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私心 每个医生心 ...

  •   东院是八院的老院区,楼龄高,建筑风格也和西院大相径庭,甚至对比之下略显落后。
      最大的优势胜在倚湖而建,环境清幽,尤其住院部大楼正对南湖,病房窗外的视野一片开阔,入目景色都是纯天然的。
      是以哪怕西院完全投入使用后,这里原来的住院楼、医技楼还有实验室全都被保留下来,单独成立了特需门诊以及国际医疗部,连前两年最新组建的临终关怀病房也落户在东院。

      俞锐在西院连熬大半个月,人都瘦下去好几斤,脸颊两侧明显往里凹,原本的单眼皮眼窝都变深了不少。
      好在大巴车司机顺利出院,高龄孕妇也转入普通病房,也算是没白忙活。
      陈放看他累成这样,还得负责东院这边钟老的手术,怕他两头跑身体吃不消,就把他门诊的排班暂时给停了,让他先忙完钟老的手术再说。

      周末在家睡了个囫囵觉,俞锐大早上起来,先给花浇水,之后在跑步机上慢跑五公里,出了满满一身汗。
      健身的习惯他一直都有。
      毕竟体力是神外医生的硬性指标,身体素质要是下去了,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钟鸿川的手术定在下周。
      入院前的检查结果显示,钟鸿川的心肺功能不太好,俞锐不太放心,早饭过后去了趟东院,想再确认一下他的身体情况。

      人倒是精神,进门时,钟鸿川正在吹气球,冷不丁有人进来,老爷子嘴里的那口气没收住,气球爆出‘嘭’的一声。
      “怎么不用训练器改用气球了?”吹爆的气球落在脚边,俞锐弯腰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问。

      对心肺功能不好的患者,一般都有特制的呼吸训练器,是由伸缩软管连着一排可吹可吸的小球,呼吸器上还有明确的刻度标识,经久耐用也更方便。
      “钟院长要求的,”病房里的小护士解释,“这些气球也是用来给隔壁病房的小女孩过生日用。”

      满屋子都是红黄蓝绿的彩色气球,小护士拿着几卷彩带,想把吹好的气球绑到一起。
      鼓起来的气球要扎到一起还挺费劲的,俞锐见她使不出劲,脸还憋得通红,伸手说:“还是我来吧,你告诉我怎么弄就行。”
      小护士尴尬地笑笑,将手里的彩带气球全部递过去。

      “小丫头挺可怜,父母都在国外,没人给过生日,”钟鸿川背靠床头,半倚半坐,重新掏出个没吹的,“反正我也是闲着,就让钟烨给我买了包气球过来,回头吹完给贴墙上,小丫头看着高兴。”
      钟烨是钟鸿川的儿子,也是八院医务处主任。
      俞锐扎着彩带,顺眼瞅了瞅矮柜上那包没吹完的气球,顿时有些无语:“一包100个,您得吹到猴年马月去。”
      “你不来了吗?”钟鸿川觑他一眼,立马开始拉壮丁,“光看不干活可不行,扎完跟我一起吹,吹不完的留给钟烨。”
      俞锐不忍失笑:“您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叮当响。”
      小护士笑着将绑好彩带的气球带走,病房里很快就只剩下俞锐和钟鸿川两个人。

      整包吹完不可能,吹四分之一不到,俞锐嘴皮就木了,咬肌发酸,满嘴还都是塑料味儿。
      他扎好最后一只气球,毫无心理负担地选择将剩下一半没吹的全部留给钟烨。

      俞锐扫眼钟鸿川眼底的黑眼圈,问:“您最近是不是睡不太好?”
      钟鸿川握着杯子喝水,笑得一脸温和,说话语气也轻巧:“人老了不就是这样,容易失眠,不像年轻的时候,怎么睡都睡不够。”
      俞锐坐在病床侧面靠窗的沙发上,正面看着他,“不止睡不好,您还会经常性地头痛胸闷,容易恶心发汗。”

      国际医疗部的病人私密性高,护理水平也更专业。
      除了主刀医生可以自由选择外,每位患者都会额外配有单独的管床医生,负责病程记录,同时也负责及时和主刀医生沟通病人的身体情况。

      来之前,俞锐就找过钟鸿川的主管医生,看过老教授最新的几项检查报告,这些情况就算钟鸿川不说,俞锐也很清楚。
      钟鸿川扣上杯盖,假意嗔怒地指他:“你这小子,当真是一块遮羞布都不打算给我留是吧?”

      “钟老.....”俞锐皱着眉叫他。
      钟鸿川见他无心玩笑,面色甚至有些沉重,安静地将杯子放回床边矮柜,叹气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脑膜瘤是对外的说法,我的情况你也清楚,这一刀挨与不挨结果都差不多。”
      俞锐贴近沙发椅背,手扶着额头。

      钟鸿川是顾景芝的学生,生性低调和蔼,住到国际医疗部,并不是为了享受。
      不想张扬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还是因为病人的信息能够完全保密,除去主刀大夫和主管医生,哪怕是八院院长也不是想看就能看的。

      他脑子里的肿瘤当然不是普普通通的脑膜瘤,而是原发颅内嗜铬细胞瘤。
      这类肿瘤本就罕见,原发在颅内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放眼国内外所有期刊论坛,能查到的类似病例总共也没到两位数。

      且不提钟鸿川年龄的影响。
      单就肿瘤本身来看,位置靠近脑干,性质还如此特殊,术中致残和致死的风险极大,甚至肿瘤还极有可能是恶性,即便切得再干净,术后还是不可避免会复发。

      “也不是非得手术,”俞锐抬起眼,“至少有十分之一的概率肿瘤是良性,我们可以先保守治疗,看看效果。”

      钟鸿川穿的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衣服偏大,更显得人瘦骨嶙峋。
      听俞锐这么一说,他两只手自然垂落在病床边沿,挑起半边眉毛反问道:“怎么?你也会有怕的时候?”
      俞锐笑着摇头:“这不是怕不怕的事。”

      “同样的病例可只有顾老才见过,”钟鸿川语带诱惑,“你就不想挑战一下?这样的机会几十年也未必出现一次,也许这刀下去,你就能载入神外史册。”

      不想吗,怎么可能!
      每一位外科医生,在面对罕见肿瘤的时候,全身细胞都能立刻被点燃。

      可想挑战是一回事,救人又是另一回事,没有谁的野心可以凌驾于任何人的性命之上。
      俞锐望向对方平静道:“作为医生,选择最合适的治疗方案是我的职责所在,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拿您的性命去冒险。”
      尽管讨论过很多次,甚至钟鸿川自作主张地把手术日期都定好了,俞锐还是想再劝劝。

      “知道为什么我会选你来主刀吗?”钟鸿川突然问。

      俞锐愣了愣,很轻地摇头。
      除了俞锐,八院还有两位老教授比他更合适,再不济,国内还有其他几位嗜铬细胞瘤专家也是更好的选择。

      “因为你胆子够大,也因为你还年轻,输得起,我想让你陪我赌一把。”钟鸿川抱着保温杯,直言不讳地看着他。
      俞锐未置可否,眼睛也直视着钟鸿川。

      两人无声对峙,几秒后钟鸿川败下阵来,叹口气,语带遗憾道:“当年老师主刀的那台手术我有幸去跟台,那时候没有现在的设备条件,很不幸,那位患者没能被救回来。”
      他低头又抬头,盯着俞锐,眼神倏然像是燃着一簇火:“可既然老天爷刚好让我长了这么一颗肿瘤,我为什么不能赌一次?”

      医学是实践性科学,只有实实在在的病例才能推进临床研究,同时也能让医学后辈从病例身上直接获得学习机会。

      俞锐哑然。

      抛去主刀医生的身份不说,钟鸿川说的这句话让他无言以对。换做他自己,或者换做任何其他医生,都有可能以自己为代价去换这场豪赌。
      他想起钟鸿川的老师——
      那位去世后将遗体捐献给医大,最后连骨灰都葬于医大某棵杏林树下的顾景芝。

      俞锐定睛望过去。
      从钟鸿川的身上,他能清晰看到顾老留下的精神传承,内心同时莫名涌起一股冲动,而这股冲动很难不让他肃然起敬。

      谁知钟鸿川却摆手笑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有我的私心。”
      他起身下床,将病房门掩上,回来时径直坐到沙发另一侧,缓声道:“医生当久了,手术做与不做,考量的因素会越来越多,也就没那么纯粹。”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俞锐听完,眼里的疑惑更深。
      “这台手术我不想让我的老伙计接手,不想让他们为难,”钟鸿川继而坦诚道,“但我只想在八院做,所以最合适的人选只有你,这是我的私心。”

      钟鸿川口中所说的老伙计是八院临近退休的另外两位老教授,也是他相交至今的挚友。

      所谓能医不自医,渡人难渡己。

      做医生最大的挑战不是手术难度,而是某天不得不面对跟自己情谊深厚甚至血脉相连的亲人挚友,躺在自己的手术台上。

      如果一切顺利自是皆大欢喜。
      可倘若稍有差池,对方在自己的手术刀下终身残疾,甚至失去性命.....

      钟鸿川说的话,俞锐稍稍一想就明白,他在刚进医大的时候就听过一句话,每个医生心里都有一片墓地,里面祭奠着遗憾,也铭刻着失误。

      而假如这片墓地上竖起自己至亲至爱的墓碑.....
      其结果绝不是简单归咎于手术风险就能一笔带过的,它甚至可能摧毁一个人做医生的信念。

      俞锐默然半晌,低声回道:“我明白。”

      人性其实很复杂,年少时看世界,五彩斑斓全是彩色,可成年后才发现,即使是以前最老的电视机,黑白里也是掺着灰的。
      病房出来,俞锐立在走廊尽头发呆。

      窗外风景的确很好,入目就是医大独有的红瓦白墙建筑群,蓝天碧水,白云浮动,微风吹动落叶掠过南湖,湖面还跳跃着无数金灿灿的光点。
      离开前,钟鸿川提醒他:“你可以选择拒绝,毕竟你要赌上的是你整个职业生涯。”
      俞锐背对他挥了挥手,最终什么都没说。

      人老了总是未见得会说真话,即便到最后,钟鸿川其实也只跟俞锐坦白了一半。

      顾景芝的嫡亲学生,八院德高望重的老院长,怎么可能只有私心?
      这份私心的背后,难道会没有无条件的信任,没有他对后辈的提携和照顾吗?

      怎么可能!
      因而哪怕剩下的这一半钟鸿川闭口不提,俞锐又如何会不懂。

      静默着站了会儿,他收回眼,转身去护士站签字下医嘱。
      东院的小护士俞锐都很熟,顺手就往他手里塞进一包糖。包装是红色的,俞锐拿在手里,半挑起眉问:“这是喜糖?”
      小护士腼腆一笑,说是。
      俞锐笑着说:“恭喜恭喜,回头记得给我发请柬啊。”

      “俞主任你那么忙,发了你也没时间去。”小护士嘴巴一撅,未卜先知般遗憾道。
      另一位护士查房回来,插话说:“放心,人不到红包也会到的,俞主任给的红包可不少,我们不要白不要。”
      “要是这样的话,”小护士双手抱拳,看向俞锐的表情立马恭敬起来,“那我给您发个定制请柬,亲自给您送到西院去,您看怎么样?”
      连称呼都从你变成您了,俞锐忍俊不禁:“行,没问题。”

      玩笑开完,小护士递给他文件夹,俞锐接过翻看两眼,下意识伸手就要去掏自己的西裤口袋,结果摸半天发现左右两边都是空的,这才想起钢笔已经丢了。
      手于是从口袋里拿出来,指间空空如也,俞锐搓捻着拇指指腹,问护士要来签字笔。

      不过他这一笔还没写完,身后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猝然响起,紧接着,俞锐脚弯被撞得往前,手里的笔也受力飞了出去。

      俞锐回头一看。

      不知哪里蹦出来个小孩儿,竟然在医院走廊玩滑板,直挺挺地撞到了他身上。

      俞锐将小孩扶起来,母亲急吼吼地出现,连连点头道歉。俞锐没当回事,但严肃叮嘱对方,医院不能玩滑板,容易撞到病人出现不可预知的事故。
      母亲躬着身,“您说的是,我们就是来探望病人的,现在就走。”
      说完拎着衣领,骂骂咧咧地把男孩给拽走了。

      对方手里还拎着滑板,俞锐盯着母子俩走进电梯,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感觉有人轻拍他的肩膀才猛然回神。
      转头过来,俞锐最先看到的是劲瘦修长的手,骨节突出,长指弯曲着,手上握着签字笔。

      “你的笔。”手的主人出言提醒。
      俞锐抬起眼皮,呆愣半秒,张口的翌哥叫一半中途临时拐弯,于是便成了:“翌、师兄,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看钟老。”顾翌安盯着他,表情和眼神都很平淡,既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起伏。

      俞锐余光这才注意到顾翌安还拎着果篮。
      “笔还要吗?”顾翌安握笔的那只手还支棱在他眼前。

      俞锐讪讪一笑,将笔拿回手上。
      有那么几秒,俞锐居然心生庆幸,刚被顾翌安捡到的不是他那只老旧的钢笔。

      来访需要登记,顾翌安记录完个人信息询问护士,钟鸿川住在哪间病房,俞锐将签好的文件递回去,跟他说:“我送你过去吧。”
      “嗯。”顾翌安没拒绝。

      病房其实不远,走廊尽头那间就是。机械性的几句客套话说完,两人走到病房门口,俞锐刹住脚步:“我就不进去了,你和钟老这么多年没见,正好可以好好聊聊。”
      顾翌安神色未变,说好。

      他右手握上门把,俞锐盯着他手上的护腕,忽又开口:“你的手受伤了?”
      顾翌安低眸扫一眼,不甚在意地回道:“不算伤,普通的腱鞘炎而已。”

      说完也没等俞锐反应,拎着果篮推门进去。
      俞锐盯着阖上的门,抿了抿唇,隐约听见里面的招呼和说笑才收回视线,转头离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私心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下本开《朝辞暮归》 推推完结文《逐流》以及预收《借我》《夜烬天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