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走头无路绝人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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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捕风者日志”群里汇报沉吟去诊所的消息、确认他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在外活动后，神觅换上便装戴上鸭舌帽动身出门。
甩掉所有跟踪监视者，他穿过一片农田刚到达路边，一辆黑色房车便停在面前，压了压帽檐抬脚跨进车内。一坐稳车就启动，窗帘全拉的车内灯光昏暗，唯一的光源是车顶深蓝发光字“样本采集办”。
拿起桌面遥控器按下，十几块显示屏从四周和上方伸出，等待间隙他端起桌面备好的冰美式喝下一大口。所有显示屏将他半包围后，他再次摁了下遥控器，显示屏齐齐亮起，每块屏幕都是对一位目标人物的实时监控画面。
【沉吟：“若是两周都没人去——你用什么手段诱导他人去？”
神觅：“我生意还不错，很少两周都没有不符合入象条件的人，而且我没必要去刻意找人，那条规则，沉局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和沉吟在审讯室的对话于脑海快速闪过，他唇角自嘲一勾，象墟选定象墟主的条件苛刻，他生意当然没好到时不时就有符合条件的人送上门来，因此——
他眼眸专注而犀利。
每一位象墟主都由他精心挑选，在最恰当时机发（设）出（套）邀（引）请（诱）。
“样本采集办”是以他为首的秘密组织，主要功能有二：其一是挑选符合条件的象墟主候选人。由散落各地的成员“采集者”经过观察与筛选后，将最符合条件的“象墟主”候选人详细信息发送给他，同时将其实时动态投送到房车显示屏上，保证时刻都有至少十五名候选人在被同时追踪，由他从中做最终筛选，已成功入象消失的象墟主空位会立马由下一名候选人填补。除他以外的成员并不知道终极目的是什么，只是听命行事；其二便是追踪沉吟动向，也就是“捕风者日志”分队。
神觅右上方一块编号为“11”的显示屏正播放郑少平去公司前的被观察视频。
半个月前，郑少平被查出胃癌。
在文学界德高望重的他早已搬离当初和程默言共同生活的居所，住进了有数名专人照顾的高端宅邸。自从程默言去世处理完后事后他再没回去过，手术前夕，他忽然想回那个家看看。
还没进门，便发现门口快递柜是闭合状态——里面有快递。用钥匙打开柜门，里面果然有个大包裹，看时间应该是程默言去世后不久寄到的，寄出地址是程默言老家。
当时他只让程默言在自己在时用发过去显示“未知号码”的黑号单方面联系家人，因此老家那边没有他们这边的具体电话联系方式，这单快递也因联系电话不详而长久被搁置在快递柜无人问津。
将快递搬进院子他便用钥匙划开查看，最上面是一封书信，内容很简单：
“您好，我是程默言的发小，他们家已没有其他人，我们在收拾遗物时整理出一些东西不知该如何处理，他在家书中提过自己在大城市和重要的人住在一起，所以我们找到之前他寄东西来的地址，将这些物品寄出，既然是重要的人，您应该会比我们更好地保存他及他家人的遗物，所以就将这些全部交于您了。”
看完信他继续翻快递，最上面是一些首饰，应该是程默言母亲的，将首饰拨开一本泛黄杂志出现，他瞳孔顿时一缩，立马拿起一本翻看，接着是第二本第三本，越翻他浑身颤抖得越厉害。
自己写作的鼎盛时期，年轻的他心高气傲，想证明自己现下写出的作品大受欢迎是因为已经积攒的名气还是凭借真正实力，于是在一家刚成立不久的杂志社用新笔名发表连载作品。由于杂志社影响力较小，最初只能售往偏远地区的小书店。但仅一年不到，在还没有足够时间证明答案前，杂志社就因经营不善倒闭。
之后生活被忙碌充斥，也再没实行这想法。那篇没写完的作品也早被置之脑后。
但此刻，从第一章连载到停刊前的整整三十六本杂志都按顺序静静躺在纸箱里，每一本杂志在他的作品结尾处都贴着一张写满读后感的纸，字迹是程默言的。
“读了第一章就被惊艳，这完全是我喜欢的文风，故事也让人非常有读下去的欲望，这位笔名为‘归林’的人必然是一位非常有天赋的作家，我得好好向他学习。”
“我越来越喜欢这个故事了，‘归林’的绝佳文笔和叙事方式让我深感敬佩，也让我深感自卑，甚至开始怀疑这是哪位知名作家故意用新笔名写作，我果然得更加发愤图强。”
“‘归林’为什么会选择将作品发表在这家新杂志社呢？这杂志目前都没能力销往市外，‘归林’的作品应该被更多人看到，他的才华就该大放异彩。”
最后一期的杂志上贴了十几张纸。
“故事断在这里如同一面打碎的镜子，锋利，扎手。我试着把碎片拼起来，看到的却是自己变形的脸。‘归林’是在用这种方式邀请读者共同完成作品吗？这是一种残忍的慷慨。”
“今天第三次重读作品，读完没有立即写下感想而是在湖边坐了很久。每次重读都感觉到更上一层楼的作品深度，深到有些地方我跟起来吃力。像溺在大海里向下看，知道下面是瑰宝，却因水太深而晕眩。我不再轻易说‘共情’，但我敬畏这片海。”
……
“第十一次读完作品，关于结局的灵感翻涌而上，刚刚下笔我甩了自己一耳光，我为自己的无耻感到震颤！‘归林’的作品结局只能由‘归林’创作，我怎敢意图续写！我真的好想把故事看完，他究竟会如何书写结局呢？杂志社倒闭了很久，我也找了很久，都未再找到笔名为‘归林’的作品，或许他因为什么原因不再写作，或许他也想将这部未完成的作品化成深藏心底的秘密，在明确‘归林’真正意愿之前，我会和他共同将明珠封存。若今后我成为富翁，若能寻到他，若他有意愿，我便办一家杂志社，请他将这个故事说完。”
啪嗒——啪嗒——
伴随断线般滴落的眼泪，嚎啕大哭自郑少平颤抖的身体迸发。
嗡嗡嗡——哭声渐止时，手机突然急促震动，拿起一看，一个信封正于手机上闪动跳跃，他怎么按退出关机都没用，最终只好点开，一封电子信件显现。
【“人生无限重来公司”欢迎您的光临。
公司主要服务内容为：让客户回到最想回去的人生节点重新来过。若有需求，请于凌晨4点前独自到达以下地址，我们竭诚为您服务。】
“编号‘37-11’目标任务已完成。”神觅瞄了眼画面定格在郑少平震惊盯手机的显示屏，“37-11”指第37个11号候选人，这是他制定的编号方式，“‘38-11’即刻填补。”
黑色房车不进城区，始终围绕在乡镇无摄像头的小路。暮色将至时，神觅已将所有候选人先前的存档视频看了一遍，又盯着实时监控观察一番，而后拿起手机在特定社交软件“样本采集办”中发语音消息。
“28-5、21-7放弃采集换新人，17-13、33-9、40-14、39-12重点观察，其他持续观察。”他目光顿在右上方一块显示屏上，如正狩猎的狐，预判时机一到命令下达——
“34-3发送信件。”
翌日凌晨5点03分，34-3候选人、二十八岁的谢承奕已坐在公司疗愈房和之前郑少平一样的位置。
“我真的能回到过去修正人生？”他目光急迫无比盯着神觅。
神觅摇着折扇眉眼弯弯：“是。”
“好好好！”他点头如捣蒜，“快点！快点！”
“再快也要按流程来。”神觅眉眼弧度更甚，“你是否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愿意！什么我都愿意！只要让我回到那一天！”嘶吼的谢承奕眼眶通红泪光闪烁。
神觅递茶：“请饮过阴茶。”
旋即将打开的香炉和蘸了朱砂墨的毛笔给谢承奕：“请在炉底写上自己姓名。”
一套优雅打香篆流程后，将点燃的线香给谢承奕：“请点引路香。”
他将吊香炉往回挂：“靠上椅背，闭眼深呼吸，全身放松，专心默念最想回到的人生时间节点，执念务必强烈，祈愿务必虔诚。”
接着是观察谢承奕状态，判断可以后将盖子于炉口刮了一圈，清晨五点二十六分准时手一松。
叮——白雾腾起。
从白雾起的那刻神觅就像念咒似的默念“不要拉他进来不要拉他进来不要拉他进来”，脚落到实处眼一睁，沉吟大脸近在咫尺。
神觅：“…………………………”
偏偏那人还恬不知耻地继续往前凑：“神老板看起来很失望，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神觅闭了闭眼不死心继续祈祷一切是幻觉：“哪个被盯上的嫌疑人愿意见到警探？”
深呼吸眼一睁，那人的脸依旧实实在在杵在眼前。
死心了。
“又见面了各位。”方宁的声音传来，她脖颈抻着高傲的弧度向众人打招呼，随即高澈秦森韩乔也跟着出现。
“啊啊啊啊我我我我我又又又又又进来了呜呜呜呜呜沉局救我我害怕呜呜呜呜呜！”秦森两眼泪汪汪边哭嚎边冲沉吟大腿抱去。
沉吟敏捷一让直接让他摔了个狗吃屎并低语威胁：“这关没有进步我就把你开了并且通知父母。”
秦森霎时收了哭声鼓成生气河豚。
高澈依旧不语，韩乔低头匆匆跟众人打了个招呼就自动站到方宁身后去了。
“啊嘿嘿嘿嘿嘿！又来了又来啦！来啦来啦来啦！”
疯癫笑声传来，众人望去就见齐修路都走不稳还在那一个劲傻笑。
“哈哈哈哈哈！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哈哈哈哈！！！可怕啊好可怕太可怕了红烛人可怕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沉吟一声叹息，抬脚就踹盯着齐修发怵的秦森：“你这象的任务就是看好他。”
“哦！是是是！”秦森连滚带爬起来赶忙去抓要往浓雾里钻的齐修。
更多吵嚷响起。
“卧槽给我干哪来了这是？房贷还没还完不能疯啊！”
“什么情况？我果然没睡醒是吧？”
“耶？梦还有突然换的？”
“胡了！我……嗯？我牌呢？？？”
“我去！我不会因为通宵看小说穿越了吧？”
“咕噜咕噜呸！……靠我牙刷呢？”
“我肯定是没睡醒，躺下继续睡。”
……
从拥挤的吵嚷就能发现这次的人数比上次要多很多，神觅目测向这边涌来的至少已有三十几人，还有人在持续出现。
“住手！给我住手！我让你再打!”
“小/逼崽子！翅膀越来越硬了！敢打你爹！我今天就把你们都打死！”
尖锐怒吼穿破吵嚷吸引所有人注意，众人望去就见两个男子正扭在一起打得难分难舍，沉吟三两步跨过去手拎一个脚踹一个一下就把两人分开，但愤怒上头二人还欲再战，高澈眼疾手快地控制住被踹出的中年男人。
沉吟拎着的年轻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盯着中年男人的目光愤恨无比。
不对——
他再次打量被拎着的人，干练短发，灰衣服加黑裤，皮肤偏粗糙，怎么看都是一个小伙，但不对，凭他阅人无数的经验判断，她是女子。
正僵持间，众人头顶齐齐浮现出两行红边空心字，显各自的姓名和年龄，所有人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方宁知道该轮到自己上场了，她拍了拍手：“来，各位先安静，听我说。”
刚将情况讲述完，人群又炸开了锅。
“什么踏马乱七八糟的？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信你们？”
“大家别听他瞎说，这肯定是新型诈骗！我们报警！等等！我手机呢？！”
“我手机也没了！肯定是你捣鬼！把手机还给我们！”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根本不是做销售的料，家里也穷得叮当响！给不出赎金的！”
“什么踏马的图？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快让老子出去，否则老子必定弄死你们！”
“大家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一起跑！”
“……”
“喂！”方宁大喊一声，因为人多混乱，且拎人的拎人抓人的抓人控人的控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率先进入的三人下一秒倏地又闪现在人群中，头顶空心名字瞬间被浓血色填满。
刷——三人同事炸成血雾。
“啊——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此起彼伏。
方宁蹙眉捂住耳朵：“真烦人多的象！吵死了！”
那对扭打的父女也在惊愕中停下挣扎，沉吟控制的叫做姚景儒的女子面色迅速冷静，她转头问沉吟：“你也是知情人？”
“是。”沉吟点头。
“在这里死亡的人现实会如何？”她紧紧盯着沉吟，“也会死？”
沉吟看出她已然冷静下来便松了手：“可以这么认为。”
神觅一直离沉吟不远，他去阻止人扭打的时候自己也跟了过去，所以他和姚景儒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觅哥哥。”
一转头，清规和扶光正手牵手从浓雾中走来，神觅上前摸摸两人的头：“欢迎回来。”
“哎呀呀，太好了，再次看见你们太好了！”秦森热泪盈眶。
两个眉清目秀且自带神性光辉的人让刚刚的死亡冲击有所缓解，众人终于稍微冷静些许，扶光带着清规对众人做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扶光，他叫清规，我们是象墟创造的人，只活在象墟里，不过我们和你们一样也是过象者，会竭尽所能帮助大家完成任务，大家不要恐慌，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过了象，就都能回家。”
空灵柔缓的声音和安抚的言语让众人又冷静了几分，人群终于变得安稳了些。
“谢承奕，男，二十八岁，做过远洋船员，高山信号塔维护员，南极气象观测员，森林生态监测员。”沉吟根据脑中象墟赋予的信息道，“都不是常见的职业，难道这象跟他的职业有关？”
“我刚刚也这么想。”神觅接道，“不过现在信息太少，还需要获取更多线索。”
说话间浓雾已退至远处，眼前景象清晰起来。众人所在之处立着一块公交车站牌，被分成黑白两种颜色，下面悬挂一外壳破碎的老式挂钟。站牌下半部黑色长方块没有任何站点名，上半部白色长方块有红字写着“404路”，站牌后方十米左右是一栋八九十年代农村自建楼房。
除此以外就剩站牌前方一条大马路，马路对面被浓雾覆盖。
吱呀——楼房大门被推开，一名十四五岁的男孩和一名中年男人往这边走来。
“爸爸，今天乘客好多，好热闹。”男孩说。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说不定真的能找到帮你实现心愿的人。”父亲抚摸他头发温柔回应。
“司机马上就来了，请再耐心等一等。”父亲温和笑着和众人打招呼，“我的儿子祁卓朗有重要的东西丢在了马路对面，请各位帮忙带他过去寻找。”
“大家注意，这就是本关任务。”方宁对众人道。
“这象NPC好温和啊，长相也好，不像哭笑村和金玉那么可怕。”秦森欣慰感叹。
方宁一个白眼：“我劝你话别说太早。”
“既然任务是将目标带到马路对面，那等公交车又是什么意思？”韩乔插了句话，但没人能回答她。
“带到马路对面有什么难？”
有胆子大点的人直接上前拉着祁卓朗就往马路对面去，神觅记得这人叫李来，三十五岁。
“你小心别冲进雾了。”有人提醒。
嗡——李来和祁卓朗刚刚踏上马路却碰到什么结界似的被弹射回来。
“老子还就不信了！”李来再次强行将祁卓朗往马路上拖，结果又被弹了回来，又试几次依旧如此。
“没用的叔叔。”祁卓朗满眸哀伤，“我过不去的。”
他刚说完，一辆蓝白相间的八九十年代样式的公交车就停在站牌下，挡风玻璃顶端牌子正写着“404路”。
“哎？这好像我小时候坐的那种公交车啊。”有人盯着车身前后观察。
嘭——公交车门猛地打开，男司机笑眯眯向众人发出邀请——
“五分钟后的八点四十一分车辆发车，请乘客务必准时上车。”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走头无路绝人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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