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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一章 家破人亡 ...

  •   永兴三年冬,雍城许久未曾下过这样的大雪。

      红漆雕花长廊上盖了一层银白,廊里氤氲出一股热气,袅袅直上,暖得瓦楞上厚厚的积雪也逐渐融化。石桌上一壶热茶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一双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拈起杯,朱唇微启,浅抿一口杯中暖流。

      “姑娘怎还有心思在此煮茶!当真是准备与覃家人一同赴死么?”

      那婆子许是刚从外面回来,饱经风霜,浑身湿透,发间的雪水顺着鬓角流进沟沟壑壑的褶子里。

      “乳娘这是何话,阿爹不过是被召进宫中议事,何来赴死之说?”

      “姑娘可是忘了当今陛下对覃家有多大的仇怨?”

      闻言,座上女子抬起头,一双明眸若水波流转,清纯又不谙世事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狡黠。她一袭素衣,黑发如瀑,眉若轻烟,只可惜左脸是半边金丝芙蓉浮雕面具,不见其容。身边的婢子将貂毛大氅替她往上拉了拉,她紧紧抱着手炉,整个人显得娇小又清冷。

      “姑娘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车已备好,两个时辰后老奴在后门等着。”

      覃双霜只盯着茶杯,没再说话。

      覃家是世家大族,先后辅佐过五代君王,到如今,权势已是如日中天。纵然为官数年,累积许久的仇恨都抗下来了,却如何也没想到,仅因当年之差,整个覃家都将面临覆灭。

      昨个夜里,陛下急昭,覃侯入宫,至此已过酉时,宫中竟是一点消息都没传出来。

      “阿娘,不如我去宫里看看吧。”

      覃双霜见母亲担忧落泪,心中甚是焦急。只得拿出帕子替她拭泪。

      闻言,覃母终于抬起头,将覃双霜的手牵住,抵在胸口,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脸颊道,

      “霜儿,你且在家中等待,如若……出了什么意外,你定要及时脱身,阿娘已将金银首饰尽数换成了银票和碎银子,这些已足够你过完下半辈子。”

      “阿娘,你别说了,若是真走,我也定会带着阿娘一起走。”

      “你这个傻孩子,你在我心中,早已同我的亲骨肉一般。自从十五年前那件事,我早料到覃家会遭此劫难,覃家又怎能拖累于你。”

      覃双霜低着头,眼泪早已经盈满眼眶。

      她实在不该哭的,覃家与她毫无关系,覃父待她更是形如陌人,明面上她是温柔贤淑的名门贵女,暗里她却是毫无感情的利刃,可如今她却陷在了母爱的温柔刀里。

      她怎么能奢望从小就没有的东西。

      可是她想赌一把。而在她前脚还未踏出院子,后脚宫里便来了人,一家人胆战心惊地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不等圣旨念完,面前突然吧嗒一声,似有重物落地,覃双霜忍不住抬眼。

      那是一张不足七尺的破烂草席,囫囵地卷着人,横陈在她面前,只见长靴不见头,席面血迹斑斑,仿佛是有意浸染了红墨。席下还有褐黑的血缓缓渗出,一直蜿蜒至前,与这皑皑白雪交缠,显得异常刺目。

      众人都未抬头,却已然能听见细微的抽泣声。

      内官合上圣旨,交于覃母手上。

      “覃夫人,陛下念太傅救驾有功,特赏赐御酒一坛,体恤家眷,望覃府上下好好享用。”

      说完,他两袖一甩,坦然大步地从草席上踏过去。

      覃母终于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颤巍巍地爬过去,伸手欲要掀开草席。

      “阿娘。”

      覃双霜一把抱住她,将她的手轻轻放下来。用手抚着背。

      “不要,阿娘。”

      覃母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大哭起来。

      养心殿内。

      烛火葳蕤,浅淡的光印在殿内的龙纹柱子上,柱间的青龙烫金烛盏被风吹得有些摇晃。

      殿内并无婢子,只一人坐于烛光前翻阅奏折。直到许内官入内通报。

      “如何。”

      “回陛下,事已办妥。如今大仇得报,也算是了却您一桩心事了。”

      殿上之人突然抬起头,那张凌厉俊朗的脸在微弱的烛光下格外吓人,明明是不大的年纪,许内官却觉得如被恶狼盯住般,迟迟不敢抬头。

      “多嘴,自去领罚。”

      “是……是是。”

      许内官吓得逃也似地退出去,丝毫没看到直冲冲跨进来的小将军。俩人猝不及防撞到一起,许内官也不敢发火,绕过他便灰溜溜逃了去。

      “参见陛下。”

      “免礼。”

      “谢陛下。覃家上下,皆已伏法,现下该当如何?”

      “烧了。”

      宋景川抿了一口清茶,风轻云淡地说。

      午夜子时,覃府起了一场大火。火势冲天,漫天的大雪也没能掩盖一丝火气,连带着隔壁几家小户,也殃及池鱼。

      一时间四处起火,叫喊声,婴儿的哭啼声,鸡狗的吠鸣声,错杂入耳。跑的跑,叫的叫,刹时鸡飞狗跳。大家都忙着灭自家的火,唯有覃家,安静如斯,到最后烧得什么也不剩。

      宋景川立于府后的高楼之上,亲眼看着覃府灭为灰烬,原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却突然瞥见府内后门缓缓拉开半扇,一个娇小素白的身影自内钻了出来,紧了紧包袱,一个劲儿往前跑,时不时回头张望,却又因为着急,回过头再跑时不慎撞上路边的树杈。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掉下来,她急于逃命,顾不得回头去捡。

      他以为那是侥幸逃命的婢女,却突然想起那块掉落的东西。

      灯火通明,皑皑白雪,少女早已不知所踪,他俯身拾起那块泛着微光的东西,是一面金丝芙蓉浮雕面具。

      那只握着面具的手一紧。

      未及天明,禁军开始全城搜捕,女子的画像贴满了各个地方,市井街坊进入高度紧张。

      “这姑娘是犯了什么事,圣上要这般兴师动众。”
      “谁知晓呢。”

      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嗑完一把瓜子,两手往裤子上一蹭,抡起铁锤一下打在铁器上。

      “要说也不会是出逃的妃子,哪有这般丑的妃子。”

      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指着画道。画上的女子左半边脸有一条犹如蜈蚣般蜿蜒丑陋的伤疤,看起来触目惊心。

      “劳驾,这里可是袁先生的住处?”

      忽而有一女子戴着帷帽站在打铁铺前。

      “正是,姑娘有何指教?”

      “我来寻一个人。烦请带我引见一下袁先生。”

      络腮胡大叔停了手中的铁锤,往屋内招了招手。少顷,一个跑堂便将她引了进去。

      打铁铺内部有一暗门,跑堂带她去内便退下,屋内坐着一年迈老者。

      “袁先生,小女乃定国候覃复之女覃双霜,家道中落,受母之命来此寻回幼弟。”

      老者背对着她,自顾自的下棋,听到此话也并未转身,开口道:

      “你不是她,幼儿在我这里过得很好,覃夫人虽死,倒也不必担心。”

      “我须得今夜设法出城,且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如若不带走幼弟,小女心中实在难安。”

      “此处是出城的必经之路,若你能酉时来此寻我,我便把幼儿交于你。”

      覃双霜见老者毫不动摇,思索一番却也觉得言之有理。她尚且还在被追捕中,若此刻将幼弟带走,碰上皇帝这个疯子,幼弟定然不保,如此她便是对不起阿娘。

      她不再逗留,压了压帽檐,只身疾步走了出去。打铁铺内火星四溅,她只得避让着走。门外寒风凛冽,不经意间,那风忽的吹开了面纱,覃双霜在这一刻,对上了络腮胡的眼睛。

      “你……”

      “嘘……别说话,我是袁先生的贵客。”

      覃双霜赶忙往他手上塞了些碎银子。

      岂料边上瘦瘦高高的老头突然开口:

      “你……你不是画像上那人吗?”

      此话一出,原本正在卖菜吆喝的,与人斗嘴的,还有大街上打孩子的,纷纷停了手中动作。

      眼看着众人忽而围作一团,覃双霜急忙将帷帽的纱帘拉紧,心一横,从人群中撞出个豁口,奋力跑了出去。

      身后一群为了悬赏的人穷追不舍,有扔东西砸她的,有挥棍子试图绊倒她的。覃双霜有些应付不过来,灵机一动,将钱袋子敞开,往身后丢了几贯钱,铜钱滚落的声音代替了杂乱的脚步声。抢夺声,嘶吼声不绝于耳,场面一度混乱。

      覃双霜终于松了口气,瞧着一条小道便准备先躲躲风头,岂料未等她进去,便被人捂住口鼻,强拉进巷子。

      “唔……救命……”

      待到身前有了遮挡物,擒住她的人才松开手。

      “姑娘,是我。”

      覃双霜回头一看,竟是奶娘,她暂且松了口气。

      “奶娘可是来接我回家?”

      老妇并不慈祥,话语间颇有些冷冰冰道:

      “姑娘还想回去?我说的话你听了么?你若是死了,计划不能完成,我该如何交代?如今姑娘已然脱险,该当换一副面孔,听候安排,不要延误了计划才是。”

      “阿爹阿娘,当真……不愿顾及一丝亲情?”

      这句话,覃双霜几乎是哽咽着说的。如今她危在旦夕,随时可能被杀,那个从来不曾善待她的地方,她原是不想回,可她在覃府数年,心中竟燃起了一丝亲情的希望。

      妇人冷笑一声,仿佛看着怪物般盯着她。

      “姑娘休要异想天开。”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落下,刺得覃双霜心口生疼。

      她没办法反抗,只能如提线木偶般做尽讨好父母的事,企图得到一丝怜爱。可如今,她不想了,她只想为覃家,为自己而活。

      巷子里突然来了人,妇人急忙从小道留了出去。覃双霜戴着帷帽,低着头靠墙走出去。

      那是一队巡逻兵,身着盔甲,走起路来声势浩大,覃双霜经过他们身边时,手上捏了一把冷汗。

      “站住。”

      盔甲碰撞声戛然而止,覃双霜顿住脚步,背对着他们,迟迟不敢转过身来。

      “帽子取下,转身。”

      覃双霜不动,下一秒,她卯足劲儿冲了出去。

      “追!”

      帷帽的轻纱迎风糊在脸上,覃双霜有些看不清路,直冲出去后,便被烈马掀翻。

      面上似乎没了遮挡,光猛烈地刺在她脸上,刺得眼睛生疼,她下意识伸出手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她看到一个阴郁狠戾的人。

      那算得上是极其俊美的一个人。背对着阳光,骑在红鬃烈马上,眼帘微低,鼻梁高挺,浅淡的唇,每一处轮廓线条都蕴藏着锋利寒意。

      那是她的暗杀任务。

      大秦的少年帝王。

      他俯视着她,犹如一只恶狼即将吞掉娇弱的小白兔,眼神透着恶寒。

      覃双霜只觉大事不妙,不管不顾地爬起来就往前跑。

      往前跑就好,不要回头。

      “咻!”

      那只白羽箭就这样穿过她的左胸口,最后直愣愣地钉在茶肆的木桩上。

      痛感瞬间袭遍全身,她倒在地上,素白的毛领披风染了血,她痛得缩成小小一团,再没了意识。

      身后人收了弓,扯着缰绳,调转马头,只冷冰冰扔下一句。

      “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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