　【1】
　　决定自杀的那个晚上，是个雨夜，屋外狂风大作，树枝被风吹弯了腰，雨滴不断拍打在窗户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的内心却很平静。

　　我没有开灯，因为不想再看见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来动摇我自杀的念头，但我还是想再去看看小西的照片。

　　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小西是我养的一只金毛，前不久刚刚去世，我知道它是想陪着我的，可是它的年纪太大了，它活不了了，在它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感觉我也我活不了了。

　　它叫小西，我也叫小熙。它其实就是我。

　　安眠药是之前治疗抑郁症时吃剩下的，主治医生很好，他叫我不要多吃，只说实在睡不着的时候再吃就行了，这药有依赖性，最好不要长期服用。

　　我听了他的话没有多吃，我把它们都攒了下来，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药还是跟平常一样的味道，其实我已经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了，只知道吃了它我就能解脱了。

　　我把手机关机了，这样就没人能联系到我了，能让我平静的闭上眼——

　　脑子开始混沌，我好困，身上也泛着疼，闭上眼睛，疼痛就更明显，但我享受这种疼痛的感觉，所以我一直闭着眼。

　　恍惚间，我好像听到了巨大的砸门声，是谁来了？不要来——

　　别来救我——

　　【2】
　　可我还是被救了，救我的人是老许。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红了眼眶，他说：你别想不开......

　　然后泣不成声。

　　我心里却想：没有想不开，相反，我是想开了。

　　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我就出院了，还要上班。

　　弟弟骗了钱，犯了罪，追债人找不到他就找上了我，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要替他还债？可那群人说：你不还债，我就不能保证你父母还是完好的。

　　父母？反正他们也没怎么养我，爱怎样就怎样吧。我这样想着，但最终还是心软了。

　　那就用我这残破的身子再给你们挣点钱吧，我死后你们积点口德就是了，这辈子听了太多谩骂的话，我也想体验一次被夸的感觉。

　　老许知道我生了病，不自觉更加照顾我，他叫我回医院治疗，可治疗有什么用呢？终归还是会死的。

　　我拒绝了。

　　他看着我，良久才说：“你瘦了。”

　　我轻笑一声，“还好吧。”

　　【3】
　　今天很晚才下班，连月亮都不赏脸，躲到了云层之中，啧，不给面子呢。

　　晚上十点的江城，路灯已经自动变暗了几分，回家的路都是暗的，风吹过的时候，我看着那条长长的路失了神，什么时候才能走到终点呢？或者说哪里才是终点？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开看才发现是老许发来的。

　　老许：【小霞的巡演你看不看？我这里有两张票。】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忽然想起来读大学的时候常常和老许天南地北的聊天，那时候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可现在......

　　回想间，老许又发来：【后天晚上十点，来的话我提前去你家接你。】

　　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去一次，人生苦短，至少有那么几天得是为自己而活的吧。

　　巡演那天，我从未有过的向事务所请了假，现在正是忙季，项目经理怎么都不肯批假，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我把前几天的诊断报告摔到他桌子上，他才噤了声，沉默，临走前，他跟我说：“好好玩，不用急着工作。”

　　我应了声，离开。

　　晚上十点，老许根据约定来到我家楼下，我原说不要他接送，我又不是真的病入膏肓了，生活不能自理，但他坚决要来。

　　后来我妥协了，来就来吧，反正以后应该也没什么机会了。

　　老许这些年没恋爱，专心搞事业，现在已经是知名外企的CFO了，我问他：“都三十了，为什么还不找个女朋友结婚？”

　　他沉默了两秒，“害，都这把年纪了，还谈什么情情爱爱的，随缘吧。”

　　又是这句话，随缘吧，他总这么说。

　　小霞的这次巡演开的很突然，所以知道的人并不多。

　　我和老许都是她的死忠粉，因此没怀疑过他能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也没怀疑过一位有名的歌手居然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巡演。

　　只当是巧合。

　　是巧合吧，累了，不想猜。

　　巡演现场很小，似乎只是个小型的唱歌房，只有两级台阶高度的舞台，还有零零散散约摸着二十多个观众椅。

　　老许拉着我坐到了第二排，晚上十点，小霞准时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大学时候就喜欢的歌手，现在终于见到了，还是那么近的距离，我觉得死都圆满了。

　　现实中的小霞比屏幕里的要瘦一些，她年纪也不小了，眼角多了些皱纹，忽然想起来自己也不小了，哑然失笑，岁月不饶人呐。

　　她的第一首歌就唱了我最爱的那首。

　　“抚摸斑驳的树影转圈盘旋
　　金色夕阳的呓语绕耳缠绵
　　你看我看的这个世界美好至极
　　你看呐我的所有都是我的美丽
　　指尖
　　旋转
　　萦绕
　　耳边
　　心跳
　　疯狂
　　留恋
　　我的美丽”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悠扬婉转，一下子就把我带回了青葱的校园时光。

　　【4】
　　那时候我很自卑。

　　父母重男轻女，家里的钱都用在了弟弟身上，本来是不想让我读大学的。

　　他们说：女孩子嘛，读个高中都是烧高香了，还学什么城里的姑娘读大学，你就赶紧找个人嫁了，到时候收了彩礼我们好给弟弟买房子。

　　我不甘心，女子不该是这样的，农村的女子也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我从家里偷偷跑了出来，大学学费是贷款的，因为有贫困建档卡，我成功申请了很多奖学金。

　　除了有时候会吃不起饭，其他的都暂且过得去。

　　老许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知道我的处境，虽然不在一个学院，但他仍然常常跑来看我。

　　我知道他喜欢我，可是我不敢接受，他知道我所有的不堪，我就像是赤裸裸的站在他的面前，这是爱不起来的。

　　他说：别有压力，我比你大几个月，你就把我当成哥哥。

　　我说：好的。

　　大二那年，在奶茶店兼职时，我碰到了泽宇，那时的他简单的白色短袖搭配了条牛仔裤，放在学生堆里是再普遍不过了，可只那一眼，我就沦陷了。

　　我暗戳戳问了老许知不知道他是谁，没想到他还真认识。

　　他说：这是我们计算机学院的校草，迷妹可多了，怎么你也被迷住了？别想了，他父母都是开公司的——

　　他突然住了嘴，我知道他想说我是配不上泽宇的，我也知道，怎么敢肖想呢？他是站在光里的人，我是谁？说出来难堪，就不说了。

　　于是这场暗恋还没开始，就这样结束了。

　　但我发现，因为家境和自我的落魄，我好像丧失了爱人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