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将无还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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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林涣眉尖轻轻一颤，连带着眼睛都泛起一阵黑色的涟漪：“您……”
言祈的语气没有给两人留下过多伤感的空间，他换了个更严肃的姿势，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拇指之间缓缓摩擦着：“她是从分析库逃出来的实验品，是因为身体免疫功能的缺陷才被划定成不合格的实验品。后来治好了，在监测处工作，做过医学部的一些管理工作，还做过监察官。”
“她性格比较活泼，但……也有点儿爱哭。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我还是让她历练得太少了，好像有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教给她。但是，有些事情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林小姐，拜托了。”
“好。”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林涣根本没有思考，没有思考这件事会对她造成的什么影响或者留一些时间分析利弊，“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尽全力。只要我还活着。”
“……谢谢。”
办公室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个人手腕上的腕表指针在不知疲倦地运转，发出轻微的“滴滴答答”声，仿佛是某种悲怆的旋律。
“您不打算告诉她吗？如果结局真的不那么好，起码也让她有一点心理预期。如果她突然得到类似的消息，我担心事情会变得不那么可控。”林涣最终还是没有过度沉溺在悲伤的氛围里，认真问道。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他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息，“但是我没有办法，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没办法像现在和你谈话一样和她说这件事。而且，按照军方的规定，我也不能和她透露这个任务的相关信息。”
“我明白。”林涣眼里的神色有些晦暗，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不过，我们可能都想的太悲观了。或许会有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更好的结果。”
言祈却摇头：“很难。”
“虽然我只抱着打胜仗的心态去指挥每一次战斗，但是这次的行动军方和系统目的不纯，我也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出什么意外。”他解释，“我只能尽可能向上级申请，减少参与这次行动的人员，别让更多本来无辜的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进来。”
“但是如果真像您分析的那样，为了造成更大的影响，军方应该会让尽可能多的人参与这件事。毕竟……”林涣顿了一下，“流血越多，发出的声音就越大。”
言祈却轻笑一声：“有我一个，还不够吗？我觉得，他们想要的影响力应该就足够了吧。”
林涣抬头，目光却越过言祈看向了办公室雪白的墙壁。
这间历任信息科科长坐过的办公室里有什么呢？可能大多是身不由己的血吧。
三天后。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去三天，连选举和公民会议的各项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开展，洛渊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感觉一阵不适应，这种时候，风平浪静绝对要比各大机构吵得不可开交要恐怖得多。
虽然研究所是一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机构，他还是收到了几十个通过研究所的开放平台投来的求职信和简历。向他投来简历的没有实验品，都是在竞争医学部和分析库岗位的过程中迫于竞争压力才来这边碰碰运气的公民。
即使这样，洛渊还是点开查看这些信和简历，虽然现在研究所的人员安排有一点紧张，但洛渊还是将这些求职信一一回绝，最后选出一个人，向对方发出一封从研究所成立之初应用至今的祝贺对方加入的信。
他一直待在实验室，因为前期的关键研究离不开人，直到今天，他才把简单的数据和研究交给其他实验员，自己则回办公室处理东西。
当然，如果只是为了这些东西，倒还犯不着让他走出实验室处理，他今天要等人。
听到访客铃，洛渊站起身打开门，门外的人没有直接进来，而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带着开玩笑的语气道：“你这种打扮，显得你很不重视这次见面。”
“不好意思，刚做完实验。”对方似乎心情很好，洛渊懒得多说什么，一边暗道自己现在穿着衣服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一边礼貌道，“毕竟是不是重视也不是靠一身衣服体现的，道貌岸然的人你还见得少么？”
“开个玩笑而已，洛先生别在意。”对方笑笑，“我也是做实验工作出身的，做完实验之后什么都不想做，更别说换衣服了。”
“现在距离公民会议召开应该还有……三个小时。”他晃了晃自己的腕表，“洛先生期待吗？”
“已经知道结果的事情，没什么好期待的。”洛渊坐回沙发上，“结果对你而言难道很意外吗？”
“没什么。”他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最近研究所和医学部有合作，我这次过来，就当是表达诚意吧。”
“那支药剂不正常，暂时不能大面积推广。”提到这个，洛渊正色，“我这边的实验数据不太对，一会儿你可以去实验室看看。你们已经进行临床试验了吗？”
“进行了，但是只是小范围的。目前没有发现问题。”尹黎嵩在这种话题上也没有打岔的心思，摸摸下巴，“难道是因为我太久不做实验了吗？我竟然没有看出来问题。”
“基因领域的东西太复杂，和分析库负责的实验项目完全不一样。”洛渊知道他之前在分析库工作过，实验经历大概也是指那个时候，“药剂效果良好？”
“患者的体征确实变得越来越平稳，但是也伴随着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我一直把这件事当做药剂的正常副作用，而且也有了完全治愈的成功病例。如果你这么说，那就还要重新考虑一下这种情况。”
“分析库那边怎么说？你不是认识分析库的研究员吗？”洛渊问。
“分析库的情况也差不多，治疗过程非常缓慢。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治下去，如果身体素质比较好的就可以痊愈，当然也有的人可能会因为过于虚弱而患上各种并发症。”
“一会儿我去看看你的实验数据。”尹黎嵩很重视这件事情，这不仅仅是药剂到底有没有作用的事情，更是关乎医学部的公信力，他虽然无心竞争领导人，但还不至于淡泊到连自己现在的地位都不在乎。
他换了个话题：“军方没有找你吗？他们应该也很想拉拢你吧。”
“研究所刚刚成立，地位不明确，军方没那么傻。”洛渊确实收到了一封来自军方的试探性的文件，还没有回复，“军方现在应该正在考虑怎么能找借口和系统决裂，拿到完整的军权，不再受军方和舆论的牵制……”
等等。
如果军方最近正在致力于干这个，那他们会通过什么手段……
“军方要是想对系统栽赃陷害，公民会议这个机会是再好不过了。”尹黎嵩也想到这个，只不过似乎没把它当回事，只是闲谈似地凉凉道，“军方也会干这种不光彩的事情，那些自诩森严的军规这种时候也不算数了。”
洛渊却不是很有心听他说这些，他回想林涣之前给他的那张白鹭α空间站周围的军事布防图，在与空间站和白鹭星呈三角形分部的地方确实有一个临时军用基地。洛渊当时格外留意过这个地方，就是为了防止军方的行动影响甚至威胁到自己。
“怎么了？”尹黎嵩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想到了军方的什么事情？”
“……没什么。”洛渊缓缓把表情稳住，“我只是在考虑和军方合作的可能性。”
尹黎嵩不说话，他显然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下结论。
“尹先生，不好意思失陪。我要去一趟军方基地。我会让助理带你去了解实验进度。”洛渊的话虽然还是正常语速，但是已经站起身，顾不上自己还穿着实验用的衣服，就走出办公室。
尹黎嵩虽然不太清楚他为什么这么快就做了一个堪称荒谬的决定，但也不打算过问对方的决定，就直接答应：“好。您保重。”
洛渊当然清楚尹黎嵩是什么人，虽然觉得他在实验方面不可能做什么出格的事，但还是嘱咐了加西亚几句，然后上了一架飞船。
他再次打开那块金属铭牌上的地图，确定了那个军用基地的坐标，输进了飞船的系统。
此时的另一架星舰正被一片静谧环绕，这绝对是一片非常漂亮的星海，此时落在站在操作台前的人深谭似的眼瞳里，也只剩下淡淡的光彩。如果长久地与他对视，大概还能看到里面转瞬即逝的一丝悲哀。
“报告言帅，白鹭星已进入雷达可监测范围，无异常能量波动。”通讯里传出一个汇报的声音，打破了星舰里死一样的寂静。
“嗯。”言祈应了一声，“注意正常警戒就好。”
“是。”
在这三天里，由言祈负责的军方这支不到一百人的队伍已经进行了多场针对反星际系统的战争，这样的效率让多家媒体都忍不住写文章称赞什么“这是规模最小的作战，其气势却不输任何一场大型战役”、“这支队伍已有亡灵编队的风采”，还有盛赞指挥官绝对是不容置疑的“军事天才”。
军事报道要经过军方的审核才能发布，但这些文章无一例外都被截留了，理由是本次联合作战是秘密行动，细节暂时不能对外界透露。
军方的很多事情本来就是机密，很多时候媒体们写的东西都会被打回延期发布。媒体们都已经习惯了，也没有多想，只是把这些文章都保存起来，想等到作战结束后统一发出来赚取一波大流量。
今天是军事活动的最后一部分，军方的部队将会和系统的部队在白鹭星会和。言祈看着屏幕上的雷达图，不停地考虑白鹭星周围的可用航道是否足够短时间内疏散一百艘星舰、把伤亡率降到最低。
没过了多久，白鹭星就已经进入了可打击范围，言祈让所有星舰停下，再次察看了任务要求。
任务：歼灭驻扎于白鹭星的反星际系统武装。
言祈像第一次看到这个任务时一样蹙眉：白鹭星正在召开公民会议，也没有任何媒体报道有异样，大概率没有反星际系统存在的可能。
言祈知道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但不发一言，直到一个通讯画面切进了自己的星舰。
“白鹭星上有反星际系统，言长官不执行歼灭任务吗？”言祈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对方的问题。
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能不能看到对方，只是简单猜测了一下对方的身份，然后平静地开口：“我的部队不会把炮口对准公民，这是铁律。”
“我知道这很对不起您。但是我也是受人之托，没有办法。”对方道貌岸然地恭敬欠身。
“联合行动扰乱公民会议。你在给哪家媒体找头条新闻吗？”言祈哼笑一声。
此时，这场联合作战已经完全失去了它的联合性，军队和系统的星舰面对着彼此悬停着，倒是真像极了漂浮在宇宙中的沉默的亡灵。
“您和您的军队现在只有失灵的导弹系统，做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对方道，“您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和系统来一次真正的联合作战，摧毁公民会议在白鹭星的会场。”
军方的导弹系统不可能一次又一次无缘无故地失灵，唯一的解释就是军方的高层将这个权限开放给了除了监测处之外的别的人。
军方的舰队，将要输给的不是反星际系统的武装，不是“盟友”的炮火，而是军方自己的背叛。
军方的部队的对面，是几排大型星舰，数量目测足足有军方的三倍。
言祈抬手挂断了那个通讯画面，他的指尖的温度与冰冷的操作台相接，好像结了一层霜色。
军方的公共频道开着，没有一个人出声，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此时应该怎么办。所有人都默认没有第二个选项。
全息屏幕的蓝光在他的脸颊上一点一点地消散下去，连同着操作台的显示屏上导弹发射失败的报错字样一起，蚕食掉了最后一点带着温度的色彩。
星海陷入了一片死寂。
在这片埋葬过无数彗星的坟场里，入目只是一片由炮火翻涌起的无边的海浪，浪花裹挟着钢铁，没有鲜血、没有哭声，连泪水也被火光批驳为不合时宜，残忍地蒸发。
银河边缘的星光在炮火的席卷里缓缓流动、轻声叹息。
这一切都沦落为寂静，或许还有死神宫中的星宿观望，混着蓝雾般的月光一起。
军方的基地里，一时间却响起了突兀而尖锐的警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将无还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