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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冰雪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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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窃听器里的声音,坐在屏幕前的人冷笑一声:“捕捉到他们的位置了吗?”
“已经定位到了。”下属回答。
“多么严谨的人啊。”对方笑起来,抬了抬手,语气轻松。
“炸。”
另一边。
“窃听还是定位?”刚才那位穿着黑色毛衣的女士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打了几个手势询问身边的人。
旁边的人开口回答:“检查过了,只是定位。”
“呼……”那位女士松了口气,一把将手提包甩到桌上,甩了甩被假发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终于上当了,也不枉费我准备这么久。”
“看到有飞船向这边聚集了,应该是在根据你们现在的坐标判断合适的打击方位。”一旁的通讯频道里传出汇报的声音,“这么看,他们的武器设备并不先进啊,竟然不具备对地面的直接定位打击功能,我们高估他们了。”
“反星际系统的势力很分散,可能也有贫富差别吧。”她随口一应,“不管怎么样,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要赶尽杀绝,放跑一些,我们的目标是查明他们的据点。”
“演技要求太高。”对面撇撇嘴,“演的太假了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啊,怎么可能乖乖把我们往他们的大本营带。”
“反正怎么样都是赚到,不想那么多了。”她摆了摆手,随即语气一凛,“追上去!”
“咔哒”
一块白雪被踩得陷落下去,尽管这样,白雪下面冰封的土灰色崎岖路面依旧被严严实实埋在下面,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紧密排列的破旧屋子里跑出来,叫嚷着:“掉东西啦!快来看!天上有东西掉下来啦!”
声音震得屋顶上的厚厚的雪都震动着滑落,齐齐飘向冒着黑烟的方向,几艘飞船接连坠毁在那里,轰鸣声音伴随着钢铁被摧折的脆响,似乎快要引起一场地震。
白雪把这不速之客无情地吞噬了,火焰燃烧不起来,收起了猖狂的爪牙,雪地里只剩下飞船千疮百孔的残骸。
几个好事的人也不管脸冻得通红,千里迢迢地跑过去看热闹,最后从驾驶舱里拖出几个已经烧焦的人,为首的人激动地大喊:“这不是可以当现成的木炭用吗!”
就在几个人商量着把这件事保密,然后偷偷瓜分这些“炭块”时,医学部的人赶到现场,向他们科普了靠近这些高辐射性物质可能对身体造成的危害,让他们立刻回去。
其实在人们眼里辐射所造成的疾病危害性远远比不上冻死或者饿死,但这里只有医学部一个系统机构驻扎,人们早就把它当成了政府的象征,见对方来驱逐,也就作鸟兽散了。
“之后,我们收到了轨道监测处的通讯,向我们询问了那几艘飞船的情况,希望我们不要上报,妥善处理。”裴南星医学分部的负责人解释,“毕竟不专业,我们只做了一些简单的掩埋工作。赌场即使再手眼通天,我们做什么,他们还是管不着的。即使知道飞船坠毁在这里,他们也不能明目张胆过来搜查。总之,还是很安全的。”
另一位医生端来两杯热水。在这个地方,真是难得见到冒着热气的东西。医学部里即使处处都开着暖风,渗进来的寒意还是挡也挡不住。
林涣抬手拢住杯子,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这里只有你们几位吗?”
负责人点点头:“是啊。不过,再过两年,我们也要走了,到时候会换新的医生来。”
“这个地方条件艰苦,也很危险,但是如果能在这里坚持一个任期,对后期的晋升是非常有帮助的。这份工作经历写到履历上,很有竞争力。医学部能叫得上名字的高层都在这儿工作过,尹长官也是。你们找他签合作书的时候,他应该和你们提起过吧。”
林涣和洛渊都顿了一下,对视一眼。
“……其实我们没有见到尹长官。我听他的助理说,他有一段时间没有会客了。这份签字也是颜先生代他签的。”由于知道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林涣的语调沉了下去。
“哦……这样。”对方手里摩挲着那份合作书,“你们要注意安全,这里的很多事情真的和系统和军方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人对契约精神的态度非常微妙,不要随随便便和他们合作,也不要乱签东西。他们准备的那些合同……真的是……钻法律的空子,全是语言陷阱,司法部的人来了都得对着法条分析半天,咱们这些外行人更看不出来,不知不觉就被骗了。”
“外面的那些人,很多都是因为这些条文被骗得倾家荡产、断手断腿。如果真要给这里的每个人都做身体检查,脏器都不一定是全的。赌场里面的那些所谓医生早就不知道摘除多少器官了。”
林涣点点头:“谢谢您,我们一定记得。这儿的环境真是太危险了,这里的医生们都很伟大。”
“谢谢。”给他们端水的那位医生笑笑,和坐在他们面前的负责人对视一眼,“其实,我们对这里的贡献很小很小。最开始的时候,这里不是医学部负责的,来这里工作也没有工资,相当于是志愿者。是一批各大星系医学系的教授们来了这里,这个地方才慢慢被建设起来的。”
“不过,因为赌场扩张,原来的地方离赌场太近,就废弃了。所有的设备被移到这边,由医学部接管。说实话,真要到了任期要结束的时候,我们还真是有点儿犹豫要不要留下。”
“这里的人们虽然愚昧,但是真的可怜。这种激励机制也是为了让更多人来这儿,不然……这个地方的人真的连一点活下去的可能也没有了。”负责人摇头,轻声叹了口气,“之前也发生过一些恶性袭击事件……但是,最艰难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负责人给了他们一把钥匙,将一份电子地图拷贝到了二人的通讯器里:“这是医学部在裴南星上设置的不同站点,要是真的遇到什么情况,可以躲避一下。”
郑重道谢之后,他们并不着急着离开。根据情报,裴南星最核心的赌场到晚上才会开放,他们需要在这里等。负责人又告知了他们一些注意事项,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看着放在一边的心脏监护仪,洛渊陷入沉思。
负责人话里满是歉意:“真的很抱歉,我们这里只剩下一些闲置的病房了……”
林涣笑笑:“没关系,能在这里歇歇脚,我们真是相当感激了。”
病房的环境很好,虽然有电视,但是只能播放新闻,不能看别的东西。林涣盘腿坐下,放松地靠在床头叠起的被子上。好像是因为从一个寒冷的地方突然到了温暖的室内,她的目光氤氲着屋内的热气,变得有点儿呆滞,似乎是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单纯在放空自己。
洛渊看出来她不太想弄乱屋子里原有的布局,于是去一旁的凳子上找了条毯子给她披好,顺手用床头的小桌上的电水壶烧了一壶水,打开电视。
电视机的信号一般,画质不大清晰,但起码能流畅播放,两个人靠在床头,看着屏幕上正在播放的一段关于募捐的公益广告,全当消磨时间。洛渊没说话,林涣也只是默默靠在他身上,困倦地半阖着眼。电水壶里的水“咕嘟嘟”地冒泡,水泡破碎的声音和广告里舒缓的男声像正在被缓缓编织的一团毛线,电子的杂音就是粗糙却柔软的毛边线头,不精致却有温暖的味道。
洛渊偏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她的发丝凉凉的,好像笼着一层灰蓝色蒙蒙的雾。他落下一个吻,林涣仰头看了他一眼,拉过薄毯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暖意把两个人缠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公益广告播完了,开始播放一段新闻节目的片头,音乐的节奏比刚才快,林涣好像被吵醒了,睁开眼,看着电视里的画面发呆。
洛渊偏头:“要关掉吗?”
林涣长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坐直了一些:“不用,看一会儿。”
“了解新事件、树立新观点、阐发新思考、拥抱新未来,用新的眼光寻找真相,用心的温度聆听声音。亲爱的观众们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的新闻心说,我是你们的老朋友,程心。”坐在演播室的是一位语调生动的年轻女主播,她穿着一身果绿色的休闲西服,低调又亲和。
这档节目也是新闻部推出的,不过不是正经的新闻,而是带着一点更接地气的娱乐性质,负责这档节目的部门也被称为“新闻部最年轻的部门”。如果你觉得正经新闻枯燥无趣但又想了解一点实事八卦,那这一档节目会很符合你的需求。而且,节目每周播出,每一场直播内容都取材自各大网络平台,观众也可以实时连麦、现场交流,对主播的控场和应变能力要求相当之高。
“本期报道之前呢,我们已经在星新闻、宇宙头条、今日等二十二个官方主流新闻媒体平台客户端发布关于观众最想听的本周主题的话题讨论。”她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一张投票数据的统计图,“根据结果,我们本次的主题就是星际系统部长例会。”
“首先,让我来给大家对于本次部长会议的主要内容进行一个简单的话题概述。”
身后屏幕的图片变了,变成了一张白底蓝框的图表。
主播要讲的这次部长例会洛渊也去了。只不过他并不算是最核心的成员,研究所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关乎民生的决策,所以他基本没有说话,理所当然地不是新闻关注的重点。
“联合行动合作书被证实伪造,司法部依法惩处涉事人员十六名。由于该案件在军政各领域造成极恶劣影响,后续详实情况将在星际司法总部官方网站公开,请一直持续关注本案的公民届时移步官网。”
“司法部联合财政部、能源部、军事审批部、工程部重新规划管辖范围内的军工企业、大型重工业企业和农粮企业,将三百七十九家进行补偿后收归系统所有,五百七十二家转由系统控股。”
“为配合指导性案例的落地实施,司法总部外派人员已超三百人,对案例的落实进行实地指导……”
除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裴南星上还有数不清的屏幕正在播放这个新闻节目。
不过,当然不是在冰雪覆盖的地方。普通居民连基本的电力都没办法维持,到了深更半夜都只能点油灯照明取暖,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可能有一些简易的取暖设备。而最繁华的赌场,则到处都有大屏幕。这些叫居民们见了咋舌的发光的巨物除了滚动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或者筹码,就是在播放新闻。红灯区筹码碰撞的声音和奢靡的灯光映着新闻画面,违和而讽刺。
赌场里最大的一张屏幕上也正在播放“新闻心说”,不过这里很安静,暗着灯,更像一间私人影院。画面不时的明暗变化照着一旁书架上的人文类纸质书和文件夹泛着古老又诡异的光,吐着金钱和油墨交织的浊气。
“为了本期节目,我们部门特意收集了各大主流媒体平台关于本次部长例会公民评论的关键词,并且随机抽取了大家的评论,接下来,让我们来听一听,看一看大家都留下了什么内容。”
前几条评论都是很正常的分析或者观点,到第三条的时候,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好帅!”
主播看到这一条愣了一下,随即轻笑着解围。房间里一个瘦高的人看到这一幕,两股轻蔑的气从鼻子里往外一喷:“乌合之众。”
坐在软椅上的人却露出一个松快的笑,细看起来,细边黑框眼镜遮掩的眼角细纹里还透出几分和蔼,甚至颇为愉悦地流露出一点笑意:“没有吧,我觉得还好啊。这个节目拍得挺好的,你们下去也都应该看看,哈哈。”
旁边的人一瞬间有些惶恐:“张老板说的是,还是我太浅薄了,您见笑哈。”
这样的对话又持续了几组,都是关于节目内容无关紧要的闲谈。等到播完了,那个瘦高的人把房间里的灯打开。不同于赌场里的用于遮掩罪恶的昏暗光线,这里的灯光是坦荡的亮白色,明晃晃地宣誓主人问心无愧。
房间里很温暖,张老板只穿着一件蓝色细竖纹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的长裤,见身边人战战兢兢直冒冷汗,于是又带上那副调侃里带着儒雅的笑意看过去,随手抓起放在面前长桌边缘的几枚金币递给对方,动作松弛随和,一副绅士做派。如果不是在这种灰色地带,他大概像个教授社会学或历史学的老师。
“去玩儿吧,找找乐子。”他摆了摆手,随意得仿佛刚才抓在掌心的不是金子而是一把流沙,“去吧。”
说完,他又拿起手边的书看起来。
对方心里一阵窃喜,道过谢之后来不及细数就把金币揣到上衣口袋里,一路直奔赌场。
赌场里吵闹声震天响,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此时在他听来却都无比动人。平时他总是因为筹码不够而只能悻悻走下赌桌,为此没少在背后被人嘲笑,今天也算是能扬眉吐气一把。
“砰”。
他和另一个人撞个正着,一个趔趄,口袋一颠簸,沉甸甸的金币洒落一地。他看着在地上滚动的金色一愣,没想到对方比他反应更大,连退几步,回过神之后立刻蹲下身帮他把金币捡起来。
“……谢谢啊。”看着把金币递给他的高大男人,他急急把钱拿回来,给对方道谢。
对方似乎是个沉默不善言辞的人,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客气。”
看着他直奔赌桌的背影,男人默默移开鞋尖,一点金色闪过,在喧闹中的一小片寂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装进另一个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