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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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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兰!”
铁质的老旧楼梯在脚下发出清晰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急剧的心跳。
冲上天台,眼前看到的,却是那个人无力垂首,倚着墙壁,坐在地上。
背后的墙壁,地上……大片的鲜血。
他的身体仍然温暖柔软,甚至从那汩汩的鲜血喷涌中还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但他却再也不会睁开那双明亮上挑的眼睛了。
降谷零猛地惊醒,然后缓缓舒了一口气。
是梦啊。
是梦呢。
可是,真的是梦么?
降谷零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紧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手机。
手机的中央被子弹穿了一个明显的孔,屏幕碎裂如蛛网。
在那个梦里,他也曾颤抖着手,从自己一起长大的至交好友胸前衣袋里,拿出了这样一个手机。
被子弹从中打穿的手机。
他明明记得手中的手机,是那个卧底的FBI赤井秀一后来打穿的。
可是梦里的情形,实在太合理,太顺理成章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Hiro当然会那样做,他就是那样的人。
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朋友,为了保护降谷零的身份不暴露,为了防止自己落在那些人手里被灌吐真剂逼供,为了防止有亲友信息的手机落在那些人的手上……Hiro自然会把手木仓对准自己的胸口,正冲着装着手机的口袋,正冲着心脏。
梦里的情形,顺理成章的真实;反而是另一个人忽然从天而降,这样的事,显得格外不真实。
不真实的,像是他给自己的回忆打上了补丁,像是他无法接受“如果不是那个时候我冒冒失失跑上去”带来的后果,而想象出来的虚假结局:
那个时候,有一个人从天而降,这个人阻止了Hiro的自杀,这个人解决了他和Rye之间的不信任,这个人甚至还能把Hiro救活……
Hiro真的还活着么?真的不是他给自己编了一个幻象么?
一向认真严肃的公安精英降谷零,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
因为接受不了好友死在自己眼前,所以幻想出另一个版本的故事,这样的事情,论理不该发生在他身上,他应该能更勇敢坚强地面对现实。
“现实吗……”
降谷零细细回想自己能记得起来的“现实”。
胸前的伤口,喷涌的鲜血,翻卷的皮肉,蠕动的内脏……
“啊……梦里的事看起来更真实了。” 他忍不住扶住额头。
按照降谷零收到的报告,Hiro应该活得好好的。
他在美国那边住了一段时间,改名“清水裕之”,甚至还学了易容术,装扮成完全不同的模样——听起来就跟组织里的千面魔女贝尔摩德似的。
降谷零很快就强硬要求,把这个“清水裕之”的资料,和诸伏景光的资料,一起从警视厅的 公安部转到他所在的警察厅公安部,提高保密等级。
但他到现在还没有见过这个清水裕之,所有和组织相关的任务,也都小心翼翼绕过了这个人。
左右睡不着,降谷零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搜索。
他搜索的当然不是“清水裕之”,而是神宫春瑠。
二十六岁的女外科医生,技术精湛的美国freelance,手术做得又多又快又好。她再次来到日本,也已经半年多了,治好的病人多,网上也能搜到一些报道文章,也算小有名气了,网上也能搜到。
虽然不像最近刚刚出现的、被成为“日本警察的救世主”的高中生侦探那么火爆。说起这个外号,公安头子就一阵冒火,警视厅那些家伙干什么吃的。
神宫春瑠网上流传的照片不多,只有几张零散的背影或侧脸,说是她本人几乎整天泡在手术室里,完全拒绝采访。这种神秘感更是给人们带来许多遐想,有的人称赞她“不慕名利”,和这些年纷纷想往媒体上跑去露脸的“明星医生”们不同,也有的人,尤其不住在东京的人,怀疑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
“Haru……”
是真实存在的吧?不是梦吧?
Haru也好,Hiro也好。
打开手机,翻到两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
一条来自很久以前:“你这个家伙,偶尔也回一下我的信息啊。”
另一条则是最近:“我下个月五号要结婚了。真希望你和那个家伙能来啊。”
降谷零轻轻呼出一口气。
删除。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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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五日,晴。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伊达航警官,和他相恋七年的女友娜塔莉,终于要结婚了。
他们的婚礼原定是几个月前,但二月的时候伊达航出了一起车祸,受了重伤,床上躺了好几个月,那么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瘦了一大把。
好在终于还是恢复了,没有留下明显的后遗症。
劫后重生,这场婚礼显得格外珍贵。
重新安排布置后的婚礼,请了不少额外的客人。
比如伊达航的主治医生,也可以说是他的救命恩人:神宫春瑠,也带着她的男友一起来了。
婚礼在教堂举行。
神宫春瑠穿了一件简单的蓝色小礼服裙,坐在西装领带的清水裕之旁边,看起来和其他的宾客没有什么不同。
两人并肩坐在教堂的座位上,伴着婚礼的音乐,看着新娘挽着她父亲的手臂,慢慢走到牧师面前;看着牧师念出证婚词,看着新人互换戒指和誓言。
宾客们开始欢呼,鼓掌,赞叹,感动。
神宫春瑠似乎慢了半拍才响起鼓掌,鼓掌的时候悄悄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好像都很感动,赞美这对新人终于修成正果,赞美新娘的温柔坚韧,赞美新郎的正直勇敢。侧过眼睛看往旁边,诸伏景光正温柔地看向台上,眼睛里似乎有几分泪光闪闪。
她忽然觉得,这片热闹,似乎有那么一点点陌生。
仪式最后,则是一般婚礼的重头戏:新娘扔出自己手中的捧花。传说接到花束的人,就会是下一个新娘。
来宾中的未婚女孩们纷纷过去,娜塔莉的一个朋友,因为曾经陪娜塔莉去医院,也认识神宫春瑠,知道她也没有结婚,便热情相邀:“神宫医生,一起过去吧!”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热情快乐,神宫春瑠也跟着一起微笑,一起凑过去。
未婚女孩们在新娘身后站成一圈,新娘娜塔莉闭上眼睛,轻吸一口气,将手中的花束高高向后扔去,女孩们欢笑着、跳跃着争抢,整个氛围热闹而欢喜。
神宫春瑠忍不住轻轻往后撤了半步。
“啊,啊,啊!”身边的女孩快活地叫起来:那花束看起来正冲着这个方向就飞来了。几个女孩纷纷挤上前去抓。
神宫春瑠看着她们的动作:好像有点歪,这个好像也不准……婚礼上新娘的捧花还是不要掉到地上吧,实在不行我就……
“啊!我拿到了!”一个幸运女孩高兴地大叫起来。她险之又险地够到了那把花束。
神宫春瑠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婚宴,气氛依旧热烈和谐。
神宫春瑠被特意安排到和新人最亲近的朋友们同一桌。于是桌上就有两个熟悉的人: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
“又见面了,清水先生。”萩原研二笑着打招呼。
自从上次在饭店见面后,就没有再见过神宫春瑠传说中的这位男朋友。他回去之后还在警察系统里查找了一下这个人的资料,非常简略,风格非常熟悉:他的某两位同期好友的资料,也是被清除了很多。要么这个人就像公安警察一样,有秘密任务在身,要么……
躲在易容皮下的诸伏景光点头回应:“萩原警官,松田警官。”
这两人和他太过熟悉,尤其萩原研二,观察力过人,诸伏景光这几个月来都尽量躲着他们,免得被戳破。但今天,是伊达班长的婚礼,他无论如何不想错过。
神宫春瑠觉得自己的脸都快笑僵了。
伊达航和娜塔莉,他们都健康安全,终于能顺利举行婚礼,她当然也很为他们高兴。
但……其他的人,为什么可以笑那么久啊?
她以前当然也参加过很多婚礼,但那些时候她都是角落里的平平无奇的宾客,随便吃吃喝喝,差不多了就可以说“不好意思,我有事先走了”。
可是这次不同。
新郎新娘致辞都专门提到她,感谢她的及时救治,医术超群。
后面就有不少人过来找她说话。有向她道谢的,也有因为听说她医术好而过来交换名片的。
啊,好麻烦,饮料都喝撑了。
“咦,Haru酱不喜欢这个酒么?”萩原研二发现她面前的酒一点都没有动。
“啊,没有。我对酒没有什么喜好,只是不喝酒而已。”神宫春瑠连忙解释。
座上另一位女士,就是拉着神宫春瑠去抢捧花的那位娜塔莉的朋友,以为她喝不了度数高的酒,笑着道:“这个是甜葡萄酒,口味偏甜的,度数也不高,喝起来甚至有点像托卡伊贵腐酒的味道呢。神宫医生不妨尝一尝。”
“托……卡伊?”神宫春瑠一怔:“这是一种酒么?”
桌上一半的人笑起来:“神宫医生果然是不喝酒的。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贵腐酒。”
气氛更热烈起来,人们开始讨论各种酒的产地、口味、搭配等。
神宫春瑠笑了一笑:“啊,是啊。我不喝酒的,什么酒都不喝。因为外科医生的手要稳定嘛。原来……托卡伊,是一种酒啊。”
微微垂下眼眸,看了看面前的杯子。
班长的婚礼,Zero会来么?
诸伏景光隐蔽地打量了一下酒店的服务员们:没有熟悉的金发身影。
那……是在后面?
距离婚宴有一段距离的走廊角落,一个带着厨师帽的身影慢慢离开。
忽然,背后响起一个并不怎么熟悉的声音:“前面那位小哥,可以停一下……说几句话么?”
前面的身影猛然停住,回头。神色的皮肤,微微下垂的眼角,正是混进来打工的降谷零。他标志性的金发全部藏在厨师帽里,至少看起来没有那么显眼了。
婚宴上原来警校同学太多,他没敢作为服务员混过去,于是找了个后厨的活,悄悄溜过来看了看,看看班长和娜塔莉终于幸福地走到一起,看看同期们好好地坐在那里,欢笑,庆祝。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被人发现了?
跟在后面的人,声音是陌生的,但这张脸,降谷零在资料里看到过:清水裕之。
“Hiro……”后面的“yuki”迟疑着,没有说出口。
那张陌生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灿烂笑容,虽然看起来有点僵硬:“啊,是我……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