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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

  •   人死之前想的是什么?我曾经很认真地问过景渊,他那时正坐在水榭中修一盆牡丹,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如果是我,便什么都不想,因为我会在有生之年,得到我想得到的一切,我过得无悔,死时亦是满足的。”我叹了一声,嫌他太过狂妄。虽然我无法自比武乡候那般病重五丈原还心忧天下,但怎么也要评议一生之得失。跟景渊这么说的时候,景渊嗤之以鼻,道:“殿下真是庸人自扰,恐到那时就算想,也要有那个功夫才是,搞不好说时迟那时快,一刀毙命,还由得你东想西想么?”
      今夜,便是这样的状况,见秦潋剑尖抵至喉咙,我心无旁羁,想起的仅仅是:就算是丢了性命,保得景渊,也不失是一桩公平划算的好买卖。
      在我心灰意冷之时,噌一声,一枚袖箭扎扎实实打在剑尖。秦潋的剑晃了晃,一时失手竟然斜刺向我身上的啓澜,他满面惊恐,来不及收手。
      电光火石之间,我欺身压上,将啓澜牢牢护在身下。
      不是英雄救美,只是本能反应。多年来我舍不得伤他分毫,有难时第一反应就是护在他身前。因此,一枚长剑,扎扎实实自背后插进了身体里。
      痛得我眼前瞬间发了黑。
      “殿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号,本王强打精神把眼皮子撑开,只见卫队长自马上一跃而下,高举长剑向秦潋攻来,秦潋顺手自本王身上将剑拔下,两人战在一处,绕得我眼花缭乱。
      本王真是个大幸之人,虽然还是挨了一剑,但到底不是要命的地方。
      “你……”耳畔传来啓澜的声音,只见他一脸惨白,眼神流得极慢,不见真情,而口里那帕子不知何时已被他吐在一边。
      “能动么?”
      我摇摇头。
      啓澜推了我起来,我只觉小腹间温热之气一个劲地往外窜,窜得手脚俱软,头晕眼花,天苍地茫犹如一头黑色的地府蝙蝠,拍着翼,宛如张开了天罗地网,将本王从头至脚罩了下去,天边一双妖异的红色的眼,愈来愈大,直到我闻到的全是刺鼻血气……唯一能感知到的,是那单薄的肩膀,扛住了我全身的重量。
      ……
      一梦悠长。
      高顶大屋,生一盆火,炭火屑子星星点点,气氛瑰丽,光线昏黄。我与他浓粉重脂,携手共抚一副翎子,生活时拔毛才不会硬,人为了想得到的东西总是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如今能与他一处挨肩坐着,我便觉吃多少苦也是值得。
      他身段轻柔,附在我身上,绕着腕花,浅吟低唱: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不……不应当是这般凄清苦楚,应是: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我与你唱得是一出西厢,携子之手共庆好合,并非是霸王别姬,垓下一战生死永隔。
      未等我反驳完,只见他哀切一笑,执剑在手,迸出急泪,一片暗红染身,如虞姬一般自尽于我眼前。
      弹指之间,春梦快将无痕,大幸变不幸。
      本王呆在原地,踉跄几步,揉碎酡红桃花换不回心口那点人气。
      漫天暖意,驱不走一身交加严寒。
      砰然一声,门开两边,秦潋提剑而入,一剑将本王前襟划破,他切齿道:“你这狗贼,害他一生还不够么?”
      我闭眼,罢了,都化为人间一把灰吧,被情爱二字所害,断无超脱之理,只求速死。
      “啊!”只闻一声惊叹,一道红影挡在本王身前,提剑的人撒了手,挡剑的人回了头,我认得那张脸,那张至死都羁狂傲岸的脸,带着些许微笑,道:“殿下……到底我还是有些不满足。”话音一了,人便倒在地上,如玉山崩塌。
      景渊,也这么没了,死不瞑目。
      不要!我不要这么样的结果,我不要独活于世!轻轻抽出那柄剑,在自己的喉部割下去,沸热之血按捺不住骤然而出,魂魄漂在凌空三尺处,只见伏尸遍地,异常苍凉。
      “啊!”
      “殿下?”一只手冰冰凉凉的覆在额上,我立即睁开眼,自那一场真实的噩梦中醒了过来,慌忙地将这只手抓在胸前,兀自抖个不停,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事,醒了就好。”手的主人如是说。我这才抬眼望去,啓澜带着笑,似乎是为庆本王劫后余生。
      “你……没死就好。”我惶惶然,一时间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我没事,倒是你……”他的声音凄凄迷迷,“吓到了我。”
      我抬起手,正欲宽慰他两句,却感到一阵大痛袭来,眼前又黑了黑,只听他急道:“齐总管!齐总管!快叫大夫……”语调像是一根穿着线的绣花针,不住往上扯,扯到了九霄云外,最终消于云端。
      我一昏,又是半日,再次转醒,他已不在床前,只剩春总管那张泪涕纵横的老脸映了本王满满一眼眶。
      “春总管?”
      “殿下,少说些话,才刚醒,别太用气。”他叮嘱道。
      “啓澜呢?”
      “见殿下无碍,到在隔壁暖阁歇着了。”
      “那景渊呢?”
      “昨夜黎朝人的使节忽然现身锦衣卫官署,今日一早皇上便宣百官上殿讨论日前贡品一案,至今还未回转。”
      “哦。”我轻轻应了一声,吩咐道:“叫卫队长来。”
      “殿下……”春总管蹙眉道:“殿下虽然不是伤在要害,但现在气息依旧不稳,横竖黎朝人已经回来了,无关小事也不急于一时。”
      “你传卫队长来。”我异常焦躁。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潋为何会放过本王?啓澜又做了些什么?一个个心结挽在心头,叫我如何睡得着?
      春总管见我如此坚决,只得唤了卫队长前来。不多时就见裹着伤口的他推门而入,还未开腔就跪在本王床前泪水长流。
      “起来吧,你这是作甚?”
      “殿下……”身长八尺的卫队长肿着一双眼,忏悔道:“都怪属下无能,致使殿下三番两次伤于那贼子之手,我……殿下,你处罚属下吧……”
      我盯着帐子幽幽道:“秦潋剑法高强,你技不如人,为保护本王也受了伤,你尽责了,无需自责,以后勤练武功便是……”
      “殿下……”卫队长依旧不依不饶,哭出声来,这么大块头,甚是难看。
      “够了,本王有话问你,昨日,我昏了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卫队长迟疑一下,然后如背书一般,堂堂流水道:“那日属下与秦潋苦战不下,前方兄弟将秦潋所带之人尽数斩于马下后立即回转,然后用许公子去威胁他,秦潋双拳难敌四手,加之殿下伤重,人人皆奋勇向前,秦潋怕我们杀红了眼会对许公子不利,所以这才退却……”
      本王沉吟片刻,道:“你敌不过秦潋十招,而我昏倒之前,你们仅是突围而出,要想解决掉追兵,恐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本王问你,秦潋和许啓澜说过什么吗?”
      “秦潋叫许啓澜快逃。”
      “许啓澜呢?”
      “他跑了两步被我们抓了回来。”
      “满口胡言!”我微微动了怒,忍不住一阵大咳,吓得卫队长慌忙去倒了杯水来,扶着本王喝了下去后,又复跪在地上,有些微微发颤。
      “你跟着我许多年,你应知道庆王府现在风雨飘摇,你不说实话,本王走错一步,庆王府的人皆不得善终。”
      卫队长面上一白,喃喃道:“殿……殿下,属下,属下说的是实话。”
      “你苦苦相瞒是为了什么?信不过我么?”
      “不,属下怎敢怀疑殿下之谋断,只是……”
      “说罢!”
      卫队长犹犹豫豫,沉默不语。本王躺在床上,也不催他,只是淡淡道:“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好心办坏事,你想害得本王尸首异处么?”
      本王话音刚落,两颗大泪自卫队长虎目中滚落而出,他重重吸了下鼻子,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开口,酝酿了会子,方道:“殿下说的没错,那时属下确实敌不过秦潋,被他一剑贯穿肩胛,而前方的兄弟们尚在苦斗,这个时候许公子拿了殿下的匕首自己割开了绳子,挡在了属下面前,他对秦潋说:‘够了,你回去吧!’秦潋愤怒异常,道:‘今日庆王不除,日后恐再不会有这样的好机会。’许公子道:‘我恩怨分明,他以前是欠了我的,但一码归一码,现在他救了我,我不愿欠他人情,所以你放他走,何况现在若杀了他,后果承担不起。’秦潋冷笑了一声,道:‘我看你还是爱着这个狗贼才是,你口口声声恨他,却处处回护于他,你怎么解释主动入府一事?若不是因为你,我何须被他掣肘如此?’许公子也怒了,道:‘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我现在要你放了他,你放是不放?’秦潋道:‘不放!’……殿下,那时候属下真是紧张极了,脑子也昏昏沉沉的,不明白为什么许公子平日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那么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
      “够了,说正事,后来怎么了?”
      “后来,许公子就拿着匕首搭在自己脖子说,笑道:‘我是不愿欠人情分的,既然你执意要杀他,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他,然后你再杀了他吧!”话刚说完就要下刀子,秦潋急了,扑上来就把匕首夺了过去,然后气急败坏地道:‘罢了,都由着你吧!’说完就打了个响哨,带着人撤退了。然后许公子这才叹了口气去看殿下,一摸殿下身下已经被血氤透了,便着急起来,令人把衣服撕成条亲自帮殿下裹了,抬到村子里找了个郎中将血止了才回府来。”
      “那你为何瞒我?”
      “属下……”卫队长迟疑道:“许公子对属下说:‘我知道你是殿下的心腹,所以不妨对你言明,殿下处心积虑要对付陇上派,而我是许太傅之子,想必先前我与殿下的纠葛你也是知道的,若是殿下得知今晚之事,少不得对我愈发情深意重,他日一旦与陇上派对阵,若是为了我一念之差,尽送大业的话,你我都是罪人,你服侍殿下多年,应知此乃殿下生死攸关之事,所以,你替我瞒着他吧!”
      “所以你就对我撒谎了?”
      “许公子他苦苦相求,属下……属下想他也是为了殿下好,就……”
      “你这番话说得可够详实?”
      卫队长一下子呆在当地,心惊胆寒,直勾勾看着我,全然忘记了尊卑礼数,我一见他如此异状,心知他仍是有事隐瞒,不禁怒道:“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话刚说完,一股腥甜之气只舌尖喷涌而出,喷了卫队长一头一脸的血。
      霎那间,他慌了,跪行到本王榻前,一把抓住本王的锦被,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请勿动气,不是属下不肯说,但若属下说了,请殿下一定不要太过激动……”
      “说!”我极艰难地自牙缝里挤出个字来。
      “秦潋还说:‘以皇上和萧景渊之能,你能讨好到哪里去?’许公子说:‘萧景渊也未必就是真心实意地跟着皇上,你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吧!’秦潋说:‘纵使你今日救得下他性命,他黑白不分养虎为患,你不可能救他数次……’许公子说:‘我没有救他,我跟他恩怨分明,你不必多说了!’……”
      “没了?”
      “没了。”
      瞬间,本王觉得如入冰窖,冷风阵阵劈面,仿佛闯进了陌生之地,房中各物犹如一排恍惚的幻影。本王感觉到,本王所熟悉的一切,瞬间分崩离析。
      景渊,难道真是你负了我么?
      一时间来不及细想,本王抓着锦被的手一松,再一次由人世辗转至黄泉碧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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