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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剑灵(五) 还真是个小 ...
所谓良好修养,便是宋砚声被某人出尔反尔气得够呛,也没有过度失态,一切尚且在预料之中。
拭去嘴角血迹,离开雨潇宫,一路假笑着往偏殿走,刚至殿门,里面传出重物落地的声响,门一开,果然是萧景摔了下来。
旁边几个看护的弟子手忙脚乱,见到宋砚声进来连忙躬身行礼:“副宗主。”
萧景对着地板,没抬头。
宋砚声点首,示意他们退下后,上前将萧景扶起:“是灵食不合口味,还是伺候的弟子行事不周,惹你动气了?”
他态度温和,萧景闭了闭眼:“师叔不必拿出曾经对待江师弟的关心态度假意待我。”
“何出此言?”
“只有江师弟才会为这两个缘由生气。”
“.......”宋砚声若有所思,“这样吗。”
“我得回去,这些时日叨扰宋师叔了。”
“掌门师兄闭关,暮云洞府无人,你身体抱恙,回去没人照料。”宋砚声在他身侧坐下,仍旧温和,“还在怪我放出假消息?”
萧景抿紧嘴。
“元丹尽碎是假,但道心受损是真,道心不稳,修炼一途便难长远。阿景,当年的你何曾这般模样?那燕重歌如今在魔域自立为王,你可想过你与他差距为何越来越大?因为哪怕他装作一往情深,始终懂得利弊,懂得向前看,他收留鲛人少主就是例子。”
宋砚声瞧着萧景这副自弃的模样,叹气道:“本以为让你独自静思数日你便能想通透,看来是我失算。我知晓你对阿悬的心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试着放下了。”
“江师弟斩杀魔神已有四百年,世人尚且不曾将他忘却,我又怎么放得下。”萧景双手掩面,“我撑不下去。”
“最难熬的日子你都熬过来了,怎会撑不住。”
“因为师弟死了,因为师弟不在了...终有一日,我也会沦为燕重歌那样的魔头。”
“阿景!”宋砚声斥道,“慎言。”
“师叔,你可知我道心为何会动荡?”萧景讷讷,“我的道心早就不坚定了,从四百年前刑惩台上江师弟刺我一剑之后被师尊关禁闭那一刻起。”
“我那时候想的居然是,师弟要被囚在师尊院中,我见不到他,能天天见到他的人是师尊和柳师叔而非我,倒不如直接让江师弟将我刺死来得好。”
萧景茫然望着掌心,双瞳涣散无聚焦,仿佛被从内里掏空,只留了一层皮壳坐在那。
......这是中心魔太深了啊。
能将萧景藏在心底四百年,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微而难堪的念头翻出来摆在明面上,可见燕重歌修炼到了何种境界。
宋砚声探手在萧景灵台落下一道清心咒,是就此一蹶不振、修为尽废,还是挣脱心魔桎梏、重塑道心,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
宋砚声前脚刚离偏殿,后脚就有一弟子上前行礼,说先前跟萧景一同去魔域偷剑的弟子都被送了回来。
燕重歌居然没杀。宋砚声摆手:“都处理掉。”
“是。”
魔域。
“哐当!”薛澹才处理掉手底下几个作乱魔修,就碰上在偏殿摔东西泄愤的温玖。
温玖指着薛澹大声:“你是在看我笑话吗?!我同你说,魔皇如今只是尚不了解我,待他日看清我的品性,绝不会再这般待我!”
薛澹一连串“哦哦哦”敷衍。
“刻意无视我于你没有半点好处,但凡识时务者,便该趁早前来攀附。你快告诉我魔皇大人去往何处了?”
别说薛澹本就不知情,就算知晓,也断然不会告知这位还活在梦里的鲛人。刚挨了魔皇一下,还没认清自我处境?
“魔皇大人回来了!”外头传来通传。
“回来了?!”温玖眼前一亮。
“是啊!”那前来报信的魔修兀自惊叹,乐呵呵开口:“还携着一位容貌极美的少年同行。那少年生得格外好看,魔皇大人还亲自为他整理装束,真是闻所未闻!”
温玖:“?!?!”
什么?!
一时辰前,睡了一路的江璃醒来:我在哪?
这商铺林立、修士往来络绎不绝的街市,一看就不是在魔域。
江璃赶走了瞌睡,发现自己被燕重歌圈在臂弯里。
铺子里琳琅满目,从寻常铁鞘到镶金嵌玉的灵鞘排了一面墙。燕重歌正站在架子前挑挑拣拣,换了一副少年皮囊,看着倒像哪家出来闲逛的小公子,就是半边脸上的巴掌印在时隔多日后又重新落了个新的。
“你在做什么?”江璃从他臂弯中挣出,在掌柜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翩然化出灵体。
燕重歌:“买剑鞘啊。”
“废话,我问的是你买剑鞘做什么。”江璃不高兴地说完,想到这似乎也是废话,除了给剑穿还能做什么?于是一张清丽小脸皱成一团,更加不高兴了。
“自说自话,什么东西,我说过我要这个了吗?”
只要一斥责,江璃话就格外多。
“那你要什么?”燕重歌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抬,把挑好的个把剑鞘往柜台上搁,并开始与掌柜斗智斗勇讨价还价,压到三折后才慢悠悠掏灵石。
除去剑鞘,不同花色的剑穗也拿了一堆。
忽地气息靠近,一缕冷香漫过来:“我有更想要的东西,你买给我?”
燕重歌没有转头。片刻后,只听哗啦一声,灵石大大方方递出去:“行。”
“确定要这个?”一家糖葫芦铺子前,燕重歌挑眉问。
这么难得的机会,居然不要更珍贵的东西,不提更过分的要求,只要一根糖葫芦?可转念想,剑灵无欲无求,心魔道都拿他没辙,一切似乎又合理起来。
江璃励志将吃喝睡贯彻到底:“确定,我从不放让自己后悔的话。”
买个糖葫芦这么正经。燕重歌对着少年清丽认真的侧颜看了两秒,没忍住笑了开,又在下一瞬敛住,转头向老板要了一根,红彤彤果实裹着透亮糖衣,还没递去,就发现少年的注意力被对面刚支起来的摊头勾了过去。
燕重歌循着他视线望去。
一家梨膏糖铺。
……
不对啊,这才出门一趟多久,前后都不超三个时辰,居然都带了人回来?
温玖边追出去迎接,边忿忿心想,魔皇大人不是会主动的性子,肯定不知道从哪来的贱胚子仗着有几分姿色就黏了上去!
我天呢,简直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以为人人都和他一样是世界的中心,是主角受?
居然敢趁他不注意坏他的好事?他可是将来要站在魔皇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魔后,怎么能毁在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溜出来的小贱人身上!
和温玖比,薛澹就要淡定地多。
魔皇大人要么肾亏要么纯性冷淡,四百年了连个侍寝的都没有,要真有人能勾走那还是件稀罕事。
心底清楚不可能,也不妨碍他去气一气这鲛人:“勾走就勾走了,届时魔域大摆宴席喝喜酒,全员同贺,皆大欢喜。”
“......”温玖果真被他的风凉话刺激到抓狂,狠瞪了他一眼后便一阵风似的跑出去迎接。
“魔皇大人!魔皇大人您是什么身份,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瞧着好看,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您可千万别被一时的姿色迷了眼回头叫人骗了去,连自己是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温玖边跑边高亢喊道,仿佛不把全渊城的魔修都惊动起来就不罢休。
大家快来看看呐!你们将来侍奉的魔后怎么能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狐狸精!都来劝劝呐!
直到一黑一蓝两抹身影映入眼帘,温玖猛地刹住脚步,险些栽倒,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就见魔皇身边,一名蓝衫少年撩起薄薄的眼皮,视线穿过漫天轻寒,朝温玖看来。
温玖哑然失声。
——世上竟还有比他更像江识月的人?!
好似一截新雪堆出来的影子,单薄得有些过分。肤色白得发透,衬得整个人清凌凌的,仿佛日光再烈一些就能把他照化。
眉眼清丽绝尘,五官精致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偏偏右眼下缀着一点嫣红泪痣,浅浅一点艳色,冲淡了全然的清冷,增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绝色。
温玖直挺挺愣在那儿,心底没来由产生一种从头到脚都不对味的感觉。
燕重歌把十来盒梨膏糖递给跟上来的薛澹:“送去无妄殿。”
薛澹应声,脚下却没动。他头一次领命后迟迟舍不得退下,目光不住在燕重歌与身侧少年之间来回流转。
才出一趟门,前后不超一时辰,二人气氛却仿佛有了微妙变化。
虽说并肩站着,体型差得明显,但偏偏是这一点,让薛澹心中这对二人的某种既视感更加强烈。
燕重歌对身边少年还在被温玖观察着感到不愉快,皱眉道:“顺便把鲛人也带走。”
薛澹仍在走神。
“薛澹。”
薛澹浑身一抖,连忙上前去拽温玖。后者却像被钉在了地上,眼也不眨死死盯着江璃。
“你是谁?”在江璃平淡的注视下,温玖嘴唇颤了颤,声音抖得厉害,猝然发作起来:“你不可能是......魔皇大人你怎么不杀了他啊,他模仿我师尊啊!”
“模仿我师尊的人都该死!燕重歌你为什么不杀了他?看到这张脸你现在不应该暴怒吗?!他算什么东西啊,也配——”
温玖嚷嚷不下去了,因为江璃对他弯了眸,笑意很浅,却叫这样清冷一张脸有了几分鲜活气,也因为这个笑愈发叫他看不透。
——这小贱人在嘲笑他?!
“先前不还为了护他拦着孤,说引魂伤魂、伤剑。”燕重歌道,“现在又要叫孤杀他?”
“......什么?这、这是剑灵?”温玖后背窜起寒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看向江璃的目光堪称不可置信,“你真是洄雪剑灵???”
不可能,这分明是个异世之魂!阿玄不是说召来的异世之魂化形后会是异世之魂自己的容貌吗?怎么会是这副样子?出岔子了??
可恶,还真是个小“剑”人啊!
燕重歌一个眼神暗示,薛澹立刻会意,掩住温玖口鼻阻止他作死。
“呜呜呜——”
“你觉得温玖怎么样?”
目送薛澹将温玖拖下去,江璃听到身侧男人问,“孤为了讨好你带你出门买了好些东西,也没见你赏孤一个笑脸。怎么,他长得比孤招笑?”
江璃:“你更招笑。”
“那你冲他笑什么。”
江璃:“这很重要?”
无非是笑仗着替身身份苟活的主角受贼喊捉贼。
燕重歌似乎非要听到答案:“或许不重要,也或许很重要。”
搞哲学的癫公。
细雪自天穹飘落,江璃无言瞥他一眼,独自回了无妄殿。
……
“阿景今日依旧闭门不出,还不曾振作起来?”
弟子垂首回话:“是,副宗。萧师兄今日也未曾出门,弟子们送来的灵食,也一口都未曾动过。”
宋砚声略一沉吟。萧景心中惦念着阿悬,或许送去些阿悬爱吃的东西,能稍稍宽慰他。
他负手立于案前,目光扫过呈上来的食盒,指着其中一物开口:“这是什么?”
“回副宗,这是饭后甜点梨膏糖。近来灵修界有一间铺子遇见大户,此物极是抢手,日日都被抢售一空。”
“撤下去。”宋砚声吩咐道,“阿悬素来不喜甜食,换些清淡灵食送过去。”
“是。”弟子恭敬领命。
-
魔域。
“......都已经第四十二块了。”
江璃被燕重歌带出无妄殿,由于刚睡醒还睡眼惺忪。他一路走一路从薛澹那里拿梨膏糖,捧着糖盒的薛澹看着都替他牙疼。
“那个,主上,洄雪小殿下这么吃真的不要紧吗?”
器灵应该不能乱吃东西的吧。
燕重歌回头一看开吃第四十三块的江璃。
今早新给他换了把嵌着宝石的翠蓝剑鞘,剑鞘竟然能随剑灵化形变作衣衫。
少年一身流光华服迤逦垂落,如孔雀展尾般矜贵耀目,一望便知是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
燕重歌越瞧越满意,下意识抬指,想替他擦去唇角沾的糖渍。
手刚探到半空,又收了回去:“你就跟到这里。”
“是!”等薛澹看清对方要带剑灵去的方向,心下狠颤。
无妄殿是禁地,前方那处更是禁地中的禁地。
就算是洄雪,主上给的特权未免也太过了?!
更叫薛澹心头一紧的,是他退下没多久后似乎见有人悄悄跟了上去。
他不敢断定方才瞥见的那一角是不是鲛绡。
......该不会真是那不要命准备早死早超生的鲛人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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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剑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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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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