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的风》咖啡糖精

52、“学术会议”

　　出了这种事情，还是医学部最先知道的，尹黎嵩不可能一点儿反应也没有，于是他只是简单回答：“我知道了。”

　　“关于药剂的实验，尹长官有说什么？”

　　“尹长官了解了一些数据，记录之后就离开了。”加西亚回答，“他……脸色比较凝重。我们可以保证这些实验成果全部正常，尹长官可能想到了什么。”

　　洛渊沉默。

　　“您的脸色也不太好，要不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加西亚并不是一个喜欢客气讨好长官的人，如果他这么说，那代表洛渊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我知道了。”洛渊点头。

　　加西亚离开之后，洛渊打开屏幕查东西，因为研究所的成立，他的职位也就相应地发生了变化，权限也不再只是太阳监察官的权限，能查到的东西比原来多得多。

　　虽然司法部的官方记录显示“死亡”，但由于曾经担任系统高层，达妮埃尔的信息并没有被删除。虽然这个人已经不在很久了，但只要有相关从业经历的人提起她还是忍不住感叹她非凡的天赋。

　　星际系统医学、生物化学领域的最高奖项是“卓越贡献奖”。这个奖项的名字听起来普通，也没什么特点，但对于获奖者的要求却极为严苛，相应的也有非常高的奖金。

　　达妮曾两度获得过卓越贡献奖，这样的成就在星际系统里也是罕见。有人感叹，一份成功的简历不是厚厚的学术成就，而是一张只有名字和这个奖项的纸。

　　虽然这可以说明此人的学术成就斐然，但并不代表她是一个只会做实验搞研究、没有一点政治思维的人。既然露面，必然有其政治考量。

　　按照尹楠的说法，这位博士之前被半囚禁在反星际系统的据点。如果她能公然露面，想必那个据点已经被军方摧毁了，只是战况还没有公开而已。

　　事已至此，洛渊只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所有脑细胞严重过载，像运转不了并且直冒黑烟的发动机。

　　于是他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

　　先睡一觉吧。

　　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大概是因为这几天的时间里经历的全是“大悲”，没有“大喜”来中和一下情绪，唯一一点可以庆幸的就是他跟进了一部分的那个实验很有成果，现在仍然在进行，医学部拿到数据之后可能会做出更大的突破，这是为数不多的好事了。

　　这一觉并没有睡很长时间，更多起的是平复情绪的作用，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洛渊剩下的已经都是麻木的钝痛感了。

　　剩下的时间他都用来继续跟进那个实验，但确实没有取得更大的进展。

　　“洛长官。”一个实验人员和他汇报，“分析库派人来过了，他们了解了实验进度，希望您能带着实验成果和至少一名实验人员去分析库参加研讨会。”

　　“什么时候？”洛渊问。

　　“现在。他们的飞船就停在这里。”实验人员放低声音，“我觉得来者不善。”

　　洛渊吸了口气，他能猜到分析库对研究所下手是迟早的事情，但没想到会在这么一个风口浪尖上。

　　“他们给您准备的时间，但是要求进来观摩一些实验、了解进度，珀西正在外面拖着那些人。”

　　“我知道了。”洛渊点头，随后放低声音嘱咐道，“我现在出去，但是可能争取不了太多时间。你和加西亚去找罗兰，让他上飞船回白鹭星，不上去打晕了也要绑上去。”

　　“好。”

　　“如果。”洛渊目光沉下来，“如果不幸有战火波及到这里，三号平台有一百二十艘武装星舰。跑也好、打也好，一定要先取得制空权。”

　　“明白。”

　　那个实验人员快步离开之后，洛渊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空间站外的对接平台。他远远地就能看到几个分析库的人员和研究所实验室的总负责人。

　　“我们也是奉上级的命令，没有办法。同样都是替人办事，还是希望您别把事情做绝。”一个分析库的人开口，“您这样，我们回去也不好交代。”

　　“我一再强调，研究所各个项目都属于系统最高保密等级，即使和贵方有合作协议，也不是什么人来了都能参观。”负责人冷冷道，“您够不够格，您比我清楚。”

　　洛渊开口：“怎么回事？”

　　“洛长官。”那个人道，“分析库得知了药剂的问题，对审查的疏漏深表歉意。希望请几大医疗机构的负责人和实验人员去分析库进行合作研究。需要您和至少一位实验人员共同前往。”

　　他侧了侧身让开：“请。”

　　“我和您去。”珀西开口。

　　“你……”洛渊蹙眉，她是公民，理论上是要被疏散的。

　　她却开口：“这么多年一直待在研究所，闭门造车，我也想出去见识见识最新的技术和管理手段，好改改这边的实验室。”

　　“那就走吧。”那个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飞船里空间不小，几个人却偏偏要站得非常拥挤，似乎是怕洛渊有什么动作。

　　他们要求不许配枪，也不许携带任何通讯设备，理由是不能泄露实验机密，洛渊把通讯器关机了交出去，这才作罢。

　　到了分析库，这里倒还是原来那样，看不出什么端倪。洛渊走进去，由于都是做生物、化学、医药这些工作的，兜兜转转就那么几个机构和那么些人，倒是有不少熟面孔。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被算计，倒是像要狠狠算计分析库的。”看到尹黎嵩和自己打招呼，洛渊走到他旁边，冷哼一声。

　　“难不成现在就死气沉沉？太没意思了洛长官。”他摊了摊手，这里人不多，也没有分析库的人把守，于是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在这里的哪个人不是身经百战智力超群？只要分析库不是想把这儿炸了，不可能没有一点逃生的机会。”

　　“你怎么知道分析库不可能直接轰炸？”

　　“军政分裂，系统里能调动武装的就那么几个机构，排除法也能知道了。”他耸肩。

　　“司寒肯定不会听他的话，轨道监测处从来没有服过系统，系统的那几个装样子的军事部门权力更小，那些飞船几百年没用过，连驾驶员都找不齐，我实在不知道还有哪个部门能帮他。”

　　“你忘了两个。”洛渊淡淡开口。

　　“销毁权分离的时候，销毁部拿了司法部百分之四十的武装。”

　　虽然听着销毁部也没有分走多少东西，但司法部那百分之六十的武装分布在各大星系的分部里，销毁部却是众所周知的没有分部。

　　“而且，司法部很不安稳。”洛渊继续道，“从上次实验基地坍塌，到这次白鹭星的事故，那些莫名其妙的武装力量，只可能是某个分部的。”

　　听到这些，尹黎嵩反而沉默了。

　　“你没必要显得惊讶。实验基地坍塌的事情，你难道不知情？”

　　尹黎嵩却模棱两可道：“一半一半吧。”

　　“洛先生怎么对那件事那么耿耿于怀呢，我可是听说自从那之后您情场得意啊。”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洛渊懒得说什么。

　　对方却不觉得扫兴，反而长叹一声：“唉，看着你每天被不同的并发症困扰，把我着急坏了。林小姐也天天担心你。我就帮了你一把，透漏了一些你的真实情况，看来效果不错。”

　　“是你说的？”

　　“对啊。不然我怕哪天的传言就是您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枪伤在医学部不治身亡了，我可承担不起。”

　　洛渊无语，不想说话。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看到的熟悉的人就已经不止尹黎嵩一个了。

　　维妮脸上带着些胆怯和审视在这里环顾一圈后，拉住珀西问了几句什么；猎犬座的绿眼睛医生沉默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好像在发呆；尹楠行色匆匆，头发还有点儿凌乱，但脸上神情非常严肃，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只匆匆在门口闪了一下就离开了。

　　“你以前在分析库工作过，熟悉这里的构造吗？”洛渊问。

　　“时间隔得太远，有很多地方记不太清了。”尹黎嵩回答，“这儿的规模非常大，上上下下十几层，每一层都是数不清的实验室。过去，这儿可是科学的殿堂啊。”

　　过去是殿堂，现在是什么就不好说了。洛渊想，分析库的建立确实比研究所要早，几乎只比医学部晚一百年左右，而研究所成立都是好久之后的事情了。

　　研究所成立之后，就成了系统里生化研究最前沿的地方，最尖端的科技和科研人员齐聚于此，科研成果井喷式增长。洛渊作为实验人员在那儿工作的时间很长，对这种盛况颇有发言权。

　　但从前洛渊单纯搞研究的时候对政治斗争并没有什么系统性认识，只是认为这种东西就是一堆人坐在一个会议室里开会，然后表决一些事务，直到他开始从事这些工作，才知道其中涌动的暗流。

　　在分析库的第四层，A实验室所在的区域，尹楠穿着分析库的平底鞋，但走路时还是在无比空旷的长廊里发出了轻而密集的声音。

　　她推开一个屋子的门，里面是几张排列得比较密集的病床，病床上躺着正在输液的人，几个人看起来精神状态不算差，有说有笑，但对尹楠突兀的到来表示疑惑，声音也渐渐低下去。

　　“不好意思，但是请大家快点收拾一下自己，把必要的随身物品带上，跟我来。”她言简意赅，说完就又快速离开。

　　她就这样连续打开几间屋子的门，重复着这句同样的话，等到做完这一切，走廊里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五六十个人。

　　“大家看一下，同伴都在吗？有没有被落下的？”尹楠四处看看，见没有人出声，快速道，“跟我来。”

　　她一连用自己的ID卡刷开四五个关卡，带着那些人去了港口。

　　“大家都是监察官，会操作飞船，我就不代劳了。”尹楠只是把ID卡贴在飞船的识别器上，这艘飞船就携带了她的信息，如果有港口识别，也会识别出她的身份然后同意停泊。

　　“快点离开。”

　　所有人都是监察官，虽然大家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些失去血色的虚弱和苍白，但思维的正常运转并不受影响。

　　一个人在登上飞船最后一集阶梯时转头问：“尹小姐，您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她却只是简单回答：“我有办法，你们不用管。”

　　看着那艘飞船离开，消失在茫茫的星海间，尹楠才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回到开会的地方。

　　即使紧赶慢赶，她回来的还是有点儿晚，来自不同实验机构的人已经开始交换实验成果、交流正事了。

　　因为和医学部交流非常频繁，A实验室算是比较早知道药剂这件事了，所以实验成果也是非常拿的出手的。尹楠让另一个实验员拿出厚厚一沓实验报告，供大家传阅。

　　她气还有一点儿没有喘匀，于是挑了个不太引人注目的空座位坐下来深呼吸了几次，但一抬头，就发现自己坐到了尹黎嵩旁边。

　　二人对视，皆是一阵沉默无言。

　　尹楠被他烦怕了，正准备采取沉默式处理，尹黎嵩却拿出自己的ID卡晃了晃示意她刚才的事情。

　　尹楠蹙眉，不语。

　　过了一会儿，大家自由讨论的时间告一段落，分析库开始查考勤似的在各大机构的到场情况表上打勾。表传到维妮手里的时候，她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后才在A实验室那里打了个勾。

　　接下来的环节是各大机构公开汇报自己的实验成果，事发突然，大家都是被突然拽到这个地方的，也没什么细致的准备。不过好在大家都是资历深厚的科学家，经验丰富也不怯场，一场会议下来，洛渊整理了一下自己收集到的资料，倒确实收获颇丰。

　　会后，分析库开始给所有实验人员安排进行研究的实验室，研究所和另一个星球上的实验机构分在了一起，医学部则和分析库一起。

　　这个实验机构洛渊比较陌生。这个陌生机构来了五个人，总负责人是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黑发女性。她基本不抬头，从进了分析库的门到现在，洛渊根本没有见过她的脸。

　　进了实验室，大家似乎都还没有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学术会议当中回过神来，实验室里的气氛倒是不压抑严肃，反倒是闷闷的。

　　“先生，这边走。”那位负责人突然对洛渊开口，示意他到一个角落的房间里。

　　洛渊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于是只是示意了珀西一下就跟上她。

　　到了那间略显昏暗的屋子里，那个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冷冷清清得好似没什么血色的脸。

　　洛渊顿了一下：“梅博士？”

　　眼前这个人正是前生化理论中心的负责人梅茜 达妮埃尔。

　　“我不关心政治的这么长一段时间里，系统的格局竟然变了这么多。”她的目光照例那样冷漠，“什么时候也轮到分析库把持大局了？”

　　洛渊开口：“那支被拍卖的药剂，是您……”

　　“是我。”她也不遮掩，“但是基因领域终究不是我的强项。如果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我倒是还不如不去做那支药。”

　　“现在，这个东西反而成了分析库把所有人一网打尽的借口。”

　　洛渊问：“我们来这里是被逼无奈，您又是什么原因。”

　　她瞥了洛渊一眼，随后又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墙上，淡淡开口：“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