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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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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渊,你这次辅做得如何?”
“跟全兴才那老头子整日里呆在一起,能如何?”景渊说着话,夹了根干烧牛肉条放在了我盘子里,瞅着那根牛肉条,春总管前几日说过的话犹然在耳,瞬间我便没了食欲。
“怎么?没胃口?”景渊倒是心细,见我停了筷子,道:“菜做得不和口味么?”
我点点头。
“飘香酒楼来了位新厨子,据说烧鸭子很棒,不如我们出去吃?今日天气尚暖,秋日里了喝些罗汉果瘦肉汤也好,正好帮你开开胃。”
“好!”我一口应承下来,这几日都窝在王府里画画,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飘香酒楼是本王常去的地方,许太傅当年弹劾本王,第一条就是骄奢淫逸,其实他是对的。这是本王在宫里养成的坏毛病,吃穿用住一律都是顶尖的,就算是搬出宫来也没戒掉这个习惯,而京中的飘香酒楼菜色上佳,价钱更是出了名的贵,别说是普通人家,就是商贾们也是偶尔去去,本王喜清净,所以颇爱。
怎料今日……
“殿下,这些日子可没来啊!”掌柜的亲自出来迎客,他不认得景渊,但是认得本王。
“嗯,还有雅间么?”
“殿下可是来的巧了,就剩一间了……”
本王和景渊拾级而上,走了还没两步就听身后一个尖锐苍老的声音道:“还有地方么?”
“这位爷,对不住了,今日客满,最后一间刚有人要。”
“哼,给我腾出来!”
好大的口气!本王不禁回了下头,一个干瘦的白须男人站在柜前,我又退了两步,偏头一看,那个一脸愤色的人不正是新任首辅全兴才全大人么?也难怪他发火,一个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首辅大人竟然要不到一个雅间。
“全大人!”本王唤了一声,全兴才抬起头,面上神色变得极快,先是愕然接着就是谄媚。“原来是庆王殿下和萧大人,好巧好巧!这阵子不见殿下,殿下气色颇佳啊!”
掌柜的立即白了脸,全大人这几日是京中的红人,他岂是不知的?我不忍心见他为难,不由开腔道:“本王刚到,全大人若无紧急之事,不若跟本王一同小酌几杯。”
全兴才啊了一声,面上略略有些为难,尚未开腔就听有人道:“全大人,下官来迟了……”
一张英武的脸出现了楼梯后,本王的拳头紧了紧,心中顿时如刀插一般。
“啊……秦把牌……”全兴才低声叫了一句,想必是跟他相约而来的。
本王冷冷一哼,甩了下袖子,二话不说转头就走。身后,景渊道:“咦,全大人不给殿下面子么?”
我猛然回过头,只见秦潋明爽一笑,道:“下官身份低微,就不叨扰各位大人了……”
“秦把牌的意思是,我等高攀不起么?”景渊朗声道。
全兴才一张老脸立即垮了下来,他拉着秦潋的袖子,笑道:“岂敢岂敢,既是庆王殿下邀约,那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楼下,那两道目光如刀子一般凌厉,本王冷冷地瞧了回去,阴鹜地道:“那就最好了,本王最爱结交少年英雄。”说罢,我率先上楼而去。
清倌唱的是《红梅记》,娇娇弱弱赞裴生,声音清脆甜美,端得是绕梁三日,听得全兴才一张老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不过本王没什么兴致,站在窗前拨弄着一盆一捧香,开得倒是繁盛,只是拨开上面的枝叶,根部有些花苞子已经枯死了,发了黑还起了层白霉,花心里泛出的黄浊浆液上爬了些斑斑点点的菊虎,一股子花草腐烂后的腥臭夹在冷香中扑面而来。
本王阴霾的心情愈发焦躁。
“退了吧!”本王挥挥衣袖,散了唱曲的,顺便叫小二将那盆一捧香搬了出去。
“看来殿下不喜《红梅记》,下官倒觉得周公美这一支笔将贾虫那厮的龌龊面相扒得淋漓尽致,那贾似道虽然风仪翩翩,但是终究不是什么好东西……”秦潋吃着菜,一边说一边还向本王瞟了瞟,骇得全兴才那张脸几乎要跟飘香酒楼刚刷的新墙融为一体。
本王微微蹙了下眉,淡然道:“秦把牌如此嫉恶如仇,本王深感欣慰,没想到三大营的把牌中还有这样的人才。”
秦潋冷笑一声,道:“那是,殿下高高在上,我小小一个把牌,就算是有忧国忧民的心,也不会看到殿下眼中去,更何况,殿下白天日理万机,晚上又要到楚楼应酬,时不时还要惦记着京中各公子,哪有那个闲工夫去礼贤下士?”
“住嘴!庆王殿下岂是容你指摘之人?”全兴才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跳,酱肘子的油溅了出来,飞到了景渊的红袍上。
“萧……萧大人,老夫并非有意。”全兴才尴尬地道。
景渊掏出一张帕子,自顾自擦了,笑道:“没想到今日我这袍子也有此等口福。”说罢,景渊长身而起,在秦潋身边转了转,习惯性地将手中的折扇伸到了秦潋的下巴底下。秦潋倒是十分警觉,微微一伸手,那折扇便荡了出去。
“秦把牌,你上次打坏了我的扇子,怎么这次还想打一次么?”景渊凑在他耳边轻声道,秦潋身形顿时一顿,从头到脚崩得笔直,脸上神色滞了滞。
景渊那双春葱细指轻轻搭在了秦潋的肩上,绕着他的头发,笑道:“秦把牌,果然身姿挺拔……”秦潋呆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过神,极不悦地避开了景渊,怎奈景渊不依不饶,又贴了上去,只差坐在他怀中。
此情此景当前,全兴才愣住了,本王则用力地捏着手中的茶盏,心中忍了数忍才收住了那双想要站立而起的脚。不知怎的,本王觉得那夜的痛又排山倒海而至,贴身而放的匕首透出寒意,瞬间麻遍了全身。
“萧大人,下官可不记得曾打坏过萧大人的折扇。”秦潋冷然道,他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本王,全然不顾半挂在他身上的景渊。
本王亦瞅着他,空气中隐隐浮着一股子火药硝石的味道。
“咦?难道秦把牌忘记了?那日春宵苦短,秦把牌意气飞扬,本官那把折扇就在你来我往之间飞了出去,着实令人心疼啊!”
“许是萧大人记错了,下官今日与萧大人第一次相见。”
“啧啧,难怪秦把牌如此撇清,难道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么?全首辅又不是外人,殿下也是深谙男风,你我都是一路人。”景渊说着话,拿起秦潋的杯子凑到他唇间,低声道:“本官可是记得秦把牌在海棠林中舞剑的风姿呢!”
话一出口,全兴才的眉微微动了动,本王半闭上眼睛,心中略略有些清白。
秦潋索性沉默下来,景渊见他不言不语,于是又回到自己位上,对着身边的全兴才道:“景渊跟殿下一样,都爱慕少年英雄,倒是让全大人看笑话了。”
“哪里,哪里……”中秋时节,全兴才的额上倒是冒了一层细汗出来。
本王高举酒杯,笑道:“那今日之酒就算是贺秦把牌和景渊再遇之喜了!”
四人举杯,各怀心事。
“全大人,最近朝中因为王显扬一事而空了许多职位出来,不知全大人有何打算?”本王肃然道。全兴才清清喉咙,正色道:“萧大人有相人之能,本官正想就此事与萧大人议一议。”
“景渊虽任吏部尚书,但是官员选拔此等大事还需全大人筹划才是……”
“殿下,您言重了……”
“全大人,本王说的可是真心话,景渊也不过是给您打打下手……”
“嗯嗯!”景渊咬着一块肉,含糊不清地道:“说到相人之能,全大人可是比我强了太多,这位秦把牌武功高超,又如此忠君爱国,当真是贤才,我听闻大宁都司位把总一位尚缺,正好适合秦把牌……”
全兴才捋须而笑,道:“承蒙萧大人抬爱,若是秦把牌能高升,也是一件幸事!”
秦潋手中的筷子弯了一下,本王在心底冷笑一下,比起在朝中历练许久的萧景渊,秦潋还是嫩了太多,他是一柄没有剑鞘的宝剑,只懂得散发光华却不懂得如何收敛。
“来来来,这是飘香酒楼的珍藏美酒,一般时候是喝不到的,全大人请……”
“殿下折煞下官了……”
好一顿饭,吃到月挂树梢方才散去,全兴才和本王喝到最后已然勾肩搭背,以相互吹捧为乐事了。在推杯换盏间,本王清楚地感到那两束寒光一直笼在我的身上。
……
“殿下,够了……”景渊蹙着眉将我揽在怀中,叫了掌柜的上前来结了银钱,和秦潋一前一后出了门,好容易将全兴才塞进了车里,景渊道:“秦把牌,那夜之事,希望不要忘记。”
秦潋愤愤地皱起眉,未等他说出话,景渊已经带着本王飘然而去。
“景渊,你这一箭双雕的好计!”
“殿下,你也不糊涂,今日没有当场发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本王侧着头,不再说话。
秦潋敢行刺本王就证明他掺和许家筹谋之事甚深,而全兴才愿意让秦潋出任大宁都司卫把总,便证明他并不知道秦潋与许家交情多深,也就是说,全兴才不过是个局外人,更重要的是,陇上派的人忌着景渊,而许啓澜与秦潋之事又是极隐秘的,今日被景渊一搅,风言风语少不得要传到许太傅耳朵里去,秦潋既然无法将当晚之事和盘托出,那他是否还干净,想必许太傅心中要打个问号了。
“啪……”景渊一打折扇,道:“若秦潋当真被调至大宁都司卫,殿下要如何谢我?只要殿下愿意,我可以让他这辈子都回不了京,见不到许啓澜,也省得他惦记你性命。”
我叹了一声,不再说话,计是好计,不过全部都是扎在了本王心上。
许太傅……岂是如此易予之人?本王捏了下胸口,飘香酒楼里一捧香的腥臭味似乎尾随而至,本王叫人停了车,一股酸意沁了心肺,慌不择路地跳了下来,呕吐不止,在那呕吐中,本王的脸忽然湿漉漉的。
“殿下,下次伤心前可否不要糟践了好酒?”景渊站在本王身边,虽然是句玩笑话,但是口气异常萧索。
本王鼻子酸了酸,恍然又看到了月下那半边滴水的白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