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芳华（下）》Food刘油0612

31、第三十一章

　　他们挨得很近，厨房的光线都似乎被他高大的身躯给遮掉一半，叶琳顿时觉得有点局促。“小橘子睡着了？”她开始没话找话。
　　“嗯，讲了两个故事就睡着了。”郭世华答道。
　　“怎么突然来武汉？”她问完就后悔了，心里紧张起来。
　　“今天是圣诞节，国外很多地方都放假，我也没太多工作，刚好人在上海，”他顿了顿，“上次在北京答应过，要回来看你和小橘子，你不记得了？”
　　他害怕她是醉酒后的随口一提，却更害怕她压根不记得在北京发生的一切。
　　“我记得，那不是希望你能陪小橘子堆雪人么，小丫头天天念叨。”叶琳当然记得，她厚着脸皮借着酒劲跟他撒娇，他和她在酒店房间的门廊里亲密拥吻，出发去赶飞机之前他留恋不舍的目光。
　　一瞬间，她就脸红了，幸好他挡住厨房的光线，不太看得到。为了掩饰，她关掉水龙头。胡乱擦干手，准备从另一侧离他远点。可还没等这一想法落到实操阶段，他就转过身来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我不等了，谁知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下雪，”他在她耳边说，“我很想你。”
　　叶琳的心砰砰砰跳的很剧烈，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到，可除了心脏，身体其他部分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最终顺从本能，轻轻环抱住他的腰。
　　并没有多么天崩地裂的情绪宣泄，却比任何昭告天下都要更加令人动心，此刻感觉到对彼此的想念和依赖，五年多的患难与共，携手并进，却直到现在才明白，怀抱里的这个人，是这辈子绝对不能错失的美好。不是合作伙伴，不是上级和下属，也不是普通朋友，是最亲密的爱人，是丈夫和妻子，是永远不分开的陪伴。
　　郭世华将手臂收紧，更加亲昵的贴近她，在她耳边说，“我真的很想你，叶琳，我喜欢你。”叶琳心里热乎乎的，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孤独下去，以为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却没有想到，快40岁的人，遇见这个至真至纯的人，得到一颗至正至善的心。
　　那股热意传到眼眶里，让她无法抑制的泪流满面，多少年没有哭过了？似乎是五年前随着他来到新加坡的时候起,她就开始不停的告诫自己，要坚强，不许哭，弱者的眼泪不值得同情。除了爷爷和小橘子，能让她动容的事情并不多。可是，现在，她只想躲在他怀里，无声流泪默默宣泄这些年来压抑在心头的委屈和痛苦。
　　郭世华当然知道叶琳的心事，所以明明知道她在默默哭泣，却并不出声劝慰,只任她哭够了才将她轻轻扶起，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第一次跟人表白，你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郭世华笑着说。
　　叶琳没回答，刚才毫无顾忌的一顿哭泣，心里轻松许多，但脑子还有些发懵，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睛看着他，眼神清澈纯真，直直的看到他心上去，令他狠狠的心疼起来。
　　“你不用回答我什么，也不用想的太多，哪天考虑清楚了再给我答案都可以，无论多久我都等得起。”郭世华轻轻的抚摸她的脸颊。
　　他当然知道叶琳个性过于独立，真正接受一个人需要的时间肯定比别人都要长，然而他又觉得，这个过程其实并不折磨，也不会七上八下，因为他比谁都了解叶琳，做决定之前也许会考虑的比较全面，这是她的眼界和格局决定的，一旦考虑清楚下定决心，就会朝着既定目标勇往直前，绝不退缩。就是因为太了解她，所以郭世华觉得，只要自己尽力做到最好，就一定不会失去她。
　　白天午觉睡的时间比较长，到了晚上反而不太困，叶琳看看郭世华在她身边睡得安静，也不好打扰他，只打开自己这边的床头台灯，拿本英文原版的《简爱》来读。
　　郭世华睡得很香，呼吸平缓而镇定，叶琳凝视他的睡颜，有些心疼。下午他到达的时候，她就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疲惫和倦怠，只是抱着小橘子太开心，将这些情绪都掩盖的很好，但还是没能瞒过她。一年到头的时间里，只有圣诞节这天他可以放松下来休息休息，因为大多数国家这一天是不上班的，等到过春节反而只有国内和港澳台地区放假。说真的如果家庭人际关系简单、相处和睦、其乐融融,就算不休息也能过个热闹开心的年，但在新加坡的郭家，除夕夜的大家族年夜饭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痛苦的折磨，对她这样的社交恐惧症加脸盲症患者来说，还不如独自一个人过年来的自在，而大年初一的祭祖活动更是不能行差踏错一步，若是犯了什么忌讳，会被冷嘲热讽整整一年。
　　这些年她尽力配合他，努力演好自己的角色，其实也是因为心疼他，体谅他的艰难，不希望他再为自己而担心。
　　其实她英语不大灵光，读书多年也仅限于看得懂专业方面的文献，口语磕磕巴巴自己都不知道说了啥，其他的法语、俄语更是一窍不通，但她非常喜欢收集英、法、俄等几个国家的原版世界名著，倒不是对欧洲文艺复兴有多么的认同，而是以前上初高中时网络不发达，电视节目也不丰富，能接触到外界又不会被老师批评的只有世界名著,久而久之就成了一种情结。这几年郭世华出国处理工作的时候，总会记得在机场的书店里帮她买一本，竟然也将书柜给放满了。
　　她读了半个多小时便有一点困意，正打算关灯躺下，只见郭世华突然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表情似乎很慌张、紧紧皱着眉头，双手握拳微微颤抖，嘴里不断地呢喃低语，像是梦里有什么令人恐惧的事情发生。叶琳从前听外婆说过，千万不能突然叫醒正在梦魇的人，那人会丢失魂魄变得神思不属，若是三魂七魄都迷失了就会变成行尸走肉，虽然是迷信的说法没有科学根据，但叶琳还是宁可信其有。
　　别无他法,叶琳只好俯下身张开双臂护住他，一边轻轻拍打他的后背一边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别怕啊，有我在呢。”就像在哄小孩子。
　　郭世华似乎平静了一会儿,叶琳刚想起身,他却更加激烈的挣扎起来，一把抓住叶琳的手腕，浑身颤抖，额头上渗出点点汗水，呓语声也变得更大更清晰，不停的叫“爸爸”，叶琳只好更加温柔的轻声细语的哄他，然而他似乎难以摆脱噩梦的缠绕，最终一个激灵醒过来。
　　醒来那刻郭世华迷茫了，有点不知身在何处，房间内洒满暖黄色的光线，鼻端有熟悉的舒肤佳沐浴液的淡淡香味，不甚灵活的转动眼珠，看到叶琳的脸就在眼前，眼神关切，面目温柔，才算回过神来，他轻轻回抱她，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半晌没有说话。
　　叶琳也不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很多余，就这样静静的呆着，已经是最好的了。
　　郭世华心有余悸的回想梦里的场景，一时是爸爸妈妈在激烈的争吵，妈妈使劲推开爸爸，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头也不回的转身走掉，一时是下着大雨的夜晚，爸爸驾驶他的丰田凯美瑞正往家赶，迎面一辆大货车直直朝他撞过来，爸爸很努力的转动方向盘想要躲开，仍是避无可避的被撞得支离破碎。。。
　　当年，他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也不敢去车祸现场看一眼确认，因为爷爷想保护他，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就不会永远铭记，时间会治愈一切。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怀疑爸爸的车祸不是意外，可是，找不到任何证据，不想罢手也不行，但，怀疑和猜忌就像一颗种子，是会在心里生根发芽的，他偶尔会做梦，梦到那些他不曾亲眼见过的画面，有时梦里甚至能看到妈妈歇斯底里的痛苦表情，看到爸爸在死亡即将来临时的平静眼神。他也总是告诉自己，都过去了，就让这些都过去吧，然而心里最隐秘的东西不会那么轻易就放过他。
　　“我没有和你说过我爸妈的事，你会不会奇怪？”郭世华问。每个人都有父母家庭，他一直闭口不提，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不会啊，我好像也没怎么和你说过我爸妈，咱俩算扯平了。”叶琳不以为然。
　　“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发脾气离开，是因为害怕被你看穿，看穿我一面自卑于自己丑晒难堪的家庭出身，一面却又争强好胜的想要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优秀。”郭世华愧疚道。
　　“我没有生气啊，只是你把自己逼得那么紧，不累么？”叶琳问。
　　“我从小就处在这样的矛盾挣扎中，已经习惯。”他无所谓的说。
　　“那我也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吧，我从业快十年，但真正意义上从头到尾负责到底并且担任重要牵头职责的项目只有tiger 号一个。”叶琳回想起过去,简直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一样。
　　“不可能吧？”郭世华不相信，她在tiger号上那样的挥斥方遒，信手拈来，没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和丰富的实践经验是根本不可能的。
　　“真的，其他项目都因为个人和家庭原因不得不放弃，唯有tiger号是我不顾家人反对一意孤行坚持下来的。当然，那时候的同事，尤其是薛工，给了我很大支持。”叶琳是真的很怀念当年大家团结奋战的时光。
　　“所以，这也是你和你妈妈相处冷淡的原因之一？”郭世华探寻的问。
　　“嗯，是的。她从没征求过我的意见，不仅多次给单位领导打电话哭诉，还跑到办公室大闹一场，我的职业生涯就这样不得不中止。”叶琳现在已经能云淡风轻的平静面对，“你看我的家庭也有缺陷，所以，你没有必要自卑，也不需要强迫自己无所不能，凡事尽力就好。”
　　“我上次说，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向我倾诉，那么，我也可以把所有心事都告诉你吗?”郭世华看着她的眼睛。
　　“当然可以。快睡吧，好好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叶琳回抱他，按灭台灯，也很快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