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舟》乌古竹竹

12、伤心气球 气球：对没

　　鼎丰园这家餐厅坐落于商场顶层，菜式口味清淡，价格又偏高，因此即便是周六，客流量也并不算大。

　　陆嵩来得早，提前选了一个临窗的安静位置。透过玻璃向外望去，商场热闹的中庭、精致的橱窗，尽收眼底。

　　他很快从人群中寻到了他在等的那抹身影，与记忆中相比，变化不小。

　　头发长了，烫出优雅的卷曲，披散在肩上，平添几分成熟气质，眉眼也柔和许多，米棕相间的套裙搭配细跟凉鞋，精致而不失温婉。

　　不似大学时候，凌厉又干练，一头黑长直，辩论赛前还要揪起油光水滑的高马尾。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平地生风，小眼一眯，活活一副要用话锋把对方辩友当场“切片”的气势。

　　作为曾经被她“折磨”过的对方辩友之一，陆嵩回想起久远的大学时光，嘴角不禁勾起一丝笑容。

　　在他沉浸回忆的片刻闪神间，杭逸舟已经走进了餐厅大门。陆嵩站起身，朝前方挥了挥手：“这里。”

　　“学长，好久不见。”杭逸舟放下包，热情跟他握手寒暄，“律所生意怎么样？”

　　“还不就那样，每天忙成狗。”

　　陆嵩一边招呼她坐下，一边抬手给她斟满茶水：

　　“好久不见这事，可得怪你。你悄无声息跑来南城，连个招呼也不跟我打，我还是昨天才知道，你已经来了四年了。”

　　说到这，他话里增了些夸张的嗔怪：“咱们法学院的大才女，看来是早把我这个寂寂无名的老学长给忘了啊！”

　　“怪我怪我，确实怪我。”杭逸舟连连告饶，“当时来得突然，后面也没好意思找你，怕你觉得我是来蹭饭的。”

　　“那怎么今天想起来找我了？”陆嵩将菜单递给她，半开玩笑道，“可别是找我来办离婚的吧？”

　　杭逸舟笑里添了一丝尴尬：“那个……我今天确实有事，要拜托学长……”

　　“你真要离婚？”陆嵩一惊，“你跟邵麒……”

　　“不不不，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学长，我跟邵麒……没结婚，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啊？”

　　陆嵩有些意外，他比杭逸舟大一届，圈子交集有限，毕业后又来了南城。距离远，工作忙，所以跟以前的同学联系并不多。

　　会对她印象深刻，实在是她过于出名。

　　开学典礼上一顿新生代表发言，使杭逸舟“才貌双全”的名头迅速在院内传播开。紧接着，还没等摩拳擦掌的追求者们出击，一颗脱单炸弹又轰得大伙惊掉下巴。

　　学生会主席邵麒跟新生代才女杭逸舟是一个大院长大的青梅竹马，邵麒明里暗里拒掉这么多对他芳心暗许姑娘，“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原来是在等他的邻家小妹。

　　于是，陆嵩等人安静地收了心思：撬人墙角不道德，何况对手还这么强，根本打不过。

　　一直到他毕业那年，两人都是按小说发展的标准神仙眷侣。邵麒先他一年毕业，进了北城顶尖的律所。在那种“业内有口皆碑把人当牲口用”的地方工作，愣是还能挤出时间来每周陪女朋友泡图书馆。

　　他本以为，他们一毕业就会结婚的。

　　陆嵩喝了口茶水来掩饰尴尬，讪讪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没关系啊，”杭逸舟轻松开着玩笑，“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得算……我前前前前男友了吧。上次过年回家，我还给他女儿包了红包呢。”

　　“呵呵……原来如此……”陆嵩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免又抿了口茶压惊。

　　两人叙旧聊得开心，因而没有注意到，中庭对面的甜品店里有个男人，正呆呆看着他们。

　　餐厅橱窗玻璃擦得锃亮，让相对而坐的男女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楚。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从神情来看，他们一定很享受与彼此的交谈。

　　邓熙明低头啜了口冰凉的奶茶，嘴里泛起无尽的回苦。

　　为什么要撒谎骗他呢？

　　为什么……骗也不肯好好骗，偏偏又要让他发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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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朋友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一顿饭吃到尾声，陆嵩漱了口清茶，缓缓道：“不过，我其实不建议她离婚。毕竟，她现在没有收入，而且她丈夫的婚前财产分割明确，她能从这场离婚中拿到的钱……很有限。”

　　“我知道，这件事我也跟她说过，她说她不在乎能分到多少钱。”杭逸舟捏了捏眉心，继续解释道，“她想争取的，是孩子的抚养权。”

　　“这个……也有点困难。”陆嵩无奈一笑，“虽然法律支持两岁以下的孩子尽量跟随母亲生活，但如果父亲举证母亲自身生活艰难，而他能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抚养权……”

　　“她说，她手里有她丈夫出轨和家暴的证据。”

　　“哦？”陆嵩挑眉，“要是家暴证据做实可用，争取抚养权应该问题不大，出轨的话也可以要求更多经济赔偿。不如让你朋友到我律所来，我们可以坐下详谈。”

　　“那就太好了。”杭逸舟举起茶杯，诚恳道，“我以茶代酒，先替她谢谢学长。”

　　“不着急谢，等我打赢了官司再谢不迟。”陆嵩亦举杯，跟她浅浅一碰，“这杯，算咱们久别重逢，以后同在南城，可要常联系。”

　　他碰了杯，却没往嘴边送，而是保持着姿势，噙笑道：“我还想替广大蠢蠢欲动的老单身狗问一句，杭大美女，现在情感状况如何了？”

　　杭逸舟微怔，继而想到什么，嘴角无声上扬：

　　“我男朋友，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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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陆嵩在餐厅门口分别后，杭逸舟漫无目的地逛了几家店，很快便觉得没什么意思。

　　她掏出手机，点进置顶聊天：「在哪？」

　　对面回复很快：「你公司旁边的商场」

　　杭逸舟愣了愣，忐忑问道：「新世界吗？」

　　新世界，是她现在所在的这家商场。

　　不会这么巧吧？

　　邓熙明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是，隔壁银湖。」

　　她松了口气，来不及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的心虚，雀跃提议：「你一个人吗？我去找你吧，我在新世界。」

　　「好，中心广场等你。」

　　杭逸舟所在的地方是个商圈，周围分布大大小小四五家商场。为了方便行人流通，商圈中央修了座寸土寸金的中心广场，节日时还会摆出热闹的主题集市。

　　今天不是什么节日，广场摊位上只有一个做推广的科技公司在发礼品。

　　推销员站在摊位前，手握一把银灰色气球，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公司的概念标语，走得极简风，颇具未来感。

　　见杭逸舟走来，推销员笑得热情洋溢，回身从台子上取了个手机壳：

　　“女士，我们公司在做活动，扫码关注可以免费领礼品。”

　　经验丰富的地推人员没想到，自己竟然预判错了用户需求。杭逸舟避开了她递来的手机壳，倒是饶有兴趣地问：

　　“我想要这个气球，可以吗？”

　　“当然可以。”推销员飞快调整好表情，指向展板上的二维码，“请您这边扫码。”

　　于是，她就这样目送穿着套裙背着皮包的女人，拿了个成本三毛寿命一天的气球，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远。

　　连飞扬的头发丝儿，都透出藏不住的愉悦。

　　推销员回身冲同伴挤眼睛：“肯定是去约会，我闻到了爱情的酸臭味。”

　　同伴搡了她一把：“别开小差，那边来了组全家大联欢，孩子不少，赶紧拿着你的气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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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逸舟找到邓熙明时，他正低头坐在长椅上，胳膊支着膝盖，沉默凝望地面。

　　她把气球背在身后，故意打趣道：“邓医生，虽然晒太阳可以促进钙吸收，但也没必要大中午连个荫凉都不找吧？不怕紫外线吗？”

　　邓熙明闻声抬头，嘴角艰难弯起：“走远了，怕你找不到。”

　　“傻子。”杭逸舟在他身边坐下，献宝般拿出了气球，“喏，还你的礼物。”

　　他没有接，只是自嘲地笑了笑：“倒也不用算这么清楚。”

　　“你怎么了？”杭逸舟终于意识到他情绪不对，收起了玩笑语气，“不高兴吗？”

　　“媛媛从前跟我说，在修炼爱情的道路上，你的段位，比我高多了。”邓熙明十指互相搓磨，嗓音沙哑，“她说，你可以轻易看透我，我却完全看不透你，因为我们的经验值，根本不匹配。”

　　“你想说什么？”杭逸舟眸色渐冷，笑容一点点褪尽。

　　邓熙明并未被影响，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我那时候想，那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就算我不了解你的过往，但我们可以一起走向未来。”

　　“可我忘了，对你们这种高手来说，新鲜感，是很容易过期的。”

　　“邓熙明，”杭逸舟出声打断了他，“你刚刚……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一丝久违的慌乱感拢上心头，使她急切地想把误会解释清楚：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吃饭……”

　　“如果你觉得腻了，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邓熙明回头，对她扯出勉强的笑容，“我不会缠着你的。”

　　所有的解释被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噎得人发哽。杭逸舟沉默良久，忽然觉得自己刚刚试图解释的样子，狼狈尽显，简直像个初次恋爱的少女。

　　她舔了舔唇，咽下未说完的话，轻哂道：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

　　不待他回答，她已经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也对，我好像，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轻浮、随便、享受暧昧，在每一段关系里都能游刃有余，因为，根本没有走心。”

　　“你妹妹说得对，我们，不合适。”

　　她站起身，掸了掸裙边，微笑道：

　　“邓医生，跟你在一起这三个月，过得很开心。如果你觉得今天的事伤害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希望，今后我们还能做朋友。”

　　邓熙明徒劳地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仍是一言未发，别过了头。

　　他应该生气，他应该大声质问她，他应该有被戏耍的愤怒。

　　可是，这些他现在一样都没有，他只觉得心里针扎一样疼，甚至，生出一丝自贱的想法：

　　不该拆穿她的，为什么不假装没看到、不知道呢？

　　就算，只能做她的男朋友之一，好像，也没什么……

　　不！他怎么可以这么想！他疯了吗！

　　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他的女朋友，或者说，前女友，已经潇洒转身，走入了广场拥挤热闹的人流。

　　那个银灰色气球，被她随意送给了一位小朋友。小朋友举着气球，满脸高兴，而她的表情，掩在浓密长发间，他看不清。

　　他只是她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气球，恰好在她沮丧时出现，恰好触发了她的一个吻。

　　同行短短路程，不喜欢了，就随意送掉，仅此而已。

　　邓熙明站起身，失魂落魄地走到推广摊位前，举起手机扫了码。

　　推销员被这男人表情唬的一愣，怯怯道：“先生，您是要手机壳，还是平板支架……”

　　他抬头，眼尾有隐忍的红，嗓音低沉：

　　“可以……给我一个气球吗？”

　　***推销员小剧场***

　　（三分钟前，杭逸舟拿着气球风姿绰约地走了）

　　推销员A：这个漂亮姐姐拿着气球一定是去约会！

　　（三分钟后，邓熙明拽着气球要死不活地走了）

　　推销员B：你分析分析，这个帅气哥哥要气球，是想干嘛？

　　推销员A：反正……肯定不是去约会。依我看，他要么失恋了，要么失业了，脸上写着好大一个“惨”字。

　　邓熙明：听我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