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鱼》杞水

2、薄荷×2 “外戚干政

　　盯着别人看被抓包，沈聿淮面色如常，依旧带着笑意，看起来脾气极好，但眸子里的情绪却很淡。目光一偏，落在了她刚刚放草莓籽的那张纸上。

　　刚刚生气时的作品，仔细想想其实很幼稚，梁念把纸对折，不动声色地盖住了拼起来的字，再抬眼就看见对方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从容地收回了目光。

　　什么意思？是在嘲笑她吗？！

　　她的嘴瞬间就瘪了。

　　而他显然还没有已经惹到大小姐的自觉，开始进入了自我介绍环节：“我叫沈聿淮，按辈分……”

　　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可以跟黎放一样叫我一声小舅舅。”

　　虽然是长辈，但这位长辈看起来也太年轻了。梁念叫不出口，只是象征性地点了下头，目光又在黎放和沈聿淮之间转了个来回。

　　外甥肖舅，两人眉眼间是有几分相似的，但仔细看看在五官上黎放较之都差了那么点意思，每样差一点意思，结合在一起就差很多意思。

　　梁念在心里啧了两声。

　　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被架着的黎放挣扎了一下，挣扎无效，梗着脖子目光扫过来，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敌意。

　　“你这个病秧子还活着啊！”

　　一句话就达成了“全场沉默且侧目”成就。

　　梁念笑眯眯地看过去。

　　就算再排斥这段关系，在这种场合也会有所顾忌，众目睽睽之下对客人兼“未婚妻”的这个“打招呼”方式实在是恶毒且愚蠢。

　　快看看掉了一地的那是什么？

　　哦，是大少爷的逼格和沈家的脸面。

　　她的眼神瞥向魏冕，般配？

　　魏冕没看她，但脸上的笑容明显也淡了下去，他没直接训斥：“老沈啊，你家这孩子几年不见变得挺会说话啊。”

　　梁念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先心病做过几次手术，小的时候基本上是被她姥姥抱在怀里喂大的，养孩子辛苦，养个病弱的孩子更是辛苦。

　　魏冕最听不得的就是“病秧子”、“短命”之类的话，开口像是调侃，实际上分量不轻。

　　沈听海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混账东西！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黎放即便挨了骂依旧不服输，仰着头死死地瞪着她。

　　她这人平时最爱和人计较了。

　　眨了两下眼，得益于早上出门涂的太白的粉底，确实是一副弱柳扶风样。

　　看了黎放一眼后开始装作不安地绞手指，眼睛里装出点受伤的茫然，细声细气的：“我不知道小放哥哥居然这么讨厌我。”

　　这声“小放哥哥”喊得她自己都想吐，与之同样，黎放也是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这边是皮娇肉贵身体还不好的小姑娘，那边是张嘴就恶语伤人的臭小子，明眼人都知道该站哪边，根本不需要她继续多说些什么。

　　在场老爷子看着梁念的眼神都带了点心疼，再看向黎放的时候全是谴责，随后又看向沈老爷子，表情里大有你教育不明白我也略懂些拳脚可以代劳的意思。

　　沈听海的脸更黑了。

　　黎放气急败坏：“你装什么装啊！你从小就这样，装得娇滴滴的，每回有点什么事情就找人告状！”

　　梁念闻言又是一副受伤的样子，肩膀颤抖了两下，捂着脸呜呜的开始假哭，眼泪是打哈欠打出来的，一眨就没了。

　　她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黎放身上，偷偷的冲他做了个鬼脸。

　　结果视线收回时恰好撞上了沈聿淮的目光，不知道他看了多久，稍稍抬了下眉，显然她刚刚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到了。

　　梁念愣了一下，一秒恢复哭唧唧的小表情。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笑了一声。

　　而黎放受不了这窝囊气，作势要和她动手。

　　他的架势一摆出来就被距离最近的沈聿淮拉住，梁念则马上装作受惊的样子躲到了魏冕旁边。

　　沈听海气急，噌的一下站起来，抬手冲着他后脑勺扇去：“动手！你还想动手！反了天了？”

　　问一个小姑娘怎么还没死，甚至还想打人，丢人现眼的东西。

　　“孩子不懂事是该好好教育。”魏冕语气冷淡，只是旁观没有劝阻，同时瞥了一眼站在他身边的梁念。

　　自以为掩饰的很好，但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估计是把这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才忍住没笑出声。

　　魏冕敲了两下桌子。

　　梁念偏头看了他一眼，收起了自己幸灾乐祸的嘴脸。

　　反倒是一旁的沈聿淮挡到了沈听海和黎放之间：“小孩子之间开玩笑没轻没重的，爸，魏叔，别跟小孩计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他侧身示意身边的人：“应该是出去玩累了，我先带小放下去休息休息。”

　　人前训子到底是件丢人的事，他这话给了沈听海台阶下，也避免了冲突升级。但现在才出来和稀泥，反应未免也太慢了。

　　梁念的目光停在沈聿淮身上，觉得他这人挺有意思。

　　风波暂时平息，但显然没人再敢提起娃娃亲这件事了，蠢人也有蠢人的好处，他们会自己办砸一切。

　　魏冕提出告辞。沈听海也没脸再多留他们，强撑着笑容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的目光掠过梁念，带着点歉意和复杂：“你不要介意，黎放那小子我会教训他的，等他脑子清醒了，我让他登门给你道歉。”

　　她那点小动作小心思不见得他没看出来，梁念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当然，她这人比较记仇小气，临走到前厅还拿了杯热咖啡浇了发财树。东瞧西看，趁周围没有人，火速消灭证据，转头离开。

　　等坐上车，魏冕的目光移向身边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梁念。

　　“怎么样？”他问道，“是长得还行人不聪明吧？”

　　梁念转过头，脸上带了点明晃晃的讥讽：“那是不聪明吗？他那是蠢。”

　　魏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不礼貌。”

　　没有反驳，而是让她注重个人素质，其实您老也觉得他就是蠢吧？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呢？”梁念盯着他看，“怕你那个新的宝贝外孙来了之后我会跟他争家产呀？”

　　魏家在北渝财大气粗，打祖上起就没穷过，正儿八经的北渝土皇帝，没别的能吹的就是有钱，有钱到壕无人性的地步。

　　但都这样了，还是得送外孙女去联姻。

　　“这多好的主意呀，找个蠢货把我送出去，以后栓在沈家一劳永逸了。”

　　挡板还没升起来，司机识趣下了车。

　　整个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魏冕被她这句刻薄话噎了一声，倒是没动怒，只是侧过头仔细的看着她。

　　少女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很紧，今天这事确实是他办得不清不楚，以至于现在被她声势上压了一头。

　　他揉了揉眉心，一时间有些无奈：“你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梁念不闪不避的回视，“反正你是这么做的。”

　　魏冕叹了口气：“沈家在北渝这么多年，根基深人脉广，不比我们家差，黎放和他妈人都不聪明，你拿捏得住。等老沈百年之后，他们这个家当家做主的可以是你。”

　　这个回答让梁念忍不住皱眉：“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魏冕顿了顿，“我不是强迫你，是给你提供了这个选择，人选可以被淘汰，但你可以先相处相处，男人不一定要挑好的，能玩弄于鼓掌的也是一个好选择。”

　　他这话说得过于直白。

　　梁念明白了，毕竟这种操作有史可考，可以叫做“外戚干政，垂帘听政”。

　　“你这个想法沈爷爷就一点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呢？”魏冕的声音沉了些，“你要是今天家道中落，什么娃娃亲不娃娃亲的，你觉得还会有人再提吗？”

　　名义上是亲上加亲，结果双方都是奔着吞并对方家产去的。

　　梁念一时说不出来，支吾了一会儿才重新问道：“那个沈聿淮呢？你不是说沈家上一辈没有儿子吗？他是哪冒出来的？你怎么就那么确定沈爷爷会放弃这个儿子，选择外孙来做继承人？”

　　“老来得子，但是个从小没养在身边的儿子。他……”魏冕笑着看了她一眼，没有解释太多。

　　梁念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懂魏冕哪来的自信：“你们很熟？”

　　“还算熟吧。”

　　她打量了他一眼：“我妈知道吗？”

　　“跟你妈有什么关系？”

　　梁念松了口气：“不是你的私生子就好。”

　　魏冕：“……”

　　梁念又问： “要是我什么都争不到呢？”

　　“这世界上最好相处的是傻子，不失为一个好归宿。真不愿意可以离婚，但你要是未来和他真的能培养出感情，不离婚也可以。你姥姥走前给你留的嫁妆这几年我又给你添了点，走到哪都够你挺直腰杆，不过……”

　　魏冕斟酌了一下：“小姑娘家家的出门不能受委屈，但也不能太刻薄。”

　　虽然是好声好气的，但这句话又惹得梁念不高兴了，哼了声，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不理人。

　　她不赞同也不理解这种将利益混杂在感情里行为。

　　“跟你17岁的外孙女说这些合适吗？”

　　魏冕拍了下她的脑袋，没有坚持：“是，你还小，当个玩笑听听就行了。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今天只是带你露个脸，魏家的外孙女再加上沈家的关系，以后在北渝没人敢惹你，就你这臭脾气出门我也能更放心。”

　　话里话外就是说她脾气不好。

　　梁念捂着头瞪他，硬声道：“教外孙女怎么去别人家当家，怎么不能在自己家当家？”

　　魏冕笑着点头：“可以。”

　　“可以什么？”

　　“等你到哪一天有能力站在我面前跟我说‘我能担住一切’，这个家完全可以交给你。”

　　梁念：“那我现在就能担住一切。”

　　魏冕：“……我又不是傻的。”

　　梁念切了一声。

　　司机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等他们回到家已经接近黄昏。

　　天上的云被染成了暖橘色，管家早早的就已经等在大门口，打开车门，等他们下车站定才躬身开口：“老爷，清融小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