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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从大自然野生昆虫馆离职一个月后,我得到了梁永延的死讯。

      梁永延曾是我的同事,和我一起在昆虫馆工作。不过,和我这种靠父母关系进去,整天在里面混日子的解说员不一样,梁永延可是昆虫馆花重金特聘进来的专家。他毕业于国外某知名大学,攻读的是昆虫学专业,对古昆虫有很深的研究。

      我从未见过像梁永延这么热爱工作的人。印象里,我从未在昆虫馆以外的地方见过他,他不是泡在自己的研究室里,就是徘徊在虫豸栖息的展区。我怀疑他没有家,或者说,昆虫馆才是他的家。就像我们人是群居动物,得呆在有同类的地方,梁永延也必须时时刻刻和那些他最喜欢的昆虫在一起才行。

      不过,梁永延虽然古怪了点,人还是很不错的。不管是谁,只要你有和昆虫相关的问题不明白,都能随时来找他,他会很认真地给你解答。再说了,天才嘛,谁还没点怪癖呢?

      可是,我从来没想到,梁永延有朝一日会成为我的噩梦。不,若说是噩梦只怕也过于天真,那是你穷极想象也不能还原其万分之一恐怖程度的深渊。而我,仅是站在深渊边缘朝下望了一眼,就再也没法儿回到最初了。

      所有的不幸始于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一天,我下班后发现有东西忘拿了,等赶回昆虫馆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白天热闹喧沸的昆虫馆,变得像一座潜伏在黑暗里的捕虫笼。除了昆虫,任何生物出现在那儿都极其不合时宜,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排斥的感觉。

      那些家伙……是不是正在看着我?无数双小眼睛,单眼,复眼,活的眼,标本的眼,隔着玻璃死死钉在我身上。它们本该没有自我意识,但现在却像统一受到谁的感召似的,执意要把我这个异类驱逐出它们的领地。

      现在想来,或许那是命运给我的最后一次警告。如果我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学着被狼撵的兔子,一溜烟地跑回我那温馨可爱的出租屋,或许后来就不会遭遇到那些事情。至少,我能在一无所知中多当几天幸福的蠢人。

      只可惜当时的我什么都没觉察,还是一步一步地往里走。很快,我的后背开始发痒,后脑勺开始发麻,紧接着耳朵眼儿里也开始不舒服。嗡嗡的,窸窸窣窣的,好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节肢抵住我的耳膜,不停地挠搔。

      起初这种异响毫无规律,但随着我接近昆虫馆的深处,它逐渐变得富有节奏起来,并形成一种只有我的听得懂,也只有我听得见的“语言”。

      请原谅我不能用文字记录下来,它是如此的单一短促,人类的听力都无法清晰捕捉它的频率。我也没法儿用自己掌握的语言,将它精准地翻译出来。我只能向你保证,你永远不会想要知道它的意思。

      就像此时的我,两条腿筛糠似地打颤。我相信如果不是梁永延出现,打断了那种怪异的声音,我一定会在下一秒不受控制地摔倒,像任何一只虫豸那样匍匐在地上。

      梁永延朝我走过来,灯光照着他竹竿样的身形,在地上拖出更加尖锐瘦长的漆黑影子。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他问我。这时,我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彻底忘了适才经历的恐惧,还嬉皮笑脸地说自己明天讲解要看的材料忘带回去了,特地过来拿。梁永延点点头,说:“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就带你去看看吧。”

      我答应了。一路上,梁永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人总是这样,平时一直沉默寡言,但一旦聊到跟昆虫有关的话题时,他就会像变了个人,散发出异乎寻常的热情。如果你现在站在我这个位置,一定可以看到有森森的光从梁永延凹陷的眼睛里散发出来,两片锋利的苍白嘴唇不停一张一合,像昆虫进食时的口器。

      我跟着梁永延走进他的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很大的培养箱样的东西,用黑布盖得严严实实。我见过它不止一次,但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梁永延对它宝贝得很,碰都不让人碰。不过现在,梁永延倒变大方了,抬手就把蒙在上面的黑布掀了下来。那一刹那,我满心好奇,那应该是梁永延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培育的新品种昆虫,一定特别稀罕。

      可眼前看到的却令我大失所望。这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态模拟箱,一根粗壮的茎叶上,挂着一只常见的绿色蝶蛹。

      我半开玩笑道:“你费了那么大劲儿,不会就为了养一只菜粉蝶吧?”可梁永延像没听见,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蝶蛹,这幅样子倒还比什么破蝶蛹有趣一点。过了一会儿,我没耐性了,第二天还要早起上班呢。刚要走,梁永延突然一把拉住我,尖声道:“看!”

      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蛹已经破了,但不是蝴蝶出来时正常的破裂,而是被两排绝对不属于蝴蝶的尖锐口器撕咬开的。然后,我看见一团五彩斑斓的东西爬了出来,“啪嗒”摔在了苔藓上。

      我呆住了,那根本不是蝴蝶,而是一团会蠕动的黏液,连固定的形态都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像幼虫在蛹里融化解离后的浆液,但又偏偏长着一副厉害的口器,还有一圈密密麻麻的漆黑足肢。我觉得恶心,想别过头移开视线,可那玩意儿像具有某种魔力,竟叫我根本移不开眼睛。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哑着嗓子问道。梁永延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也不知道。”

      “你有病吧,你不知道你还当个宝贝研究半天?”我忍不住吐槽。梁永延也没生气,平静地告诉我,说这个东西本来是科普角里一只菜粉蝶的蝶蛹。结果有一天自己路过那里的时候,发现它忽然就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了啊?”我差点翻白眼。

      “它在对我说话。”梁永延道。

      我僵住了。适才被遗忘的诡异低语排山倒海般重回心头,那种耳膜被细小足趾搔挠的奇痒如刻毒的银针,深深扎进我的脑髓,并不停地在里面旋转翻搅起来。

      看见我直欲作呕的扭曲表情,梁永延笑了。两边嘴角夸张地咧到耳根,露出昆虫口器般的雪白牙齿。我既愤怒又恐惧,大声质问他笑什么。梁永延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说:“小祝,我由衷地为你高兴。”

      他的手坚硬光滑,令我毛骨悚然地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我用力挣脱开来,问他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他凝视我,眼珠以一种极高的频率转动,喉咙里涌出了一串古怪的声音。

      那当然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知道,这和我听到的异响属于同一种传递信息的方式。梁永延已经掌握了,他是什么时候掌握的?

      我逃跑了。夺门而出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梁永延正直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我,培养箱里的怪虫也看着我。他们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回到家,我一头钻进被子里,浑身打摆子一样发抖。我承认我怕,但不是怕那只怪虫或梁永延的奇怪表现,而是那种无法描述、无法理解、无法隔绝的怪异声音。如果它再一次在我头脑中响起,我想我一定会变成一个和梁永延没什么区别的疯子。

      我在家半死不活地躺了几天,也没请假,领导都打电话骂我了。去昆虫馆的路上,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梁永延继续相处,像以前那样吗?像对人类那样吗?像对昆虫那样吗?

      所有的疑问在我见到梁永延的瞬间,全部化作恐惧的碎片,将我扎得支离破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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