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在赛博朋克里修仙啊》非甜辙

124、困顿

　　“呜……”

　　楼寻睁开眼，雪白的毛如同春生草浪在从视野底端生出。白狐用鼻尖抵着他心口，喉间不断溢出焦躁的呜咽，见他转醒，白狐吐舌舔过他脸侧和手边——那里被爆发的火焰烧灼，正泛着钻心的刺痛。

　　然而楼寻像是感受不到，只是在醒后眼也不眨地看着上空，眼眶逐渐泛红。

　　白狐注意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帮他舔舐完伤口便俯身靠过来，用脑袋轻轻拱楼寻，把自己柔软的绒毛送到楼寻手心。

　　“呜。”白狐试图安慰他。

　　楼寻没说话，他咬紧牙关，沉默着撑起身。

　　手心是湿润的草地，眼前是静谧如镜的天碧湖，他从天碧湖畔看见了自己红得滴血的眼眶，汇聚的泪珠从下睫坠落，正正砸在湖水中，激起无尽的涟漪。

　　而涟漪延绵的尽头，大火吞噬红楼。
　　烈火浓烟侵染漆黑宇宙，焰色橘红成为死气沉沉的九重天唯一明亮的色彩，火星打着转飞到楼寻跟前又消失，如同在永无的暗夜里点了一条路，指引着谁走向前方。

　　泪珠一颗一颗从楼寻眼眶砸下，很快身后传来吵嚷的人声，楼寻敛眸瞥去，看见了提前一步到来的徐月生。

　　两人对视的刹那，徐月生都已经准备开口问罪，却在看见他垂泪的眼时失去了声音。

　　“……”徐月生拢眉，无声叹了口气。

　　她指尖轻抬，鎏金传音阵凌空绽开。

　　“退下。”

　　远处的喧闹渐弱，然而熙熙攘攘的人影仍在原地踟蹰，似乎是在迟疑。见状，徐月生不耐烦地向后扫了一眼，挥手强悍的灵波便扫了过去，冲得一阵人仰马翻。

　　毫不留情的威慑之下，多余的人影终于全部消失，整个天碧湖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明月楼的烧灼声，还有草野上两人的呼吸。

　　“有解释吗？”徐月生问。

　　楼寻面无表情抹干净眼泪，“被重峰暗算，一时意外。”

　　“……那你为何这副表情？”

　　“你关心吗？”

　　徐月生微怔，“什么？”

　　“你关心我的死活吗？”楼寻脑海一片混沌，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冷静，情绪却像翻涌的海啸击垮他一切心防，“若时至今日要你在九重天和我之间选，你选谁？”

　　“楼寻，”徐月生沉眉，“到底发生了什么，此话从何而出？你为何——”

　　“母亲。”

　　徐月生声音兀地哽住，她瞳孔微缩，不可思议地盯着楼寻，却见眼前银白长发，苍白面孔的人咧出一个凄苦的笑。

　　他五指撑入白狐皮毛中，借力摇摇晃晃踉跄起身，模样痛苦又茫然，徐月生的心逐渐揪起，许久未曾感受过的疼从胸口蔓延到浑身，似乎要把她溺毙在空气中。

　　“你告诉我，”楼寻凝视着她，似乎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认同，“如果一切重来，你会选择重红与我。”

　　楼寻从齿缝中逼出字句，“你告诉我。”

　　他恍若凝血的眼眶泛出泪光，光晕滚成水珠，顺着他纤长眼睫滑落。

　　徐月生从未曾在楼寻脸上见过如此殷切的目光，她看着眼前被重红拼尽一切复活的“月亮”，看着那张与自己七分相像的面庞，咬牙启唇。

　　若一切重来，若私情与大义再度放在天平两端……

　　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

　　“这世上……万物总不可两全。”徐月生艰难开口，“无奈取舍，乃十之八九，人之常情。”

　　“……”楼寻沉默良久。

　　远处火焰烧出浓烟，近处碧湖春草如浪，楼寻站在原地轻轻偏头，久到时间似乎都消失，徐月生才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不会选的。”他状似喃喃，“我绝不选。”

　　“绝不。”

　　他身上灵力忽而暴动，卷起血金色的旋风，徐月生立即察觉到走火入魔的征兆，刚要出手干预，但紧接着楼寻抬眼握拳，血红与鎏金交杂的光芒碎开，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阿寻！？”徐月生失态出声。

　　话音刚落，天碧湖涌出水波，一抹绛紫从碧绿湖水最深处冲出，在徐月生眼前直冲楼寻灵力方向追去。

　　*

　　此时此刻，被徐月生赶跑的众世家半仙正在祈神之地商谈今夜异状。

　　先是天碧湖北方重氏圣地明月楼突然爆炸起火，再是仙界人工智能观音镜出现问题，害得整个九重天世家的人工智能全体罢工，接着凡间传来消息——说半仙和凡人已经在万象城边境集结军队，双方都已经摩拳擦掌，只等一个点火的时机。

　　这三件事哪件都是天大的事，几乎整个九重天的世家代表都到了祈神之地。

　　众人七嘴八舌讲了一堆，最后重点不约而同落到了一个人身上——楼寻。
　　那个从污浊凡间闯入九重天的半仙。

　　“明月楼这么久都没事，偏他一上来就烧了。”有人啧啧称道，“说不定这流落人间的重氏嫡系，对重氏可颇有怨念呢。”
　　“那可不，”回应的人瞟了眼最前方一脸菜色的重氏长老，“今天重氏这位新少主打残重氏长老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有这事？嗐，要我说，即便有重氏和徐氏血脉，说到底也就是个凡间长大的低贱半仙，除了血脉，其它根本登不上台面。听说他还跟仙都卫混在一块，就那群……呵，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知不知道，他在凡间也有传闻。”又有人煞有介事压低了声音。

　　有人提，自然也有人问，“什么传闻？”

　　“听说他在凡间时有恩人亲友提携，给他在仙盟治安队谋了个差事，但他却纵容凶手害死亲友，死状凄惨，尸骨无存。”
　　“天，怪不得能当上仙都卫统领，简直恶贯满盈。”
　　“这种人竟然也能上九重天当神位候选？观音镜的天谴只怕要劈死他。”
　　“欸，正好，观音镜重新开启了。”

　　众仙使朝祈神之地中央看去，只见负责维修的机械半仙退出白玉台，齿轮咬合的轰鸣声重新响起，被机械齿轮包围的木制装置腾空而起，悬于袤宇中央。
　　星辰似乎都被它吸引而来，莹蓝色的数据流绕着群星转动，隐隐勾勒出一张昳丽的艺伎脸庞。

　　“瞧吧，”方才的仙使得意洋洋地接上自己的话，“等神位继承仪式开始，天谴必然劈死——”

　　一道银白的剑光忽然划过众人眼前。

　　而后，“嗡——”的震声，巨大的气浪爆开！

　　离得近的仙使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觉胸口剧痛，随后就被猛地被冲退数十米，一时间哀嚎遍地，所有闲言碎语都被碾成齑粉。

　　“咚。”
　　什么人极重的脚步声。

　　有仙使惊慌地抬头，只见烟尘中勾勒出一个纤薄如纸的人影。

　　他脚步远比表面沉重，步步都伴着白玉阶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和什么利器在地上划拉的声响。迸溅的火星在白影后拖出猩红的尾迹，石阶的呻.吟压迫着众人神经。

　　来人气息实在太过紊乱，灵力中交杂着一股疯狂的魔气，这群血统纯正的九重天上仙被连眼前是仙是魔都分不清，只在他一声又一声沉重的脚步里吓得六神无主，不断后退。

　　“敌袭？！是敌袭，魔界打上来了！有魔气，是，是魔尊！！”
　　“瞎讲什么！？九重天护卫呢！主修攻击阵法的世家呢！！怎么没人上！？”
　　“别推我！！我是嫡系你知道吗！我不去！！九重天护卫，九重天的仙使护卫呢！？武装呢！！”
　　“徐月生，徐月生呢！！！”

　　那人踏入祈神之地界内，霎时又“嗡”的一声巨响，祈神之地的防护阵立即启动！金光大阵在八方发出光柱，还没闪几秒，八方光柱咔嚓一声，爆成千万块玻璃碎片冲入所有人眼中！

　　尖叫声此起彼伏，来人轻而易举踩碎了这远古防护阵，入祈神之地如进无人之境。

　　世家争先恐后往后撤，往日高高在上的义正言辞在此刻显得格外虚伪，所有人都忙着把其他人推出去面对这位实力强悍的不明来者，为此甚至先开始了内斗，拿地位和权利争执，不约而同将世家地位低的踢到最外围。

　　浓郁的白烟逐渐散去，外围世家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俱是一愣。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众人口中低贱卑微的楼寻。

　　他甚至穿着都不太体面，衣角不知被什么烧黑，银发也未束冠，只拖着把剑，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外围世家恐惧的神情立马变了，他们不约而同放松了警惕，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只是未曾笑完，楼寻再度挥剑，雪白的剑光如一道横切而来的弦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重创他们头顶的观音镜！

　　霓光闪烁，沙石飞走，所有世家都眼见着机械艺伎半张脸被削落，齿轮如雨般砸下。

　　整个祈神之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只愣愣看向视野尽头，一人孤身独立的楼寻。

　　他瞳色如血玉，举剑仅有一字。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