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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盖世英雄 哇塞!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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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夜晚,冷风绵里藏针,顺着领口幽幽吹过。刚才下车的地方临近闹市,感觉还不明显,待拐进这条僻静巷子后,杭逸舟禁不住打了个抖,抬手将敞开的风衣扣子一颗一颗系上,心头有股莫名的寒意。
身后脚步忽然加快,沉重拖沓着在地上擦来擦去,像劣质炊刷来回搓磨铁锅锅底,让人无端烦躁。她拧眉,没回头,依旧目视前方,只是朝路右侧让了让。
然后,就被人重重拍了肩膀。
“美女,一个人啊?”
陌生手掌落在肩上刹那,杭逸舟本能一躲,抓着托特包的右手猛然攥紧。她警觉回身,只见一个肥头大耳的矮胖子正挤眉弄眼地看她,身上散发着浓重酒味。
什么鬼运气,总共五分钟路程都能遇上流氓。
杭逸舟稳了稳神,无视搭讪,大步流星往前走。
杜二遇了冷,脸上有些挂不住,抓住杭逸舟右臂用力一拉:“走什么?哥哥问你话呢?没听见?”
杭逸舟挣脱不开,冷冰冰道:“放手。”
“嘿!”杜二乐了,“我就不放,你能怎么样?”
抡圆的胳膊带起颇有分量的砂锅,在空中快速划过一道优弧,径直摔进他怀里。他胸口顿时像重重挨了一拳,刚喝下去的酒差点吐出来。
砂锅跌破在地面,碎成七八瓣。杜二捂着前胸“嗷嗷”叫唤,半天迈不动步。等这阵疼痛过去再抬头,哪还有杭逸舟的影子?
“沃去!小x子!”杜二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随手捡起片锋利碎瓷,拔腿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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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不利,祸不单行。杭逸舟才跑出去不到两百米,鞋跟就断了,只能躲在一个没灯的黑暗岔道里狂喘。
邓熙明说的没错,高跟鞋果然是残害女性健康的重大元凶!
她又急又气,左手从包里摸出防狼喷雾紧紧握住,右手打开手机飞快拨通报警电话。电话那边接线员才出声,身后黑暗里突然蹿出另一个男人,将她的手机一把打掉。
手机摔出岔道,后盖朝上,孤零零躺在巷子里。而她被那个男人攥住双手,连防狼喷雾也顺势抢走。
杜大呲着一口黄牙阴笑:“可以啊,哥哥今天要是一个人来,还真制不住你呢。美女,咱交个朋友?”
“交朋友?”杭逸舟被人按着双手怼在墙上,怒极而笑,“你们交朋友的方式挺特别啊?你想干什么?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这里摄像头早坏了,再说,这么黑,能拍清什么啊。”杜大轻蔑地吹了声口哨,“别紧张,叫声好哥哥我就放开你。美女手腕挺细,哥哥也是怜香惜玉的人,别给美女弄伤……唔——”
他一声闷哼,弓成个熟虾米样,捂着裤当连退两步。
小娘们……撞这么狠。
杜大动弹不得,眼看杭逸舟从面前跑掉,咬着牙朝巷子高喊:“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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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逸舟几乎是刚出岔道,就被守在近前的杜二再次堵住。
人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砂锅“尸骨”横陈街头,手机现在生死未卜,防狼喷雾也叫人夺去,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只剩下个自重不轻的牛皮大包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疯丫头竟然又要应付这种被人堵在街角的局面。
只不过,儿童时期男女力量差距并不悬殊,连踢带咬用气势也能吓趴三个小学生,现在……
她甩掉一高一矮两只鞋,赤脚踩在地面,嘴唇嘲讽地勾了勾:“老二?那我得叫声二哥咯?交个朋友还得兄弟俩打配合,实在是威风。”
“少扯这些没用的!”杜二被砂锅砸过的地方仍隐隐作痛,怒气冲天,胳膊高高抡起,“敢砸二爷,我看你是……”
二爷狠话没撂全就被人勒了脖子,顿时吐字困难。他奋力与身后束缚自己的人挣扎撕斗,手中碎瓷在半空瞎划拉一通,那人却仿佛力大无穷,不但压住他咽喉的胳膊半点不松,连他拿着瓷片的右手也给人家死死捉住。
一边钳制他,一边不忘提醒呆愣原地的杭逸舟:
“快报警!”
局面突变,杭逸舟一时愕住,此刻恍然回神,箭步上前捡起手机,飞快报了警。
杜二哪敢真闹到派出所,当下就想拔腿开溜,无奈脖子右手都叫人卡得生疼,只得用空出来的左肘拼力去怼后面那人的肚子,期盼他吃痛了就能松开他。
白费半天劲,一下也没怼到,反倒似给了那人启示。
那人伸出脚,在杜二分立的两足之间试试探探好一阵儿,猛然发力,直接别住杜二一条腿,将他摁倒在地上。
动作间的不连贯和生疏,有种拿他练手的感觉。
侮辱,这是赤果果的侮辱!
杜二脑壳被人摁住,脸沾了一地土,累得呼哧带喘也没挣脱。而刚缓过劲来的杜大,此时正呲牙咧嘴一步一步挪出岔道。
杜二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哥!快救我!”
“你别过来!”
这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紧接着杭逸舟就从杜二手里抢走了那块碎瓷。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她把碎瓷压在杜二脖子上,强忍住声音里的颤抖,“你们涉嫌强制猥亵,我现在就算误伤了你们,也属于正当防卫!”
杜大其实一出岔道就被眼前这颇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震住了:莫名其妙多了个年轻男人不算,瞧他摁人这动作,可一点不像平时在村里聚众打架,明显是练过……
“不过去……我不过去……”他吓得腿软,再不敢往前走,连声道,“你、你别冲动,别伤我弟弟……我错了,我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老城区道路弯弯绕绕,四通八达,最近的派出所民警抄小路,很快就赶到了现场。邓熙明这才松开手,大步走到杭逸舟身边,一把将她抱住。
他刚刚太紧张,下手力道极大,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劲,能坚持这么久,完全是凭一股精神硬撑着。此时见警察来,蓦地放松,两条胳膊一时脱力,筛糠般抖个不停。
怀里的人同样在颤抖,碎瓷片“当啷”一声掉落,强烈的后怕使她瞬间呼吸急促,眼圈激红,紧紧回抱着邓熙明,抑制不住地哽咽。
“没事了……没事了……”他不断轻声安抚她,胳膊却不听使唤,连抬手摸摸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低头去吻她流泪的眼角,“警察来了……别怕……”
杭逸舟只抽噎了一小会儿,很快便平复下来。她将邓熙明推开,拉着他的手四处翻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刚刚杜二拿着砂锅碎片胡乱划拉,邓熙明虽然站在他身后的攻击死角,可保不准会被划到。
果然,他右手小臂上有三道伤口,最长的一道足有十公分。
她瞧见鲜血淋漓的创口,眼泪再次涌出:“……疼吗?”
“不疼,都是皮外伤,不要紧的,回去包扎一下就好。”
“别的地方呢?还有吗?”
“没了。”
杭逸舟不放心,又挨处去摸腰背,眼看再往下就是腿了,邓熙明及时将她的手握住:“警察、警察朝我们过来了……我真没事,咱们先去派出所。”
她点点头,抹掉眼泪往前走,才迈步就被邓熙明再次拦住。
“怎么了?”
邓熙明低头望向踩在地面的一双赤脚,又抬头瞧瞧不远处被主人嫌弃踢飞的断跟皮鞋,叹了口气。
他将脚上运动鞋脱下来,俯身去捉她的脚。
冬日天寒,杭逸舟双脚早就一片冰凉,足底还沾了不少巷子里的尘土。邓熙明温热的手掌乍包上去,她本能向后一缩:
“你、你把鞋给我,那你穿什么……”
邓熙明无视她的退缩,再次将脚握在掌心,掸去尘土,塞进宽大的运动鞋里。
两只鞋都穿好,他直起身,脸上浮出她熟悉的憨笑:“如果咱们俩必须有一个人光着脚进派出所,我肯定不能让那个人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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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同志到底也没真的让邓熙明大冬天光着脚,进屋后他们被带到了接待室,有人给他们送来消毒药品,顺便还给了邓熙明一双棉拖鞋。
杭逸舟拿过棉签,蘸着双氧水给他清理伤口。她现在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不免想到:“你怎么会找过来的?”
“你走之后没多久,我就后悔了。”邓熙明面色微赧,回想起自己对着PPT直眼发呆心猿意马的样子,有些局促。
“反正组会内容准备差不多了,我想明天早点起,把剩下的做完,应该也来得及……”
杭逸舟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极限赶due,可以可以。”
“咳咳——”邓熙明清了清嗓,认真道,“我本来想悄悄回家,给你个惊喜,可走到半路发现,你分享的出租车行程还没到家就终止了,打电话给你又没人接。我怕你出事,就在同一个地方下了车。”
下车才走几步,便看到了地上摔破的砂锅。
那一刻,他惶恐不安的心直接提到嗓子眼,拔腿狂奔,一路跑一路找,跑得满嘴都是血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
巷子里岔路极多,邓熙明怕杭逸舟被拖离主路,没头苍蝇般每条跑进去看。豆大的汗珠不要命一样往下掉,到现在贴身那层衣裳还是湿的。
幸好,他赶上了。
他轻哽,握住杭逸舟还在收拾的手,小心将人带入怀中:
“我刚刚……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杭逸舟被他揽在胸口,能听到里面打鼓一样剧烈的心跳声。
她眼窝忽然有些酸。
放学的操场,没人的胡同,很多久远的以为再也不会想起来的过往,被今晚似曾相识的场景重新勾起。
她挨过打,也还过手。衣裳扯破了自己缝,头发碍事就全剪掉。想欺负她的人,有的被她打怕了,从此敬而远之,有的被她打服了,反过来跟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张牙舞爪的霸凌,大多都是纸老虎,可以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一一征服。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忘了,童年里还有这么一段日子。
她重新留起长发,穿上裙子,过往渐渐在记忆里褪色,生理的痛和心理的痛都被时间掩埋。
多年后,甚至能拿到重聚饭桌上,充作笑谈。
如果说有什么痕迹穿越时间留了下来,那么应当是,她习惯了身处危险境地,不要指望有人出现。
譬如今夜,甩掉那双不争气的鞋子时,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穿好了盔甲,藏起了要害,握住最后的武器,进行最坏的打算。偏偏这时,有一个人奋不顾身朝你跑来,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挡在你前面,还要在帮你解决掉所有问题后,认真抱着你说,他刚刚很害怕。
他有什么可怕的呢?危险,本与他毫无关系。
原来,没有人会习惯强硬,没有人不贪恋温暖的拥抱,没有人能抗拒,一个拼尽全力向自己奔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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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另一间接待室,气氛就没这么温馨感人了。
杜大和杜二抱头蹲在地上,觉得自己很委屈。
“就是想开个玩笑……又没打算真把她怎么样……”
“开玩笑?”民警声音一下子提了八度,“有这么开玩笑的吗!你们这是违法!”
“聊两句也犯法啊……”
“人家姑娘锅也摔了,鞋也坏了,手机屏幕碎那么老长一道裂纹,你说你就想聊两句?” 民警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认识吗?”
“不……不认识……”
“不认识大半夜你跟人家搭什么话!你看你俩喝的这德行!哪个姑娘见了不害怕!”
“那……那她也打人了啊……”杜二撅嘴,忿忿道,“我哥、我哥都被她踢那里了……”
“活该!你们这叫猥亵知道吗?要拘留的!”
“拘、拘留?”杜大慌了,“不行啊警察同志,我明天还得上班呢,不能拘留啊!”
民警被气笑了:“怎么着,拘留你还得找个你休假的时候?你们俩蓄意尾随,意图猥亵妇女未遂,伤害他人,拘留七天,罚款五百。另外还要对杭女士的损失进行民事赔偿。”
“啊?”杜大杜二两脸颓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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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熙明和杭逸舟从派出所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一点了。
简单洗漱之后,极度疲乏的两个人爬上床,关了灯,静静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似乎,都睡熟了。
良久,杭逸舟小心抬头,向上瞄了一眼。
邓熙明正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瞧她,脸上哪有半点睡意。
她绷不住,噗哧笑了:“你怎么还不睡?”
“有点激动,睡不着。”
杭逸舟半趴在他胸口,仰头问:“激动什么?”
邓熙明将手挪上来,轻柔地摩挲着她发根,像在撸一只慵懒的猫。
“我在想,我今天,算不算英雄救美?”
“算啊。”杭逸舟被这轻重适宜的按摩按得很舒服,半阖了眼浅笑:“盖世英雄驾着七彩祥云,咻一下出现,帅呆了。”
话很好听,只是,听不出里面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她一贯是会骗人的,巧舌如簧,八面玲珑,这样的话,不知道哄过多少人。
邓熙明垂了眸,盖住深藏的酸涩,整个人缩进被子,将头完全埋入她颈间,不动了。
半晌,闷闷的声音才从颈窝传出:
“那你,有多爱我一点吗?”
经历过今晚这样剧烈的情绪起伏,体会过这样刻骨铭心的恐惧,才发现,原来他远不如自己想象的慷慨。
也会自问,也会计较,也会期待,全心全意爱着的人,能在她心里,留给他同等的位置。
邓熙明问完这句,很快就后悔了。
空气里满是令人窒息的安静,她没回答,这意味着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的沉默让他心慌,让他鄙视自己今晚这样挟恩图报般的逼问。
邓熙明无措地抬起头,因为着急遮掩而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就是……我随便说说的……”
“有。”杭逸舟忽然笑了,光洁的双臂攀上他脖颈,真丝睡衣如泉水般滑过他胸口。
“不止一点,多了很多很多。”她主动吻着他,从脸到下巴,低婉的轻诉,一字一字缓慢流进他耳蜗,让他惊心动魄。
“心里都装满了,还在继续变多,现在它们装不下,流出来,到处都是,烫得人想哭。”
她捉着他的手,往自己心脏的位置带:“不信,你摸摸看,是不是很烫。”
“我、我……”邓熙明彻底慌了神,“你……”
刚刚在巷子里能打过一个壮汉的男人,此刻忽然变得不堪一击,被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松按倒在床上。
如丝般汩汩流淌的清泉,贴着他肌肤滑落,顺路带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其他东西。他瞳孔骤然放大,想说什么却被她尽数用嘴堵回去。
炙热的吻不停落下,夹着纷飞的泪珠,分不出是欢愉还是痛苦。
邓熙明紧张地声音都哑了:“你、你还好吗?”
“嘘——”她趴在他耳边,脸颊酡红,眼睛亮晶晶,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染着绝色旖旎。
“你今晚,是我的盖世英雄。”
***章末小剧场***
赔偿的钱,最后是杜金峰垫付的。
他接到派出所电话赶来时,杭逸舟和邓熙明已经做完笔录离开了。杜家兄弟见到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哭着求他想办法。
“你俩是不是傻!”杜金峰火大,对着两个二货后脑勺,一人给了一巴掌,“我带你们进城是让你们干这种王八蛋事来了吗!”
杜二吃痛,抽着嘴角小声抱怨:“叔,不是你说,有机会一定要教训那个丫头……”
“你给我闭嘴!”
杜金峰谨慎地瞄了一眼外面,发现值班民警并没听见,这才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道:
“我喝醉了,那是酒话、酒话你懂不懂!满大街都是摄像头,你以为演古惑仔呢!知不知道那个女的干什么的?律师也敢惹?幸亏你们什么都没干成,不然她转头告到法院,别说拘留,你俩就等着蹲、大、狱、吧!”
杜大被杜金峰拿指头戳脑门戳疼了,弱弱辩解道:
“我本来也没打算干成什么啊……叔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们俩只是没文化,又不是歹徒……摸两下怎么了?不疼不痒的,有什么要紧……”
“放屁!”杜金峰气炸了,“还‘只是’没文化……只是个屁!你就是个法盲!你以为非得干成最后一步才叫犯罪吗?强制猥亵妇女也是要判刑的你知不知道!”
“叔……你懂这么多……你查过啊?”
“我……”杜金峰一时语塞,半晌,叹了口气道,“等从看守所出来,你俩也别回公司了。我明天给你爸打电话,叫他过来接你俩回家吧。”
杜二大惊:“叔?你不要我们啦?我俩才干了五天啊!”
“你们呆过看守所,有违法记录,我肯定不能让你们继续干保安了。要我说,回家种地挺好的。干保安才几个钱啊?南城消费这么高,扣掉房租吃喝,还不一定有种地挣得多呢。”
“可种地累啊……”
此话一出,杜二立刻又挨了一巴掌:“当时让你好好学习你嫌苦!现在让你踏实种地你又嫌累!天上难不成会往下掉钱吗?”
杜金峰懒得再废话,一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