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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抓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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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秦疏影记得自己闭上眼睛之前,眼前还是那台用了三年没换过的显示器。
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像一张张催命的符咒压得她喘不过气。
办公桌上堆着七盒已经空了的速溶咖啡包装。
旁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凌晨3点17分。
她就这样猝死在了自己的工位上,像一台烧坏了主板的旧电脑。
甚至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跟任何人说。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成了大周朝太傅秦沐远的嫡长女,躺在雕花拔步床上。
隔着湘妃竹帘看见丫鬟们端着铜盆鱼贯而入。
香炉里飘出的熏香混着窗外早春海棠的气息。
一切都陌生得让人头皮发麻却又不得不接受。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适应这个连牙刷都没有的时代。
每天清晨用青盐漱口的时候都会盯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出神。
那眉眼确实算得上清丽。
可总让她觉得像在看别人的人生电影。
直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她许给了定远侯府的嫡次子陆景桓,她才渐渐从那种抽离感中醒过神来。
陆景桓生得一副好皮相,眉目疏朗,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可偏偏性子沉稳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新婚之夜挑开她盖头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还是端端正正地给她斟了一杯合卺酒,声音温柔得像三月春风,“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秦疏影最初是带着现代人那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应付这场婚姻的,想着反正都是包办婚姻能相敬如宾就不错了。
可陆景桓这个人就像慢性毒药一样一点点渗透进她原本坚硬如铁的心防。
他记得她随口说过不喜欢太甜的糕点,第二天就让厨房改进了配方。
她夜里做噩梦惊醒时他总是先她一步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哄她入睡。
她偶尔提起现代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从来不觉得荒唐反而认真听着眼睛亮晶晶地问她然后呢……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秦疏影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转运了。
上辈子过劳死的社畜这辈子居然能捞到个温柔体贴的夫君和衣食无忧的侯府生活。
她甚至开始计划着要教陆景桓用算盘打复式记账法来管理侯府的田庄收入。
一切都美好得像话本子里写的那种结局,直到永昌三年的那场宫宴将所有平静碾得粉碎。
先帝驾崩得突然,新帝登基不过三个月就要举办秋日大宴,定远侯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秦疏影作为侯府二少夫人也只得盛装出席。
那日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缠枝莲纹襦裙。
发间簪着陆景桓前些日子特意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蝴蝶步摇。
走路时珠翠轻摇,流光溢彩,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在铜镜前多看了两眼。
宴席设在太和殿,满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新帝高坐在御台之上隔着冕旒看不清面容,只隐约觉得那身形修长如孤松独立。
秦疏影低着头随众人行礼时心里还在盘算着宴席几时能散,她实在不习惯这种连呼吸都要数着节拍的场合。
酒过三巡之后她实在觉得闷得慌,借着更衣的由头带了贴身丫鬟碧云出了殿门想要透透气。
谁知御花园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
九曲回廊连着假山池塘,月光洒在鹅卵石小径上泛着银白色的清辉。
拐过两个弯之后连碧云都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四面八方都是相似的梧桐树影和宫灯摇曳。
秦疏影提着裙摆站在岔路口正犹豫该往哪边走,忽然听见身后的花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了腰肢。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嵌进对方的胸膛里。
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龙涎香的味道瞬间灌满了她的鼻腔。
秦疏影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却被身后那人腾出手来捂住了大半。
她挣扎着扭头去看,借着月光和远处宫灯微弱的光线,看见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眉眼锋利如刀裁,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着带着酒醉后的红。
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冠,那垂落的玉珠在她眼前晃动。
是……是天子才能用的十二旒。
秦疏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记得宴席上远远瞥见过的新帝就是这个轮廓。
可那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哪里能看清面目?
如今这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还把她箍在怀里,呼吸滚烫地喷在她耳廓上,那些带着酒气的字句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朕寻了你许久……总算寻着了……”
“陛下认错人了!”
秦疏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掰开腰间那只铁钳般的手臂,却发现那力道纹丝不动。
新帝的体温隔着几层衣料传过来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
“臣妇是定远侯府的……陛下喝醉了,请放开臣妇!”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糊了满脸,胭脂水粉被泪水冲得斑驳不堪。
可新帝像是完全听不见她说话。
另一只手抬起来抚上她的脸颊,拇指碾过她眼角的泪痕时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口中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些听不真切的呓语,什么“终于肯见朕了”什么“别再躲着了”之类的话。
每一个字都让秦疏影觉得天旋地转。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这一幕!
若是被人撞见她与天子深夜在御花园纠缠。
别说她自己的名声要毁于一旦,整个定远侯府乃至太傅府都要跟着遭殃。
这个时代的女子背负着比现代人重百倍千倍的名节枷锁。
哪怕她是被强迫的也百口莫辩。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抬手在新帝胸口狠狠推了一把发现推不动。
情急之下借着月光看见旁边假山石上有一块凸起的棱角。
她伸手摸到那块石头边缘,攥在掌心。
趁着新帝低头想要吻她脖颈的瞬间,将那石片尖端用力扎进了他揽着她的那只手背上。
新帝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骤然松了。
秦疏影抓住这个空隙,像条滑溜的鱼一样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连头都不敢回拔腿就跑。
藕荷色的裙摆被假山边的枯枝勾破了一道口子她也顾不上了。
步摇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了。
她只记得自己疯了似的在御花园错综复杂的小径里穿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月光照着她仓皇奔逃的影子。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才看见不远处有一队巡夜的宫人提着灯笼经过。
赶紧躲到一棵老槐树后面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衣襟,又用手帕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残妆,这才深吸几口气强撑着镇定走出去装作迷路的样子向宫人问路。
那宫人倒是恭敬地给她指了太和殿的方向。
秦疏影道了谢之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去。
宴席上依然歌舞升平。
陆景桓见她回来时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还以为她是吹了夜风着了凉,赶紧将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
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时秦疏影整个人都在发抖。
可她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没事就是有些头晕。
回府的马车上,陆景桓将她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休息,絮絮叨叨地说回去就让厨房煮姜汤驱寒。
秦疏影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他衣料上熟悉的味道,眼眶酸胀得厉害却不敢让眼泪掉下来。
到家之后,陆景桓亲自守着她喝了姜汤,又给她掖好被角,才去书房处理事情。
秦疏影躺在锦被里,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图纹样。
那些胖嘟嘟的童子笑脸在她眼中扭曲成了狰狞的面孔。
她反复回想着御花园里发生的一切。
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子在心头来回剐蹭。
新帝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口中的那个“你”究竟是谁?
他明天酒醒之后会不会想起来今夜发生的事然后派人来捉拿她?
她打伤龙体该当何罪?
是不是要株连九族……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天。
她每天听着府门外有任何动静都觉得是来抄家的官兵到了。
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汤水洒了满桌。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每次惊醒都发现后背的寝衣被冷汗浸得透湿。
陆景桓察觉她不对劲问了好几次。
她都搪塞过去说是换了季节身子不适。
然而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半个月过去了。
定远侯府门前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来自宫中的消息。
新帝那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既没有派人来问罪,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旨意下来。
秦疏影渐渐从那种惊弓之鸟的状态中缓过一口气来。
她开始刻意减少出门的次数,连侯府的花园都很少去了。
更不敢再参加任何世家女眷之间的聚会。
生怕在那些场合里听见什么关于宫中的闲言碎语。
就连陆景桓提议带她去城外庄子上小住几日散心,她都找借口推拒了。
陆景桓虽然满腹疑惑却还是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由着她。
只是夜里搂着她的时候会更用力一些,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过了将近两个月。
秋意渐浓的时候,定远侯府收到了一张洒金请柬。
是新帝唯一的胞妹永安公主萧姒的及笄礼。
这位公主是先帝晚年所得的老来女。
新帝登基后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及笄礼自然是办得隆重无比。
京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收到了邀请,定远侯府自然也在其中。
秦疏影拿到那张请柬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金箔压成的字样闪着刺目的光。
她下意识就想称病不去。
可还没开口侯夫人已经发了话,让阖府上下都要出席给永安公主贺喜。
毕竟这位公主如今是新帝心尖上的人。
讨好了她比讨好满朝文武都有用。
陆景桓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走过来轻声问她怎么了。
秦疏影赶紧把请柬收进袖子里,勉强笑着说只是在想该准备什么样的贺礼才不显得失礼。
陆景桓便拉着她絮絮地说起库房里有哪些合适的古玩玉器,又说永安公主喜欢书画不如寻一幅前朝名家的真迹送去。
秦疏影听着他温润的嗓音在耳边流淌心里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如果新帝真的要追究那晚的事……
她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与其这样日日活在恐惧中不如去面对,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永安公主及笄礼那日,定远侯府的马车辰时便到了宫门口。
秦疏影穿了一身月华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多余饰物。
她刻意将自己打扮得素净些想着最好不要引人注目。
陆景桓牵着她的手穿过重重宫门时,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那种安稳的力量让她慌乱的心跳暂时平息了几分。
她侧头去看他侧脸的轮廓。
阳光下他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边含着浅浅的笑意。
秦疏影在心里默默想着,如果今天能平安回去,她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陆景桓。
哪怕他生气也好,责骂也好,她再也不想一个人扛着这份秘密了。
及笄礼在昭阳殿举行。
永安公主萧姒穿着一身绯色翟衣端坐在殿中接受命妇们加笄。
那小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梨涡,看着天真烂漫。
秦疏影混在人群里行礼道贺时刻意低着头缩在后面。
可该来的总是躲不掉。
礼毕之后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忽然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说是公主殿下请秦夫人去偏殿一叙。
秦疏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看着那掌事姑姑面皮上纹丝不动的笑容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拒绝公主的邀请,只得硬着头皮跟在那姑姑身后出了昭阳殿。
七拐八绕地穿过几道回廊,周围的宫人越来越少,景色也越来越荒僻,早已偏离了前往公主寝殿的方向。
秦疏影的脚步越来越慢,心跳却越来越快。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前面的掌事姑姑忽然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写着“含章殿”三个字。
殿前空无一人连个洒扫的宫人都看不见。
秦疏影站在那里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掌事姑姑见她不进去也不催促,只是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着。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人窒息。
秦疏影深吸了一口气,攥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纸将秋日的阳光滤成了昏黄色调。
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的灰尘气息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
秦疏影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身后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合拢了。
那落锁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一连串回响。
内殿的屏风后面缓缓转出一道人影来。
玄色的常服袖口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龙纹在幽暗中依然灼灼生辉。
那人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
正是两个月前在御花园里醉酒失态的新帝萧曜。
只是此刻他眼中半分酒意也无,清明锐利得像淬了寒光的匕首直直钉进她的瞳孔深处。
秦疏影的膝盖一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时,她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
也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新帝的声音响起来,比那夜在御花园里清醒,也冷峻,“秦夫人,那夜你跑得倒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