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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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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雨总不似春日缠缠绵绵,即使是细雨,也似绵绵绣针,定要把寒意一丝一丝扎入骨血里去。
此时已经临近戌时了,王家最近几年光景不好,下人惫懒,像是这等偏僻的院子又住着几个男人,那等巡夜的仆妇早早喝了一盅酒,睡去了,这倒方便了安娘出入。
她穿过林影绰绰的假山,红色的裙摆在深夜中一闪而过,扫过湿润生着青苔的石阶,带着一阵秋日的寒湿,骤然闯入了那孤僻的湖心小亭。
也惊扰了正焚炉煮茶某人。
“这位……姑娘?”
青年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过分俊美的脸庞,忽然,他拳抵唇边,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上染上几丝不正常的红晕。
“郎君,我们回去吧,夜深寒重,您万一染了风寒。”
身侧一书童着急为书生披上貂皮大氅。
安娘瞧着那主仆二人,愣了很久。
“无妨,我见这位姑娘冒雨而来,湿了衣襟,这衣物且与她避寒。”
说话间,那看着就非常厚实非常暖和的大氅就被披到了安娘的肩头。
一股夹杂着雪气的冷梅香气瞬间包裹了她,安娘终于回过了神,找回了自己想好的借口——
“这位公子,奴家出门不慎忘带雨具,深夜来此只为避雨,惊扰了公子,还望谅解。”
说着她盈盈一拜,火红衣裙折出一截不可思议的纤细腰肢,抬起头那刻,披风上的帽子顺势滑落,露出了她的脸庞。
正如明月那般皎洁美丽,茶炉微弱的火光,为她幽幽染上一层暖意。
安娘抬眸瞧向了二人,只见俊美书生微微一怔神,小书童反应更大,望着望着,手里倾斜的茶水溢出了水杯都没有差距大,正当安娘想趁机询问二人的时候,忽然,小书童脸色苍白 ,大叫一声——
“呔,哪来的妖孽!竟然敢深夜蛊惑人心,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何人?!吃小道一符!”
劈里啪啦一堆黄符纸从小书童衣袖里倾洒出来,打了安娘一脸。
符纸似乎受了潮气,湿乎乎的,书童用力极大,一堆符纸劈头盖脸仿佛鱼尾巴拍打人的脸庞,发出啪啪的响声,还有一张慢悠悠飘落在安娘头顶。
安娘缓缓冒出了一个……?
“噗嗤——”
书生毫不客气的笑了,笑起来的时候,他面色带着几分红晕,眼角弯弯,更加俊俏了,冲淡了尴尬的气氛。
“咳咳,抱歉,我家小童不懂事,他看多了话本子,毕竟……姑娘生得如此美貌。”
火光下书生薄薄的耳垂微红。
“这位姑娘,若是不介意,便在此处歇息一会儿,不过夜已深,还是早些回去为好。”
“这位公子,奴家从小路西头来此,为了寻白日丢的一只耳环,远远瞧见假山那隐约有黑影晃动,心里害怕,便躲到了此处,公子可看清了是什么?”
书生目光落在安娘耳畔又似被烫到一般移开,果然少了一只,他摇了摇头:“抱歉,小生一到夜里眼神便不太好,刚才雨又下得紧,并没有注意到附近,恐怕是树影吧。”
书生说得坦诚,安娘一时间也发现不了什么,她其实走到亭子里后也发现,如她夜里视力这般好的人,瞧着假山那处也只能看到黑乎乎一团,眼前书生应当没有撒谎。
如此,安娘便放下了心。
小书童闹了笑话,现下安静的紧,不停地给茶炉添炭,红泥小炉上的小茶壶发出咕嘟嘟的响声,掀开盖子,沸水注入茶粉中,一股清香便被激发出来,冲淡了雨水的潮气。
“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饮一杯茶,且等雨停再回去吧。”
书生轻声邀请,安娘想了想便也坐下了,身后是雨水拍打瓦砾的嘀嗒声,身前是小童点茶的叮当声,空气里茶香弥漫,渐渐舒缓了人的情绪。
正在安娘感到放松之时,那书生忽然道:“姑娘也爱看徐生游记吗?”
安娘一愣,顺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手侧,一本微微卷皮的书籍,安娘这才想起来,这是她从燕姐姐那拿走准备归还宁文直的书籍。
因为走得急,事情顺利,竟然给忘了,此刻对上青年好奇的目光,她只好僵硬地点了点头,随意应和:“嗯,平时会看一些。”
“如此这般,那在下不建议姑娘看徐生游记,应看吴生的,徐生的游记多有夸大臆想之处,不若吴生文笔翔实却不失生动,就如其中一处云梦泽,徐生记载有龙潭,潭中有无数五彩龙交缠盘踞,然而实际上,那只是一处蛇窟,真正的龙绝不会惧怕大米,所谓蛆虫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起初,安娘只是随意听一听,甚至盼着游记的话题快些停下来,可随着书生平和的声音,在茶香中娓娓道来,安娘竟然渐渐听入了迷,他的声音很好听,平和时温润,低沉时磁性,谈话也不像时下很多男子,爱夸夸其谈,卖弄才华,而是真的有根有据,能听出他真的读了很多书,去了很多地方,一些典故更是信手拈来,却绝不以此卖弄,仿佛只是不经意提起。
“那,世间真的有龙潭吗?”
安娘听着听着,紧绷的神态不自觉放松,身子微微侧过去,忍不住追问他。
书生摇了摇头:“这,在下便不清楚了,姑娘相信世间有龙吗?”
他忽然反问安娘,安娘愣了愣,莫名地,心中有一股奇怪的情绪,让她脱口而出:“我相信。”
书生目光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安娘被他瞧得,有些羞耻,总觉自己和一些小朋友相信圣诞老人一样幼稚。
“抱歉,就当我之前说的话没有说吧,很可笑吧。”
“不不不。”
青年忽然笑了,眉眼狭长,墨色的眼眸中仿佛闪烁着星星点点金色:“姑娘是赤诚之人,若是真有龙,想必也愿意出现在这样的人面前。”
安娘被他瞧得脸颊微热,默默转过了头去,这才发现雨竟然已经停了不知多久,她竟然和这书生聊得忘了时间!
安娘连忙站起来,如同火烧屁股般,草草道一声再见离去了。
亭子内,炉火渐渐熄灭,火红的炭火,时明时灭,小童忙着收拢火炉,忽然,他发现一件事,着急地一拍脑袋。
“遭了,郎君,您的大氅还在刚才那位姑娘身上呢。”
小童着急道,青年起身,此时雨已经停,乌云散去,一片月牙儿悄悄撒下了清辉,穿过亭子落在青年身上,勾勒出了他清隽的侧影,青年望着少女远去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
“无妨。”
片刻,一道清丽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亭子里,正是抱着大氅的安娘,她望着空无一人的亭子愣住了。
走得这么快吗?可是,她来回折返还不够一盏茶的时间啊。
她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大氅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