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

  •   这是一间颇古怪的宅院,看上去似乎属于秦潋的居处,然而一进去才察觉中间被一堵墙堵得死死的。啓澜一语不发,带着我进了北房,房子倒也不大,装饰成了书房,想来是鲜少在这里居住,才不设卧室和客堂。
      “殿下请这边坐!”啓澜指着墙边的一套红木桌椅道,我轻哦一声,只见这书房收拾的甚是雅致,四壁皆挂名家写意,当中放一极大的画案,零散地落了几张未完成的画,角落里置了张长榻,榻前有一小几,上供古琴,周围点缀了博古柜格,只是不放任何古玩,叠了一堆横七竖八的画轴和书本。我搓了搓手,只觉冷的厉害,许是他长久未来,因此室内才不生火盆。
      “你等我一下。”啓澜说着话就出了门,我觉得如入冰窖,因此跳起身来走动走动,来到那博古柜格前,顺手抽了本书出来,一看之下不由怔住了,正是本王流传在坊间的诗集子,我心中一动,正欲再翻翻,就听到一阵脚步声急匆匆响起来,我立即将诗集子塞了回去,忙不迭地跑回小桌边坐下,刚坐稳就见厚棉帘子一掀,啓澜红着一张脸探进半边身子来,见本王坐在原地,仿佛松了一口大气,道:“殿下……我已经叫人生了火盆,温好了酒。”
      我哦了一声,笑道:“怎地喘成这个样子?”啓澜顿了顿,没有接我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我对面。不多时,进来一个婆子,放下火盆摆好酒退了出去,他这才开口,道:“殿下,你可记得你我第一次相见是何时?”
      “殿试吧。”那年他英姿勃发,神采飞扬,正是金榜题名的得意时节。
      啓澜摇摇头,“比那还早,那年先帝在奉天殿设宴,宣正一品大员之子觐见,那日本来父亲不想带我去的,但是我仰慕萧景渊才名,这才死缠着他带我去,然后,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他。那日殿下身穿红衣,上绣五爪龙,遥遥若高山独立,桀骜清举。那时我对先帝宠溺殿下一事早有耳闻,却不想当日先帝以殿下为题要在场人等吟诗作赋,殿下可记得当日是谁做的最好么?”
      我轻叹了一声,如何不记得?那日是景渊一首《定风波》力拔头筹,直到现在我还记得:“莫叹余音绕梁绝,且听清啸遏行云。红裳掩甲现朔气,风起?扶摇九万里烟云。天然风流挂眉梢,送暖,万般风情堆眼角。直望离草香归处,归去,纵使无情也难逃。”
      “先帝点了萧大人的词,我当日颇是不屑,觉得起始两句气象甚足,却不想剩下几句就很俗气了,且平仄也不工整,直到后来传出殿下和萧大人共宿一榻的消息,我再一品萧大人那首词,才觉得妙极。”我一杯杯喝着酒,看着啓澜自顾自讲得高兴,很想问问当日他做的是什么,但见他一脸追忆往昔的神色,也就没有打断他。不过,心中依然十分感叹,原来奉天殿那一日,我与景渊与他的命运就紧紧地连在了一起,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萧大人一首词现在赞了殿下气质出众,接下来就是站在爱慕者的角度起讲你仪容之美,然后……直望离草香归处……纵使无情也难逃……殿下,离草乃芍药,那一日他便对你一见钟情且暗诉情愫,而且,不过只是一面之缘,他笔下的你跟你本人竟一点也不差。”啓澜瞧着我,双颊似火,那双眼亮得像是泼进了水,看得我倒是眼眶发酸,差点冒出泪来,我深呼吸一口,讪讪道:“阿,后来景渊解释过那首词。”啓澜握紧了酒杯,喝得很急,道:“殿下,其实我很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喜欢我呢?你可知道这对我也是困扰。”
      “为何?”我心中忐忑难安,但又觉得一丝丝的甜腻泛上了心头,他终究不是对我全然无情。
      “我和秦潋,正如你和萧大人,你要是肯放过我,岂不成就两段美事?”
      我枯坐着,听着木炭燃烧的吡卜声,沉默不语。啓澜轻叹一声,又续道:“殿下,你在五年前急流勇退又何苦回来?你可知道你一出寺萧家与我父亲就将你视为眼中钉,何况殿下昔日虽然身处普庆寺,可是皇上下的决断哪一条不是过了你的眼才实施的?现在皇上明着是请殿下出来解决党争一事,可实际上不过是想让殿下同我们鹬蚌相争罢了,殿下也不想想,党争渊源久已,为何直至今日皇上忽然决定要铲除两党?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何况我许家一心为国尽忠,若殿下肯回封地去,化干戈为玉帛又有何不好?”
      他的袍子上飘上了半块碳屑,我伸出手去帮他弹了弹,啓澜没有躲,但是本王手不够轻,终究还是留了印子。我叹道:“好端端的袍子,脏了。”啓澜淡淡道:“脏了洗了就好。”
      “可是这世间的事未必能洗的干净。啓澜,我是当今圣上的皇叔,我曾经有机会坐上那把椅子,但是我没有,既然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如果如你所说,皇上对我起了杀心,我走到何处不是一个死呢?除非他不再是皇上,可是就算是别人坐了那把椅子,谁又能容得下我呢?我并不怕死,如果怕死的话,这些年我不会插手政事,如果怕死的话,我早就成为普庆寺里的和尚,如果怕死的话,这些话也便不会跟你说了。我对你的这份情意,割不断的,如果你想利用,你尽管利用好了,但是我不妨直说,我与令尊日后必然水火不容,不过在紧要关头,我会不惜用命来保你。”
      “你……”啓澜欲言又止,握着酒杯的修长手指兀自抖个不停,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我走到这一步,只是命运使然,我知道你心中恨极了我,我不奢望什么,能跟你坐着说一会子话,已是我天大的福分。”说罢,我回首推开了窗,只见东方泛了鱼肚白,一道金边自天际压了过来,磅礴浩大,以千钧之势穿透世间万物,看着朝阳一跃而出,我胸中不由豪情万丈,瞧着低头沉思的啓澜,我朗声道:“多谢你昨晚留我,但愿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
      我抬脚而走,心中略略有些不舍。
      “殿下?”
      我迅速转身,急道:“呃?”
      “殿下今日可是去参加秦潋的述职?”啓澜蹙着眉,问。
      “是的,今日述职仪式由景渊主持。”听他提起秦潋,我胸中又略有不快。
      “殿下可否放过他?”
      清晨的寒意自门缝中吹了进来,冻住了我半边身子,我不由抖了抖,冷笑道:“不能。”
      “如果我求你呢?”
      “你拿什么求我?”不知怎地,分明不是想与他争锋相对,但是见他肯为秦潋低三下四,我实在忍不住气,宁可做了针尖,去对他的麦芒。
      啓澜缓缓走到我面前,拉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腰上,低垂着眼道:“用我的人求你。”一瞬间,我心似针扎!一股热浪冲上眼角,情不自禁放声大笑道:“用你的人求我?为了一个小小的把牌?你何时这般不值钱?”
      “我本就没有值钱过。”他哀声道,忽然间,我的笑声像是被人斩断了,全部哑在了嗓子里,他那一张落寞的脸似乎是印在了我心上,越印越深,直至塌了个深坑。我轻轻揽住他,一边摸着他的背,一边道:“你放心好了,我不伤害他,你要我做什么,我照做就好了,只是别再作践自己了。”说罢,我松开他,低着头踉踉跄跄撞了出去,寒风一下子灌进了嘴里,面上冰凉一片,还来不及有表情就被冻住了。
      也好,至少还能骗骗自己:我不难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