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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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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了半个月,饥荒终于过去,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秦知又拿起他的布包,装上讲义,开始了学堂和祁年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祁年自己一个人待久了,难得有人陪他,非但不觉安逸,反而生出一种危机感,怕成了秦知的累赘。
他寻思找个活计。
过了一些时日,河口通航,经常有北上的商船在此停留休整。
一日他去河里摸鱼,结果遇上个卖布的商户,两人交谈甚欢,一来二去倒也有了往来。
商人姓赵,名坐满,走南闯北,就做这布匹交易。现在生意做大了,就有了往北城闯荡的心思。但他人生地不熟,恰巧祁年是北城人,以前家里还开了布店,这不赶巧,歪打正着。
祁年当即和他定下此事。
赵坐满:“再过两日就出发。”
祁年应下,回去和秦知说了声。秦知一反常态,他没说什么担忧的话,而是盯着祁年看了片刻。
他点头,“好,既然你想去,那就放心去,家这边不用担心,有我在。”
走的那天,秦知给他收拾好东西,往包袱里塞了两个带糖的饼。
他站在岸边泪眼婆娑,“一定要注意安全!”
祁年站在甲板上,“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船走了,只剩下秦知那句“我等你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两人仅靠书信交流。在那个年代,即使快马加鞭,从北城到河口的信笺也要小半个月。
秦知刚回家,正好碰上邮递员。
“秦先生,有你的信。”
“好嘞。”
他小跑两步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过信,道谢后迫不及待的拆开。
是祁年有力的字迹。
“展信安。我在北城一切都好,买卖也很顺利,身体没啥毛病,就是偶尔会感到难受。”
秦知眼皮一跳,接着向下看。
“应该是太想你了。”
秦知笑了。
“这次挣了不少钱,等到芍药花开,我就回去,照顾好自己。”
祁年接到回信时,已是阳春三月。
赵坐满打趣道:“家里那位来信了?”
祁年乐呵着走回屋,“是啊。”
秦知的信很长,满满三页纸,有思念,有牵挂,更多的是殷切的期望。
信的末尾,他提到:我找了个工匠,把那颗红玛瑙打了眼,用红绳穿成个手链,等你回来送你。
祁年手指捏着那信,忍不住笑,“把我送你的东西再送还给我,真有你的。”
四月中旬,北城报纸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南方一些县城的官员在抗击饥荒时贪污受贿,被几万人联合上书,闹到了上面,不少人落马。
其中有一个人名异常眼熟,秦德。
祁年看着报纸恍神,醒神后赶紧往入住的驿站跑。
他慌张的掏出两张纸,墨水顺着笔尖滴在纸上,晕染一片。
他不知从何下笔。
秦德落马,应是一件开心事,但秦知毕竟是秦家人,万一秦知受到牵连……他不敢再想。
赵坐满推开门跑进来,把一封信扔给祁年,他喘着粗气,“河口过来的加急信件,给你的。”
祁年拿起信,心跳到嗓子眼,打开,看到第一句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他瘫坐在椅子上,宛如重获新生,一目十行向下读。
“一切平安。秦德一事我已知晓,知道你会为此事担心,所以立刻写信给你。他在狱中写过一封信交于我,主要是表达歉意,说自己已经醒悟,只是太晚了。我并没理会他,其贪污之事与我更是毫无关系,所以不必惊忧。”
秦知还写了一些宽慰他的话。
最后,“芍药花快开了,归旅勿急,只求平安。”
五月初。
赵坐满在北城接触了几个大商户,谈下来不少买卖。临走前,几人在满月楼设宴庆祝。
赵坐满端着一杯酒,“祁兄,这杯敬你。我赵坐满能在北城混成功,你,功不可没!”
他喝的有点多,说话含糊,磕磕绊绊。
祁年应着喝下一杯,“要是真想谢我,就赶紧启程回河口。”
他这话一出口,赵坐满差点把酒喷出来,他摇头晃脑的,“这有家室的人,就是不一样啊!”
众人跟着哈哈大笑。
席间,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端酒起身,朝着祁年就是一礼。他喝得也不少,满脸通红。
“祁哥,恕我以前有眼不识泰山,这酒敬你,就当我赔礼道歉。”
祁年刚进商队时没少被人看不起,刘恩就是其中一个。
刘恩自幼就跟着赵坐满闯荡,把赵坐满当成了自己的亲大哥。结果看着自家大哥处处向着一个瞎子,他颇有怨言,所以路上时不时地给祁年使绊子。
相处几个月下来,刘恩才发现祁年是真人不露像。
北城的商号分布、店面、民风偏好和营业执照,所有的基础都是祁年帮着打下来的。他们外来的被地头蛇欺压时,也是祁年用拳头扛起来的。
刘恩自那以后就收回成见,暗暗唾弃了一番自己目光短浅。
祁年站起来把酒喝下,和解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刘恩抱拳,“等到了河口,我一定登门拜访您和嫂子。”
祁年:“……”
“赶紧吃饭吧,菜凉了。”祁年说完就一屁股坐下,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耳朵和脖子红成一片。
现在的小年轻,说话真露骨!
五月末的一天,秦知照例走进学堂,他站在前面,“我们今天学习胡适先生的一篇文章。”
今日天气阴沉,但丝毫不影响秦知的心情,因为祁年就要回来了。
狂风裹挟着泥沙,窗纸被吹的啪啪作响,好似要破裂一般。秦知担忧的看着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乌云滚上来把天空遮盖的严严实实,周遭的亮度一下降下来,秦知正要拉开教室的灯,恶劣的天气像起了好心,给人间赠了一道闪电。闪电劈开半边天,雷声紧随其后,如同爆裂的烟火。
孩子们一阵惊叫,声音里有恐惧,有兴奋。
秦知没了讲课的心思,天气实在太糟糕,好似暴雨将要来袭。
秦知放下讲义,正打算提前放学,雨点密集的砸下来。
秦知:“大家不要怕,等雨小一点再回家。”只希望这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十分钟后,一个人影跑过来。滂沱大雨肆虐席卷,来人差点栽倒在地,是李四叔。
李四叔浑身都被浇透了,“不好了!河口的堤坝塌了!”
那年五月,南方部分地区遭遇特大暴雨,近32个县受灾,其中河口县灾情最为严重,死伤千余人。
政府派出士兵赶往灾区救援,全国人民捐献赈灾物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祁年一行人刚到河口,就赶上了暴雨。全队上下几百人一齐加入赈灾军队。
祁年传递过一个又一个沙袋,他的手臂已经僵硬,双腿泡在泥洪里无法动弹,但是还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三日,整整三日,终于结束了,我们成功了。
凌晨时分,一排排士兵躺倒在地,他们太累了。附近的村民拿着药品和食物走在劫后重生的土地上,他们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们,辛苦了!”
这个村庄距全河庄只有一公里,祁年拖着酸软的双腿,他沉默地谢绝了一些村民,执拗的向前走着。
全河庄也是一片狼藉,地上是一个又一个泥人。
祁年挨个走过去,里面没有秦知。
所有房子都被冲毁了,好在学堂离河较远,孩子们没受什么伤。
他看着那些难得安静的孩子,想问什么,却开不了口。
一只漆黑结痂的手伸出来,“看不到芍药花了。”
祁年转过身,秦知完好无损的站在他身后,只是身上和衣服上都是泥泞。
祁年紧紧的抱住他,“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泪水涌了出来,秦知也抱住他,“祁年,你别哭啊。”
天边渐渐亮了,秦知蹲在祁年身前,“上来。”
祁年:“怎么了?”
秦知:“知道你腿软,带你去个地方。”
祁年还想反驳,“我没腿软。”
秦知催他:“快点,不然赶不上了。”
祁年只得趴上去,任由秦知背着自己。
祁年:“我是不是很重?”
秦知:“不重。”
雨后的南山,空气里是泥土的味道,路不好走,秦知背着祁年走的速度有些慢。
好在,还是赶上了。
墨蓝的云间迸射出一道耀眼的亮光,仿若切割了两个世界。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你我皆见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