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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千里江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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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江凌城,正是天光微亮之时。师兄妹三人经过一夜的跋涉,都有些疲累,忽然却听见利刃破空之声,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
师兄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姜好与慕明,自己拔了剑去挡身前纷乱箭矢。慕明拉着师妹就地一滚,躲在了木棍支起的棚架下。
此地乃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街巷,追杀者心急,不等三人再行远些便动了手。姜云与杀手的打斗声惊动了江凌城巡守。棚架之下,慕明透过竹竿,看见有兵吏举着火把朝此处赶来。
杀手见势不妙,几步踏上底楼,踩着屋檐逃之夭夭。两名兵吏见状,也立即跟了上去,余一人继续朝姜云方向走来。
师兄背负着手,打起手势让慕明与姜好不要出声,自己上前与兵吏交涉。也不知说了什么,不消片刻,执火兵吏便点了点头,安慰地拍拍姜云的肩膀,又慢慢踱步回城门去了。
姜好这才谨慎地从棚架下爬出,轻拍手上灰,压低嗓音问姜云道:“师兄,你是怎么蒙混过关的?”
姜云带着微嘲与自得的神情笑了声,说:“我与那兵吏说,有歹人将我误认为了慕公子明,他便立刻信了,说是见怪不怪。”
江凌与山固城不断出现的惨死青年,让这些地方小吏想制止也无从下手。犯禁者总是处置了一波又冒出一波,谁都馋越王那买命的奖赏钱。
“越国狗贼真是越发肆无忌惮,青天子也不出面管管。”姜好对于青国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不悦。
“诸国动乱,或许青天子也自身难保。”姜云冷嘲着耸耸肩,提议众人从更僻静的道路走,“这次来的只是一个不入流的杀手,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人。”
从前师父便说师兄这张嘴有语谶,往往还是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三人分明选了看起来最不易有人出没的偏路行走,没过多久,却又遇到了一批杀手。
这一批人比先前那人武功高强不少,二话不说便近身围攻,师兄妹三人一时未反应过来,被逼得节节败退。
而此时天色尚未耀明。
“师兄,以后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姜好嘟囔道。
姜云:“……”
拔出剑,欺身而上,动作间大开大合,像是不要命了般挥舞提刺。
最强的那两人见师兄极难对付,便专心对上了师兄,其余三人由师妹勉强招架。
刀光剑影间,利刃再一次割破衣袖,慕明身上见了血,姜好顿时慌了一瞬,忙乱道:“不行,我好像打不过。”
三人中的一名杀手忽然狞笑一声:“公子明,乖乖纳命来,或许我们还能饶你两名同伴不死。”
有时朝慕明砍刺两下,又偶尔加入师兄那边的战局。仿佛还不知谁才是真正的公子明。
姜好越发心急,厮杀间不小心乱了动作,亦见了彩。
姜云被人合攻缠斗,无暇抽出心来帮衬师弟师妹,已有些怒形于色,听到杀手挑衅之言,忽然嘿笑一声:“想取我性命?那得先追上我再说。”
当即变了身法,招式更加狠戾,硬生生从缠夹的两名杀手间破开一道口子,闪身飞奔出去。身形似箭,离鏖战之处越来越远。
两名凌厉的杀手想也不想,朝姜云追去。
姜好在左支右绌间极快地的反应过来,朝姜云方向大喊:“明师兄!”
剩余的几名杀手动作也顿了顿,下一秒,不约而同放弃了与慕明他们纠缠,转身朝姜云消失的方向疾驰。
危险消失,姜好骤然脱了力,双手撑在膝上气喘两声,才偏头朝慕明道:“师兄,还是你的命比较值钱。我一叫明师兄,这些杀手都跟着大师兄跑了。”
又呵呵笑了两声:“师兄的易容还是挺厉害的嘛,都没有人把你认出来……”
慕明接过师妹手中的剑,有血迹从手指间顺流而下,才意识到自己受了伤。又思及,姜云与姜好也在恶斗中负伤了。
以一敌五,分明非大师兄一人可以承担,只可惜他自己太过无用,竟连自己也保护不了,还需要师妹来护卫他。
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在慕国、越国逃亡的时期。从来都是他人拼了性命护他周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师妹调匀气息,犹在喃喃自语:“这些人能把师兄认成你,说明对我与大师兄并不了解,应是江凌城内的杀手,而非从山固城跟过来的。”
看了眼自己小臂上的划伤,又从慕明手中接回剑,语气有些不满:“这个姜云,还不如答应与季姑娘他们一同结伴而行,现在还有个照应呢。”
慕明不答。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姜好认命地叹了口气,戳戳慕明的肩:“明师兄,我们继续逃命吧,莫辜负了大师兄的一片苦心。”
她看上去似乎并不十分担心姜云的安危,可慕明已经沉浸在了深深的自厌里。
“师妹,我是不是很没用?”
红日渐渐东升,慕明却觉得自己比夜里更加寒冷:“若我如兄姐们那般厉害就好了,也不会害得师兄,害得师父他们……”
自幼时起,慕明便不被允许习武,一开始爹娘说的是:“兵器乃不祥之物,以你的性子,不该拿起这些东西。”
后来年岁渐长,有了自己主见的幺子央求双亲:“我只是想在有危险时保护自己,守护大家。”
却再次被慕善公拒绝。
“本公便可庇护大家。即使没了本公,慕昼,以及你其他的兄长,也能保护众人。”
“阿明,做一个平凡的慕国公子,对你来说方为上策。”
爹和娘无数次拒绝他的恳请。
后来还是师父说,慕明身为一国公子,怎能一点武艺也不会,说出去让本国人笑话。
这才勉强让他学了些拳脚功夫,堪堪对付几个地痞流氓。
从前说要守护庇护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他自己,在这世间颠沛流离,毫无自保之力,连亲手为故国复仇,手刃叛徒都做不到。
可笑从前想着兼济天下,建济老院、慈幼局,现在却是自身难保。
“我不想做庇人荫了,我想做杀人刀。”
再次回想起季月曾问过自己的理想,慕明在心中默默地道。
姜好与师兄用拳头说话惯了,不太会安慰人的招式,就眼巴巴看着慕明自己从沉郁中走出来。讪讪两声笑道:“师兄别这样想,谁能想到慕国如今是这个境况呢?国主与君夫人宠你,才不舍得让你受累练这些……”
观察着慕明的神色渐渐清明,再接再厉:“都怪公仪狐,若不是他,哪有今天这些倒霉事?”
“没错,我要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以慰慕国众位在天之灵。”
慕明垂下眸,在袖中暗暗握紧双拳。
逐渐强盛的日光刺人眼,姜好用衣袖摸了摸额头,再次催促道:“师兄……”
慕明立即动身:“我们走。”
沉湎于压抑中于事无补,只会白费了大师兄为他们拼来的生路,这是他在逃亡路上早已学会的道理。
江凌到青曲之间还有数座城池,师父之前便已为师兄妹们筹谋好,只要沿着青国自南向北流的江曲河顺流而下,便能很快到达青王都。
眼下只剩姜好与慕明两人,自忖拳脚功夫比不过人家,便决定不要船家,租了一条小船,独自行舟,也省去一路对船夫的警惕猜疑。
却不曾想,这小心行驶的船,还是被贼人攀上了。
师兄妹二人本是面对而坐,看着旭日相顾无言,并非无话可说,只是在此时此刻的心境之下,语言都显得苍白。
不察间,变故陡生,两条人影刺破水面,跃上小船。师妹连一声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人直接带下水。
同一瞬,慕明感到自己的脖颈间多了条手臂,气息一窒,然后身子倒仰,被人拖拽着向后栽去。
虽然反应过来要及时闭气,仍不免呛进水花,然后不受控制地吐出腹中所有气息,再来不及补救。
意识渐渐混乱,仿佛有了濒死之感。
身后的人抱着慕明的头往下按,河水的颜色越来越深,日光薄薄地洒在水面上,刺眼却又遥远。
恍惚间,似乎有人破水而来,白碧交错的光影中裙袂缓缓绽开,宛如一朵青莲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