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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靠近 ...

  •   昨夜大雨,下午才堪堪放晴,路面仍旧湿滑,这条通往小区的老街时常被环卫工人遗忘,叶子零落成泥,脏兮兮无人理睬。

      姜眠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家里走,她没钱给奶奶请护工,凡事都得靠自己,一天一夜没阖眼,整个人快虚脱到极点。

      老人是凌晨醒过来的,意识时而混沌,姜眠寸步不离守着,直到傍晚奶奶再次入睡,她才抽了空回趟家拿换洗的衣物。

      这边路灯坏了,光影昏昧,周遭安静得恐怖。
      姜眠的视线也比一般人差,借着手机的亮光,只管盯着自己的影子,布鞋踩在枯叶上,窸窸窣窣。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起以前一些事。

      她打小就怕黑,到了分床的年纪,还黏着父母,直到父亲从西班牙带回一颗天然夜明珠,放在她卧室的床头,一到夜晚就散发出晶莹剔透的柔光,那时候她爱不释手,后来每晚即便没有父母的陪伴也会睡得很香甜。

      再后来,为了填补公司的债务,这颗有市无价的夜明珠最终以极不匹配的价格拍卖给了一个企业家,以取悦他的情人……

      她加快了脚步,拐角听到不知道哪家传来的狗叫,夜里,听力更敏锐,犬吠中混杂着人的谩骂声,敲敲打打,乒乓作响。

      好像,是家的方向。

      这被大城市边缘化的老破小只有寥寥几家的窗户亮着,不知是歇息了,还是默契地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充耳不闻。

      风声飒飒,这种暴雨欲来的感觉很熟悉——
      某次债主闯入家中,把能用的东西全部砸了。

      母亲用羸弱的身躯把她护在墙角,还悄悄捂住她的眼睛和耳朵,颤着声说:宝宝,叔叔们在帮我们打老鼠,你不是最怕老鼠吗,老鼠都被吓跑了……

      那时她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怎么会看不穿那个善意的谎言?

      那双隐忍泛红的婆娑泪眼,她一辈子都不会忘。

      不堪的回忆撞入脑海,姜眠心脏被攥住,及时止住了脚步,扒下一根树枝看过去——

      筒子楼最不起眼的一楼角落,那扇门大敞开,晃荡着几个身影,坐在楼梯上,香烟缭绕,像在等什么人。

      这时屋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他臂膀上纹着一条蜿蜒的大蟒蛇,手上抄着一根腕粗的家伙,朝地上吐了口痰,不耐烦道:“就一个死老太婆和臭丫头,能跑哪去。”

      “老大,说不定去朋友家了,再等等吧。”

      那纹身男嗤笑一声,一半脸藏在阴影里,像魔鬼一样,“姜家风生水起时巴结的人不少,落魄后,全他妈翻脸不认人了,现在的他们就是过街老鼠,谁还敢和他们扯上关系。”

      声声入耳,姜眠紧紧咬着唇,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她恨他们。

      “老大,要不我们去那边找找看,说不定见我们在,躲着不敢出来……”

      姜眠回过神,双腿僵硬地往后挪,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绕过几棵栾树,她才转过身拔腿就逃。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了命似地往前跑。

      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不能被他们抓住。

      树木石墙不断往后退,她不知道该往哪逃,只是凭着本能扎进有光的地方。

      不知不觉闯入了夜市,摊贩吆喝着,烧烤滋滋冒油,喝酒划拳,人潮涌动,烟火气十足。

      然而就是这质朴平静的街道上,仓皇跑过一个纤薄的女生。

      披肩长发在风中凌乱,她皮肤很白,露出的脖颈纤细柔软,一双杏眼小鹿般仓皇失措,白色Polo领短袖卫衣迎风贴腰,勾出盈盈一握的曲线,她步子急乱,引得路人投来奇怪的目光,还以为她是迷路的外地人。

      有好心人上前,问小姑娘怎么了。
      她也不理睬,只顾逃跑。

      没用的,没人能救她。

      那年家里被砸后,母亲携着她连夜赶往当地派出所,结果被对方一句没有证据敷衍了事。
      其中利益勾结,不言而喻。

      这条老街叫玉林街,有点年代了,似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把这座城市最落魄和最繁华的地段隔开。

      风声伴随着欢呼声,海浪般翻滚入耳,姜眠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居然穿过玉林街来到了东方广场。

      听说今晚有烟火秀,许多人瞅见商机,早早就在广场支起摊做起了小本买卖,周边还有京剧表演和街舞宣传……

      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姜眠扶膝歇息,扭头瞥见那帮混混就在人群中,表情凶狠,居然追到了这儿。

      她感到一阵悚然,拔腿欲逃,
      倏地,手腕被人抓住!

      心惊肉跳,她蓦地抬头。
      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眼。

      男生很高,身上是纯色的美式复古无袖黑T,皮肤是冷白色的,手臂线条劲瘦结实,是常年健身的结果。

      他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凛冽上扬的剑眉,和一双狭长的凤眸。
      寸头修剪得利落,鬓角一条嚣张的斜杠。

      姜眠脑子里白光划过,有种熟悉感。

      直至他开口,嗓音磁沉,懒洋洋的京腔绻着股砂砾感,“姜老师,干嘛呢?喊半天儿了都。”

      姜眠看着他,没有说话,长跑后一旦停下,被抛之脑后的疲惫感就会席卷而来。
      她微喘着气,皙白的鼻尖渗出薄汗,鹅黄色的胎毛湿软得贴在额上。

      这两天姜眠都住在医院,身上的衣物还未来得及换洗,不怎么干净,风尘仆仆,有些狼狈。

      小姑娘还没认出他,颤巍巍抬睫,一双杏眼又惊又恐,惹人怜爱。
      她本能扯回手,想挣脱他的桎梏。

      许凛松开手,哼笑了声,长指勾了下黑口罩,露出脸。
      神情一如既往的散漫不羁。

      姜眠愣了瞬。

      不远处的谩骂声突兀传来,人群躁动,那几个泼皮无赖和人起了争执,其中一个眼尖儿的瞅见姜眠,赶紧唤了句老大。

      小姑娘收回视线,瘦小的身子肉眼可见地薄颤了下,求生本能让她伸出葱白小手,捏住他的白T衣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眼圈微微泛红,凝着他的瞳孔。
      干涩苍白的唇无声地翕动。

      帮-帮-我。

      那帮人明显是冲着她来的。

      许凛微蹙了下眉,转瞬收敛起眼角的顽劣,抓住她的腕,带进了旁边的狭巷。

      ……

      姜眠有点意外。

      她向他求救,本就有赌的成分在。

      毕竟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毫无交情就算了,他看起来也不像大发慈悲的善人,怎么会帮她?

      容不得她多想,那帮人后脚就闯入了视野,抄着家伙挡在巷口。

      纹身男朝地上唾了一口痰,一双浑浊的鱼眼打量着许凛,他在这社会上摸滚打爬多年,只需透过五官、穿着和气度就能基本判断对方的出身。

      许凛自打他们出现眼皮子就没眨过,冷冽的眉宇间也毫不掩饰地攒着一股子傲,有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风范。

      指不定是这京市哪家豪门官绅的公子爷,那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

      权衡再三,纹身男说道:“年轻人,我劝你把你旁边那个臭丫头交出来,这件事跟你无关。”

      姜眠的脊背泛出潮湿的汗,心底顿生出几分悔意,或许真的不该把他牵扯进来。

      手臂下意识垂落,和他松开距离,下一秒却被男生温热的掌心回握住。

      许凛不着痕迹地把她护在身后,视线扫向那群人,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就爱多管闲事。”

      言下之意,这件事,他管定了。

      他宽肩窄腰立在那,宛如一道无坚不摧的墙,哪怕对方人多势众,他也丝毫不落下风,像一匹桀骜难驯的孤狼。

      奈何手机没电了,姜眠也没法向外界寻求帮助,清丽的眸子里难掩忧色,不愿再给他增添负担,退后的同时,叮嘱了声:“小心。”

      纹身男没了耐心,五步化作三步冲了上来,许凛眼疾手快,侧身避开,棍子虚晃一枪,砰的一声砸在墙上,斑驳墙皮凹进去一块。

      姜眠深吸了口气!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须臾之间,许凛只手攥住对方领子,一个旋身,把他胳膊拧到后面,纹身男的侧脸贴着墙皮挤压变形,尚且来不及挣脱,夜色中便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许凛卸了他的腕!
      抄着的木棒也应声坠地。
      纹身男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许凛懒洋洋扭了下脖子,活络筋骨,他顶着一张出类拔萃的脸胡作非为,坏得让人咬牙切齿,偏偏拿他没法。

      他嗤了声,眼底戾气尽显,一副欠揍样,“你们老大不行啊,要不爷爷我宽宏大量一回,准许你们拜我为老大得了。”

      另外几个人见状,汹汹气势骤减,忌惮得不敢上前。
      擦,这逼绝对练过!

      纹身男一边倒抽气一边忿忿地用力命令道:“沃擦他妈……给老子上啊!愣住干嘛!”

      他们这才豁了出去,蜂拥上前。

      许凛动作麻利,一气呵成,次次直击要害,死不了,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没一会儿,地上就倒了一片。

      男生舔了下后槽牙,嘴角上扬,露出一抹邪佞笑意,鬓角那条斜杠彰显嚣张的个性,简直混得要死,“很久没这么爽了。”

      夜空有月,粼粼光华落在墙沿,一缕跃上他的眉角,倒是柔和了几分嗜血锋锐,衬得那皮相愈发优越。

      静谧中隐约传来警笛声,光源离巷口越来越近。
      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的路人报的警。

      许凛眯了下眸,下一瞬,腕上覆着一只手,那温度柔软微凉,力道往反方向拽。

      他垂眼,对上一双剔透坚定的杏眼,盛着莹莹月色,无声胜有声。

      姜眠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他往巷子的另一端跑,出口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楼,头顶是晾衣杆和横七竖八的电线杆,不远处,是高楼大厦灯牌闪烁的街区闹市。

      其实没必要逃,许凛鬼使神差地,就这么由着她拉着自己的手,跟随她的步伐。

      绚烂烟花在天空轰然炸响,搅乱了夜幕中的稀疏星芒,此刻广场上的人在喧嚷欢呼,而彼时,一双人影在月光下奔跑。
      仲夏夜的风掠过耳畔,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的花香。
      这一幕有点像老电影里亡命天涯的爱人。

      身后的脚步慢下来,蓦地抓住她手腕。

      “没追上来。”
      他的嗓音磁沉,经过刚才那番折腾,愣是不见半点疲意。

      姜眠顾忌地往后瞥了眼,靠着墙轻喘。
      心里松了口气。

      “害怕?”咔嚓一声打火机的金属脆响,他的掌心腾起一丝蓝色火苗,慢条斯理点了根烟,口吻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不屑。

      他个子比姜眠高很多,火光明晃晃映在脸上,衬得五官棱角分明。

      她视线上移,扫过他脖颈上的淤痕,额角还挂了条鲜红的擦伤。

      姜眠的唇咬得发白,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半晌才轻着声回了一个字:“怕。”

      许凛吸了口烟,啧了声,“怎么招惹的那群人?”
      嗓音透着股懒劲儿。

      姜眠没说话。

      墙角的野猫蹿过,碰到废弃的易拉罐儿,丁零当啷一声脆响。

      女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拓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天际的烟花就快进入到尾声,映在脸上的色彩不断变换,忽明忽暗。

      她脸蛋很小五官却精致,肤白眉软,沉沉静静的模样。

      很难将她和刚才那群疯狗牵扯到一起。

      见她不想说,许凛的眉蹙了几分。
      半晌,兜里的手机传来几声震动,打破这沉默的氛围。

      长指捏着手机屏幕,他在回信息,腕骨瘦削,泛着冷白色的骨感。

      半晌,他掐灭手上的烟,眼尾上扬,忽然说:“姜老师,帮个忙?”

      姜眠愣了瞬,反应过来,他刚刚才帮了自己那么大一个忙,现在有事求于她,她没有理由拒绝,于是轻轻点了下头,什么都没问,乖乖跟在他身后。

      只是不知道,她能帮上他什么?

      刚才借着路灯的光,姜眠无意间瞥到他回消息时,给对方的微信备注:小屁孩儿。

      难道这件事跟许佑安有关?

      寂寂的夜色中,传来一阵咕咕的胃鸣。
      姜眠下意识捂住肚子,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白日里为了省钱,她只吃了几个小笼包,又经过刚才的折腾,消耗大量体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女孩子的脸皮到底薄,姜眠抬头瞄了眼男生挺括的背影,他捏着手机似乎在给某人发信息,应该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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