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芳华（下）》Food刘油0612

15、第十五章

　　再醒过来就是在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她很熟悉，之前的几年曾经习惯到麻木。睁开眼，郭世华正小心翼翼、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忽然就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就算逃到这里，远离一切，老天爷大概也并不想放过她。
　　郭世华支吾半天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将一叠检查单递给她。并不是每一张单子都能看懂，但“宫颈癌初期”几个字她还是能明白的。
　　还有比这一刻更令人难堪和沮丧的吗？大概是没有了，至少她33年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哪怕是和陈子健离婚的时候，也不过是想着解脱了就好。可现在拿到检查结果，什么叫天意弄人，没有人比她更觉得好笑。
　　叶琳不说话，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郭世华被吓得半死，心里凉飕飕的。嗫喏好一会儿，终于开口，“要不我们先回家？”
　　叶琳回过神，点点头。
　　此刻已是清晨，新加坡的天色亮的很早，艳阳高照，坐在车里忽然想到，她来新加坡好几天，竟然连郭家花园的大门都没出过，说是出国散心，其实也没怎么开心，每天的心情都跟坐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大喜大悲。
　　到家后，叶琳径直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行李，郭世华跟在她身后进来，对她的沉默和冷静感到无法理解。
　　“你收拾行李做什么？”他拉住她的胳膊。
　　“回中国，预约手术，这种手术不是越早做越好么？”叶琳停下手里的事，转头很认真的看着他。
　　“你疯啦？”郭世华是真的生气了，她怎么可以如此对待自己的身体！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现在却不经过深思熟虑，就轻率的做出决定。
　　“你能不能冷静的、慎重的考虑考虑再决定要不要回国？就留在这里治病可不可以！”真想把她的脑袋敲开，看看里面都装的是什么。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不冷静、不慎重了？”她怒目而视，眼睛里悲苦却那样清晰。
　　“今天和明天也买不到回国的机票了，你再待两天好么，陪一陪爷爷，突然提出要走我怕他老人家接受不了。”看到她的眼神，纵然有再多的不赞同，却也不忍心责怪她狠心。只能想办法先稳住她。“我让小袁帮你订票。”
　　叶琳也知道自己说话很不客气，也明白他是为自己好，内心再怎么强硬，也总有太多的心酸无奈。
　　她思考了几秒钟，终于点点头。
　　“那你先睡一觉，我让佣人中午再来叫你起床。”郭世华见她没再反对，便走出房间关上门。
　　叶琳躺回床上，根本不愿再想任何事，放松身体就睡了过去。
　　有人在敲门，她本就没有睡死，一下就被惊醒。
　　“怎么了？”她哑着嗓子问道。
　　门外是一位佣人的声音，“叶小姐，我能进来吗？”
　　叶琳坐起身，“进来吧。”
　　郭家的佣人都是很守规矩的，没有经过允许不会随便进客人的房间。可今天是怎么了？
　　是平常负责给爷爷安排饮食的那个佣人，叫什么名字叶琳忘了，但人很老实善良。
　　“郭家好几位先生刚才过来，和老爷在房间里一直争吵，我不放心，能否请叶小姐去看看？”那个佣人很着急的样子。
　　“郭世华不在吗？”叶琳有些懵，感觉自己没睡多久啊。
　　“少爷啊，他去上班了还没回。”佣人答道。
　　叶琳忽然想起昨晚房间被翻找，再联想到他们今天突然过来发难，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来不及换衣服，赶去爷爷的套间。
　　还没来得及敲门，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昨晚饭桌上的几个男人鱼贯而出，鉴于基本礼貌，叶琳侧身让了一步，然而换来的是几道轻蔑而仇视的眼神。
　　待他们下楼，叶琳赶紧去看爷爷，还好，情绪没有特别崩溃，她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拍着爷爷的后背，一直安慰道，“爷爷别生气，没事的，啊，叶琳在这里，没事的。”
　　爷爷浑身都在哆嗦，手脚不听使唤，显然刚才是勉强维持着基本的平静，这会儿看见叶琳，眼泪流下来，想开口说话，却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样不行的，她喊佣人打电话叫救护车，将爷爷送去医院。
　　坐在病房外的沙发里，她心里慌的厉害，自己来到这儿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如果没有她，郭世华也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爷爷也不会因此而住进医院，郭家家主的位置有那么重要么？令人如此疯狂，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她了？
　　正在胡思乱想，有人坐在她身边，将她轻轻的抱进怀里，温暖的感觉包裹着她，是熟悉的森林草地的香味，她终于不再紧绷自己脆弱的神经，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郭世华心里大为触动，昨晚两个人虽然没有发生争吵，但显然意见相左并不愉快，可当危机和困难突然降临时，才发现原来，他们只有彼此，只有彼此信任和依靠，也许才能得到一线转机。
　　来医院的路上，他想了很多，小时候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其实真的和爷爷一点关系都没有，爷爷对他呵护有加，照料周全，早已尽到做长辈的责任，让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妈妈，但也同样幸福开心。而爷爷从他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培养和督促他读书、运动，支持他所有的兴趣爱好，谁都不会相信，他们是毫无血缘的祖孙俩。十二岁那年他爸爸在外跑生意时出车祸去世，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拖油瓶，变得沉默寡言，爷爷将他带到OBC集团的造船厂，告诉他，以后只要他想，可以设计建造一艘巨型轮船，去环游世界，不用有任何压力。后来他考取了普林斯顿，爷爷也是笑眯眯的说，只要你想去，爷爷就举双手支持你。爷爷给予他的爱和关怀，早已超出了血缘的亲疏，是他生命中最温暖最耀眼的阳光。
　　他和叶琳都觉得，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和操劳不能付之东流，必须要交给最可靠最有能力最有才华的那个人，所以他们达成一致，想圆了爷爷念念不忘的心愿，却忘记，其实爷爷最大的心愿，是看到郭家和叶家的后人们都能过的开心和幸福。
　　叶琳的心早就软了，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其实，爷爷这辈子过的，真的挺苦的。”郭世华低声说，“他出身不好，是妾室生的庶子，亲生母亲生下他就死了，高祖母原本是打算把他扔掉的，因为你家老太太极力恳求，他才留在高祖母身边。等他长大一点，郭家又落入嫡母谢家手里，他披荆斩棘，殚精竭虑，才拿回郭家的主导权，却无法阻止你家老太太被逼嫁到任家成了寡妇。他以为只要等得起，你家老太太还会回到身边，却没想到等来的，是战争，是日本人。郭家要迁走，爷爷和高祖母苦苦哀求你家老太太一起离开，但她都没有同意。爷爷的这一生，再怎么样的尽心竭力、辗转反侧，也不过是一场求而不得罢了。”
　　“你会不会常常感到奇怪，说起来叶老先生当年也算是军政高官，可却没有任何老物件留下来，能证明家族曾经的辉煌？”郭世华问她。
　　叶琳吃惊，他怎么知道的？从小听外婆说起老太太的故事，可看看外婆住的小破院子，家徒四壁的，她也不敢确认，外婆讲的人和事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因为，在郭家准备出发去香港之前，你家老太太，把叶老先生留给她的房子、铺子、古董、首饰，所有一切值钱的东西，全部变卖了，换成整整一大盒子金条，交到爷爷手里。”郭世华道，“郭家再怎么有钱，也禁不住整个大家族数次迁徙，当年在新加坡安顿下来，其实家底已去了大半。爷爷创建OBC集团的最初资金来源，是你家老太太给他的那盒金条。”
　　“所以爷爷坚持要将那7%的股权赠与我，是为了还钱给叶家？”叶琳顺着他的话，窥见了那个动荡飘摇的年代。
　　“我曾经以为，爷爷想见到你，想把他欠叶家的还给你，就是最大的心愿。可在刚才，我忽然不这么想了，爷爷最最希望的，是我们这些后辈能过得幸福，开心。”
　　叶琳不自觉的依偎在郭世华身边，尽管心里的不安和未知还在延伸扩大，不知道爷爷是否能挺过这一难关，但是只要这个人在，在这异国他乡，在这间病房外，自己就不是孤立无援的。
　　郭世华将她抱紧一点，在她耳边轻轻的说，“算我求你，再考虑考虑，留下来好么？”见她点了点头，才算放心。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半下午的时候，医生过来说，“情况不是很乐观，准备送入ICU。”
　　郭世华大惊失色，牵着叶琳的手一起跑进病房里，爷爷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全身上下各种软管、缆线连着监测仪器，看上去虚弱而可怜。叶琳只看一眼，就再也忍不住眼泪，她不自觉的更加握紧郭世华的手，想给他些许力量。
　　郭世华眼眶已经红了，爷爷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三十多年，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害怕，如果爷爷不在了，他还剩下什么呢？OBC集团对自己真的那么重要么？
　　他俯下身，在爷爷耳边说，“爷爷，您一定要坚持住，叶琳她刚刚已经答应我的求婚，我们很快就会举行婚礼，而且，以后您会有很多重孙的，您要挺过去啊！”
　　叶琳震惊得瞪大眼睛，浑身颤抖起来，她答应他会认真考虑留下来，可没打算真的和他结婚啊！这难道是他说的，给一个报答的机会？太荒唐了！她刚想开口说话，郭世华就狠狠的捏了一下她的手，看着病床上的爷爷，再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忽然不敢再争辩什么，只站在一边，任由护士将爷爷送入ICU。
　　十天后，爷爷身体好转，由ICU转入普通病房。
　　一个月后，郭世华和叶琳在新加坡注册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