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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㈠满月 ⑴女主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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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欢看月亮。
也或许因为在这个荒芜的小院里,除了月亮,没什么值得留念的景色。
看空荡冷清的宫殿被覆上朦胧的月色;看树影婆娑,幽人独来往;有情人在树下偷偷私会,蜜语甜言。
今夜是满月,月光格外的柔和。
或许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容易回忆过往。
她六岁时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父亲的私塾来了个小乞丐,总可怜巴巴的蹲在书院门口,被家丁赶出去好几次却还是偷偷跑回来,父亲拿着戒尺念“人之初,性本善”,他就默默跟着读;父亲一笔一划教人写字,他就拾根树枝跟着在地上画。
冬天太冷了,她裹着厚厚的斗篷都直发抖,他却还是那身破着洞的单衣。小乞丐脸上布满污垢,可眼睛比藏在乌云后的星星还要明亮。
“那位先生是我爹,”她拍拍小乞丐的肩膀,笑眼弯弯的看他被惊到坐在地上的窘迫模样。
“我带你进去听课吧,他们不敢拦我的,作为报酬……”她如小狐狸般狡黠的翘起嘴角,“每天都来找我玩吧。这就是报酬。”
父亲知道家丁的行为勃然大怒,他丢弃功名利禄回到家乡,不是让手下人以此为荣作威作福的。
小乞丐搬到她家,父亲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怯怯的摇头。
“我女儿出生时是个满月,故我给她起名为阿月,今日遇见你恰也是满月,你便随我姓吧,我姓林,从今往后你便叫林满,也是愿你事事圆满,可好?”
父亲让她唤林满哥哥,可她从来不这样叫,从那时起,她一直叫他阿满。
阿满阿满,阿满阿满。
父亲斥责她没规矩,阿满却含着笑把她拉倒身后,“没关系的,阿月怎么叫都好。”
父亲又骂林满只知道惯着她,林满还是只知道笑,像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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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六岁时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月下回眸,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到了二八年华,林满也早就长大,成了翩翩少年郎。考了秀才中了举人,不日就要前往京城。以他的才貌,自有光明的前途等着他。再不济,回家和父亲一样做个私塾先生也是可以的。
父亲说他不该困在这个小地方,她瘪着嘴不说话。
她有时会跟着阿满和父亲去私塾玩,坐在最后一排在纸上涂涂画画。
这个火柴人是读书的阿满,那个火柴人是陪她玩的阿满……
她觉得无聊就趁父亲转过身用纸团子偷偷砸他。一个,两个……半天阿满也不理她。
她愤愤的拾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硕大的王八。
这个王八是不理人的臭阿满!
“林满,你这一地的纸团是怎么回事?”父亲威严的声音传来,她情不自禁抖了抖。
完了,刚才太生气,一时忘了父亲还在上课。
若是父亲发现她上课扰学生学习,肯定要罚她禁足的。
她哭丧着脸,在心里默默想着应对父亲责骂的办法。
“对不起先生,是学生心思浮躁,一时跑了毛,”他说着先父亲一步拾起地上的纸团塞进袖子里,“里面都是些不足入眼的东西,先生罚我吧。”
她怔怔然的看着阿满受罚的背影,戒尺一下一下落在他手上,伴着木板击上皮肉的钝响,愧疚混着一些莫名的情绪涌上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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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别扭的走到阿满的房间,在他桌子上放了一瓶伤药,
“其实你不必替我遮掩的,父亲最多罚我几月不出门,不会像这般打我的,你傻不傻啊……”
阿满笑着摇摇头,“也不全是替你遮掩,我的确心思浮躁,理应受罚。更何况……”他凑上前揉揉她的脑袋,笑容一如既往的清隽温雅,“下个月有西域来的戏班子,你不想去看吗?”
她莫名感到燥热,总是这样,他总是这样看她,他总是这样包容她。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小时候她带他回家吗。
“那你会陪我吗?”
阿满笑着点头。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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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七夕,他们这个小地方居然也放了好盛大的焰火,她像只出笼的鸟,笑魇如花的拽着他穿行在人流里。她被西域来的杂耍艺人迷了眼,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幻术的手段极好,不知从哪在她耳后变出朵火红的花来,她被逗的不停的笑。
许是那晚的汤圆做的不够甜,他不知怎么生了气。连整日念叨的男女大防都忘记了,拽着她的手腕走的飞快。
路口载着颗菩提树,挂着许许多多的姻缘牌,她拽拽阿满的袖子,指着那颗菩提树。
“阿满阿满,我也要挂,你个子高你来帮我。”
他突然看着她,就只直勾勾的盯着。“你有心仪的男子了?”
又是这样的眼神。
“反正早晚是要嫁人的,还不如早早祈愿能觅得佳婿。”
她吞咽着口水,想要转开视线却被捏住了脸。
她下意识就要生气,可对上那意味不明的视线就紧张的红了脸。
“阿月,年年都一起看月亮吧。”
她听见他这样说。
“等我考上了就回来找先生提亲。”
她听见他这样说。
“阿月,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听到他这样说。
她嘴上说着谁要等他,却还是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上门说亲的媒婆。
她等啊等,等到了他的诀别书。
“阿兄自知深恩负尽,无颜相对。惟愿先生身体安康,月娘觅得良人,前尘往事,自湮灭于山海。”
没什么关系,反正她本来就不愿意嫁人。
她只是,在顺便等等他而已。
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这么难过啊。
泪水洇开了墨汁,也晕染了她少女时代的所有心动和期待。
从此再也没有那样一个人。看她笑,会轻扬唇角,看她皱眉,欲以身代劳。①
往后数年,林满真的再也没有过消息,哪怕父亲病重命不久矣他也未曾来看过一眼。
前尘往事,湮灭于山海。他真是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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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微服私访,回京城时身边多了位新纳的美人。
她终究还是和他再见,她坐在轿子上一步一步走向爬不出来的深渊。在那望不见尽头一模一样的朝服里,她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影,他如旁人一样匍匐在路边,从未想过拉她一把。
他腰间挂着个红络子,定是女儿家的物件。他官运宏达,佳人在侧。
小林大人,真是步步高升。
她前半生无忧无虑,父亲和阿满是她最坚实的依靠,她十六岁时觉得,只要他们在,天塌下来也不是大事。
可是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她这件事,比天塌下来还令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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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是最单纯天真的性子,进了这吃人的后宫也被迫磨练出深不可见的城府。
她慢慢明白林满在做什么,慢慢明白为什么他会写那封信,也慢慢明白为什么在那个盛产美人的江南皇帝偏偏选中了她。
他们,包括他,他们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成为林满的软肋,她偏不。
她一个一个接近林满政敌的女儿,她和他们做姐妹,她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慷慨的送给别人。
薛美人说她喜欢吃酥酪,她就去学,还变着法的做不一样的口味讨好她;丽贵嫔说近日喜欢听那折子戏,她就托人去打听民间时兴的故事讲给她听;熹贵妃遇刺是她以命相救;皇后重病是她衣不解带的日夜侍奉。
她入宫几年,身上竟是不剩什么东西。
好在她的努力不总白费,她不争不抢,装作一副单纯善良的模样,总归是打听到不少东西。她把这些消息送出宫去,她知道林满的路走的越来越顺,她知道他步步高升。
你看吧,你总是擅作主张为我好,总想把我护在身后,可我明明也能为你做些什么的。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当初也能像这般陪着你走下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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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二十六岁时见过这样的月亮,那是月下相见,相对无言,寒蝉凄切。
君王的爱来的快去的更快,皇帝气势汹汹前来质问她那天她被吓得不轻,藏在袖子下的手捏的发白,腿也在裙摆下发颤。
还好只是被发现变卖财务,她账做的毫无纰漏,一笔笔钱花在哪里都记得详细。讨好别人谋生存而已,争风吃醋而已,她声泪俱下的诉说着对皇帝的“真情真意”,梨花带雨的模样到底惹人怜惜。
入冷宫而已,这真的她几年来听过最好的消息。
幸好幸好,她想。幸好没有连累林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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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冷宫独自赏的不知道第几轮满月,破天荒的有人推开了那扇朱红色的门。
她从未想过他们的再见会是这般模样。她入冷宫,他成宦官。
怎么会这样,他应该声名鹊起,应该步步上高台,他的人生应该辉煌耀眼,他实现了他的理想和抱负,他应该过的好啊。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相见。
步入深渊的人,她一个就够了,不是吗。
她喜欢看月亮,月亮是最好的画师,黑夜抹去他们眼角的纹路,好像十六年前的菩提树下,一刻也成为了永远。
她十八岁时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眼前这个人,可在这个夜晚,她握着他不知何时温好的酒,突然就想问问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至于原不原谅的,日后再说吧。
“林满,今天是满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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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似也不似,不似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