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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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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雨出了学校,见了几个补英语的老师,简单交流后,选了一个年轻的女生,英语专业,不仅价格合适,还能上门教学。
加了联系方式,至于时间安排,得等时晴放学商量之后再定。
又一项重要任务解决,她心情也愈发轻松,道别后已经九点半,随便钻进一家早点店,要了一屉小笼包。
学校正是间操时间。
周一升旗,所有学生都在操场上,结束后有十分钟休息,时晴站在队伍末尾,进教学楼之前,突然拐向右侧的栅栏。
栅栏外,粉毛和蘑菇脑袋吊儿郎当的站在那。
粉毛十七,叫司洋洋,爸妈早年离婚又各自组成家庭,她从小和奶奶一起生活。去年冬天,奶奶出门摔了一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没了。
没人管,自然就辍学了。年纪小,又没钱,全靠舅舅可怜她,每月瞒着舅妈,偷偷塞她几百维持生活。
蘑菇头和她同岁,叫韩小迪,相貌平平,成绩平平,透明人一样的中等生,结果爸爸下乡偷牛,被逮住判了刑,她一下在学校出了名。
同学们只要听到“牛”字,不厌其烦地把她爸偷牛的事翻出来讲,还给她起各种外号,她受不了,索性不念了。
她们三人在连锁奶茶店门口认识,当时有个新款上市,摆了挺大的立牌在门口,看起来很有诱惑力。
可惜,兜里钱不够。
贫穷的人似是能闻到同类的味道,司洋洋视线漂移,捕捉到韩小迪舔嘴唇的动作,又看到时晴在立牌前驻足,眼底满是隐晦的渴望。
她主动上前,先报兜底,“我有五块钱。”说完拿出来扬了扬,问韩小迪,“你有几块?”
韩小迪也从兜里掏出五块,两人对了下眼神,同时看向旁边的时晴,异口同声:“我们拼一杯怎么样?”
时晴下意识拒绝,转身想走,两人赶紧过去拦住,“你出三块就行。”
时晴抿了下唇,手在衣兜里,紧紧攥着两块钱。
她说:“我没有。”
司洋洋很急,“那有几块?”
“两块。”
韩小迪怕她跑了,忙说:“两块也行!”
新品十三块,瘦高杯,酸奶打底,塞满鲜红的草莓果粒,现在集资结果为十二块钱,司洋洋直接想都没想,直奔站着门口的年轻男生。
她直白到没加任何礼貌用语:“能不能给我一块钱?”
男生愣了一下,“啊?”
“我们想买新品,还差一块,可不可以赞助,我祝你发财!”
男生觉得荒唐的同时又绷不住笑,手插进衣兜才想起,自己没有带现金的习惯,还没说话,脸上就已流露出抱歉。
司洋洋敏锐地捕捉到,她指着身后站着的同伴,“我们仨都祝你发财!”
男生抬眼,看到时晴,目光顿时移不开。女孩外貌突出,身材纤细高挑,虽是等待施舍的处境,却从每个毛孔里散发出犟种的气息。
他不由自主地掏出手机,“想喝什么啊,我请。”
司洋洋一喜,指着立牌说:“就要一杯这个!”
男生惊讶,“你们三个人,喝一杯?”
司洋洋不贪心,“哎呀,尝尝味得了。”
男生准备好付款码,点单之前又忍不住看了眼时晴,待店员询问时,他很干脆:“要新品,三大杯。”
从那天起,时晴的世界不再只有自己。
司洋洋和韩小迪把她奉为女神,某天放学,她俩在校门口等时晴,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可以一起逛街。
时晴想了想,除了上学,剩余的时间都不想回那个令人作呕的家。
她说:“周末全天。”
司洋洋夸张地蹦起来欢呼,韩小迪也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喋喋不休:“去抓娃娃怎么样?不用花钱买币,使劲撞推币机就能掉出来好多,还可以趁家长不注意偷小孩哥的…”
最开始只是周末出去玩,后来有一次时晴的周测成绩很差,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了如指掌的知识点会变成陌生的样子排列在考卷上,心情烦闷无比,午休时漫无目地的在校外游荡。
缘分这东西很奇妙,没走几步,迎头撞见司洋洋和韩小迪。
那天没回学校,也没有去哪里玩。
三人只是并排走在马路上,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西走到城南,走到那家赫赫有名的火锅店门外,司洋洋向往地望着里面的热闹,发誓:“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进去吃一顿!”
她们在一起,发了很多廉价的誓。本来说好周末凑钱去吃打折的汉堡,结果时晴爽约没有出现,她们俩也没吃。
司洋洋手臂伸进栅栏里,抓时晴的手腕,“你咋还上学了呢?不是没人管你吗?”
韩小迪也靠近:“是因为那天马路对面喊你的那个人吗?你妈回来了?”
时晴回头看了一眼,间操结束的学生正稀稀拉拉往教学楼里走,没人注意这边,她向前一步,“是我姐。”
司洋洋张大嘴巴:“你亲姐啊?”
“嗯。”
韩小迪想了想,“她是回来管你的啊?”
时晴点头,“对,还搬家了,就在学校后面的小区。”
司洋洋闹心地收回手,很烦躁:“她什么时候走啊?”
时晴垂下手臂,不知从来的气,“不走了。”
两人同时发出失望的哀嚎。
韩小迪整个人挂在栏杆上,嚎完之后回忆那天的远远一瞥,忍不住说:“你姐看起来挺有钱呢,结婚了吗?”
时晴摇头。
“工作了?”
“…没有,大学刚毕业。”
司洋洋托着下巴做思考状,“大学刚毕业还没挣钱吧,你姐怎么看起来那么富贵,你家不是挺穷的么?”
时晴的心脏没来由地刺了一下。
她冷着脸,“我家穷不代表我姐穷,就像你们没学上,不代表我也没学上!”说完,转身就走。
留两个女孩大眼瞪小眼。
司洋洋说:“好恶毒啊,我们和她绝交吧。”
*
时雨很努力地让生活回归正轨。
还没到放学时间,她在菜市场关门前半小时进去,挑挑拣拣买了各种打折菜品,拎回家做晚饭。
清炒菜心,白灼虾,又用砂锅煲了个排骨汤,米饭焖好,时晴也到家了。
等会儿还要上晚自习,书包没背回来,时雨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见她在门口站着,抬了抬下巴,“去洗手啊,吃饭了。”
时晴“嗯”了一声,换拖鞋进了洗手间。
时雨盛了满满一碗饭,又拿了个空盘子装虾壳,她先剥好最大的只,送到刚坐下的时晴碗里,笑着说:“多吃点~”
时晴抿了下唇,她已经忘记虾是什么味道了。
已经沾了手,时雨索性把虾全都剥出来,放在盘子里摆成排,推到时晴碗边,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
时晴看到,把装虾的盘子推到中间,“我不爱吃。”
时雨奇怪,“怎么会?你小时候很爱吃啊。”
“现在不爱吃。”
“不爱吃也吃,这可是优质蛋白质。”时雨半是哄劝半是严厉地把盘子推过去,“等会还要上晚自习,必须全都吃掉!”
时晴故意和她作对,夹了一大坨菜心塞进嘴里。
时雨不想在吃饭这种小事上起冲突,低头喝了口汤,再看她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我找了个补英语的老师,可以上门的,你想她什么时间过来?”
时晴隐晦地皱了下眉,“多少钱?”
“你不用管多少钱,就告诉我想什么时间补。”
“不想补。”
“不补成绩怎么提高?早上朱老师说你只有英语稍微差一些,找个老师巩固下重点,你平时再多背背,肯定有效果的。”
时晴烦躁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你这么着急安排这些,是不是想走?”
“是!”时雨很干脆地承认了。
从搬家那天到现在,她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半使,钱流水般花出去,脑子也一刻不闲,想一口气把需要的东西全都置办齐全。
没办法啊,得挣钱。
她想下周前赶回宜市,秋冬新款上新,店里选品进货打版都是她负责,若是错过旺季,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时雨知道妹妹正处在情绪不稳定的时期,处处都有暴雷的可能,她也想留下来陪读,可没有收入,吃什么喝什么?别说虾了,虾米都买不起。
她的心缓缓沉下去,语重心长地说:“我出去挣钱,你在家好好学习,高中只剩两年了,你要争气,考个好大学!”
时晴似是抓不住这句话的重点,脱口而出:“你怎么挣钱?”
“不用你管。”
“那你也别管我!”
时晴红着眼,饭也不吃了,筷子一摔,起身回了卧室。她大力地把门关上,嘭的一声,棚顶都跟着震。
饭桌上,时雨还没从激烈的冲突中缓过来,空气静到耳鸣,她看着盘子里剥好的虾和只吃了两口的米饭,突然觉得无力。
无声枯坐,伸手扯了张纸巾,擦掉眼角的泪。
再起身时神色变得与平时无异,从纸箱里拿出一盒纯牛奶,放在装虾的盘子里,走到南卧门口。
敲了三下,推门进去。
床上被子盖到顶,中间隆起长长的包。
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叮嘱:“心情不好也要吃东西,晚自习别迟到了,我出去买点东西。”
被子包一动不动,直到房门关上,时晴才默默起身,露出一张被泪水糊满的脸。
窗外漆黑,时雨离开之前,开了屋里的壁灯,昏黄温馨的灯光照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一盘剥好的虾。
她吸了吸鼻子,爬过去,一个一个,麻木地往嘴里塞,她边吃边流泪,耳边反复回荡姐姐的那句:不用你管。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的暑假。
那时程玥表妹和老公闹离婚,心情不好,特地从邻省过来,在这住了一周。时晴假期在家,天天带孩子,程玥乐得清闲,反锁房门在卧室里和表妹说悄悄话。
程玥表妹在她简陋的婚礼上见过时雨时晴两姐妹,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嗑瓜子边问:“暑假了,老大怎么没回来?”
程玥把瓜子皮扔到垃圾桶里,哼哼两声,“都四年没回了。”
“呦,啥情况啊,跑了?”
“没有。”
程玥冲门外努努嘴,“挣钱供她妹上学呢。”
“啊?她才多大?不也上学呢么?”
“谁知道了,反正人家能挣到钱。”
程玥原本打算,时雨寄钱回家这件事不和任何人说,此刻聊到兴头,加之表妹和老公闹离婚是因为老公一个月只给她一千五的家用,还要养孩子,根本不够用。
她眨了眨眼,有点显摆的意思。
“你猜时雨一个月打回来多少?”
表妹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程玥扑哧一声笑了,“往多了猜。”
“那…三?”
程玥压不住唇角,特意凑到她耳边,说了个数。
表妹震惊,“每个月都有这么多?”
她强烈的反应极大满足了程玥的虚荣心,很是得意地说:“不止呢,过年和中秋节,还有孩子们过生日,都有红包。”
表妹酸溜溜的,“看看人家,比某些老爷们都强。”
程玥显摆的目的达到了,反过来劝她,“老爷们起码干的是正经工作,她在外面又上大学又挣钱的,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表妹挑眉,这话也有道理。
都上过班,知道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不多少,更何况还要上学,哪有时间。她对时雨印象很深,肤白文静长得又漂亮,就是性格闷,不爱说话。
她又抓了把瓜子,有些拿不准,“她可不像那种女孩。”
程玥“啧”了一声,心想,你就见过一面能知道什么。
身子靠过去,一副藏了很多八卦的样子,“我结婚的时候她不快高考了么,那会儿我怀孕,睡眠不好,有几次晚上起夜,她不在家。”
表妹瞪大眼睛,瓜子卡在门牙正中间。
“啊?”
“呵,早上五点多才回来,还装作刚睡醒的样子。要我说啊,有的人表面规规矩矩的,骨子里不定什么样呢,现在离家这么远,浪翻天了谁能知道呀~”
表妹咂咂嘴,余光瞥见门缝下闪过阴影,赶紧眼神示意:“小声点儿。”
门外客厅,小男孩在地上爬,时晴坐在沙发上,神情木然。
小男孩拿起拨浪鼓,咧着嘴走到时晴身边,对她脑袋敲了一下,声音清脆,他爱听,嘻嘻笑起来。
时晴面无表情,伸手,捏住小男孩肥肥的大腿根,使劲一拧。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