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波诡云谲的第十二天 各有所图， ...
-
步入室内的一瞬，解沉秋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被须艽所吸引。
他得到了绚烂而危险的笑，随后不着痕迹收回目光，恭敬地与皇帝行礼。洛栾因此面色稍霁，点头向解沉秋示意，他这才来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须艽垂眸，伸出食指沾了杯中酒液，往唇珠上轻点。
他的唇今日格外鲜红，甚至艳过身上的红袍，竟如女子染了丹脂一般。寻常人当不会在意这细枝末节，最多以为这位年轻的南王爱俏，解沉秋却心知并非如此。
瞧那目不斜视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南王见状心满意足地托起下颌，终于续上先前暂且搁置的算计。
西王不会允许南国坐山观虎斗，若他执意在此战中不出力，对方一定会设法将他拖下水，那铸术便是最大的把柄。
但解沉秋应当仅仅只是见过，没有证据才对。昔日围杀之局是在无极城内设下，若段赫连这点都城中的首尾都扫不清，也枉为北国之主。
须艽微微皱眉，当初盛清向他坦白时，似乎提及射伤解沉秋左臂。不过后来呈给他的残骸上并无断矢，难道解沉秋当真未卜先知至此，那时便发现这箭矢有异，保留至今？
不对。
解沉秋于夜间无光时视物有碍，险境求生中还要护着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妹妹，能发现那箭矢源自南国铸术已是因为他太过熟悉。所以混乱中的第一反应定是先保住自己，防止箭上有毒。
他手上并无证据，须艽冷酷地想。既如此，此战他势必作壁上观。
主座上的洛朝皇帝开口便是震惊四座：“东王薨了。”他面上沉痛不似作假，言语中则听不出几分喜怒，“北国谋逆，二位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不知陛下欲臣等如何相助？”西王开口，神情平静而深沉。
“出兵。”皇帝答得毫不客气。
南王抢先问道：“出兵未尝不可，只是不知辎重何在？借道何处？”
周制有言，“封建亲戚，以蕃屏周”，诸侯为天子征战本是他们受封疆土的义务。可惜大洛的四境诸侯，只有东西二国才算得上是洛朝皇室的“亲戚”，南北两国则向来狼子野心。
事实上，于如今的大洛皇帝而言，他并不指望南王的帮助，反而警惕得很。然而无论是忌惮还是欲除之而后快，都不是当今能公开表露出来的心思。
原本欲经此会盟，借东西两国之威裹挟南国为北征出力。到时联军势强，随意找个理由便可讨北王不臣，亦能一箭双雕，对南王提供的援助、无论是人是物动些手脚。谁料段赫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先下手为强，反倒陷洛氏于不利境地。
以至连这黄口小儿都胆敢在他面前信口开河。
洛栾眯起眼，方要趁须艽图口舌之快、自恃能以此二者为难他之际将兵事定下，非教这竖子弄巧成拙，大出血一次不可。
谁知一旁被截了话茬的解沉秋在听闻那涉及利益要害的两问后，竟仍是对这要求应承得无甚犹豫：“辎重补给无碍，屏卫王室本为藩国之职。”
不过一瞬停顿后，他也重复了与南王相同的问题：“只是不知，陛下可愿允臣领军入雁门？”大约是意识到这个问题多少有些冒犯天子颜面，解沉秋又道，“或是自河西沿弱水而过居延，行那围魏救赵之计。”
“端看陛下心意。”他特意起身，朝着洛栾的方向施了一礼。
西王所言谦恭而恪守君臣本分，同台的另外两名主角显然并不买账。须知解沉秋此人固然能屈能伸，胸中却始终深藏傲与节，未曾因在泥沼中趟过一遭而污了本心。
他绝非忠贞到愿意为皇室而牺牲西国利益之人。
可他是为了维持和平而愿意牺牲西国利益之人。
须艽冷哼一声，不满于解沉秋居然就这样应下洛栾的无礼要求。“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早已过时的说法。皇室为主、藩国为臣没错，但自洛朝建立至今，向来也要遵循有来有往的原则，哪怕是西国也没有无条件为皇室付出的理由。
故，一言应允分明就是知他不可能现在就与洛栾撕破脸来，西国之主都开了口，地位等同的南王又怎能落于人后——原本，若洛栾不能满足他的条件，南国自有机会脱身；就算答应了……
哪怕洛栾当真答应了，也不可能允许南国军队借道王畿北上，更不可能行蜀道往西线而去，只有东国一途。
东国之内，老东王方死，洛平烽临危受命。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南王有些气怒地撇过眼去。解沉秋其人，在这些关乎所谓大义的事情上着实死板极了。永远只会固守着他高尚的“德行”，不懂得丝毫变通。
可是集四方之力战胜北国，最终也不过是为皇室做嫁衣。假使保得住北国独立尚且好说，一旦被吞并，到那时，皇室势强，又如何才能维持他想要的太平盛世？！
除非……须艽心思又转，皇帝大约没几年好活了。太子不过十四岁，想来洛栾的教导下，他与代氏的关系恐怕不会太和睦。
主少国疑、母族离心，被削藩收回的北地趁机反抗，应当也是寻常。想到这里，南王释怀些许，只待天子如何作态，再决定自己怎样应对。
若他是洛栾，西国主动自愿奉献至此，想必无论如何都会顺水推舟。
座上的老皇帝却是久久不语，甚至未对解沉秋的行礼回以反应。
洛栾眯着眼，视线来回逡巡许久。从洛平烽那里，他早已知晓座下二人间的纠葛。他本以为被南王那般当众羞辱后，两人只会走向恩断义绝的结局。然现下观之，解沉秋竟然还似对须艽抱有旧情。
为了回护对方，甘愿舍弃自己的利益。
他又想起当年逃离南国后，分明身处进退维谷之际，仍坚持拒绝与皇室联姻的解沉秋。
真是个贱骨头。
皇帝轻视解沉秋，因他见过解沉秋少年时青涩正直、无能为力的本真模样；他同样重视西王，因为在外流亡数载、忍辱负重还能回国执掌权柄，而不是沦为傀儡、枉送性命，并非常人所能为。
此时，天平再次往轻视的方向有所偏移。耽于情爱直至不顾尊严者，如何能成大事。况，作为过来人，在洛栾眼中，海誓山盟一文不值。
终究也不过走上背道而驰、针锋相对的道路罢了。
倒不如说，解沉秋先前的表现，让洛栾深以为他与须艽亦是如此，甚至乐见其成，试图以此为制衡。现在，帝王之心则因其猜度而变动。
西国和南国，决不能站在同一阵线上。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波诡云谲的第十二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