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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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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无论耘娘木兰母子二人如何抗拒,圣旨敕封的太子舍人入宫的日子仍是不可避免地到了眼前。耘娘红这眼眶送儿子出了府门,一顶青呢小轿伴着个小厮拐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她心里头的酸楚连儿子都不敢说,连着几日夜不成寐躲在房中独自饮泣。做儿子的连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默默搂着娘亲度过长夜,未到生死离别时,硬是比个阴阳两隔更催伤心肺。十来年没什么长进的母子之情数日之间突飞猛进,惟叹木兰宿疾未愈,兼之操心娘亲的心情,病势越发不见起色,在家多歇了十来日依旧不见脸色好转。
圣意不可违,到了日子哪怕是病得只剩一口气在只要恩典未下,华木兰也得进宫赴任。耘娘深知君命大过天的道理,怎忍心儿子临到走还病恹恹的,最后几天勉强止住泪意劝了儿子自回房安歇,独自睁眼到天明。
儿子离去的那刻,耘娘心头像被挖走了最软最鲜嫩的一块儿,闷闷地疼,无声无息地滴着血,倚着府门潸然泪下。她好怕,好怕一别即成永诀。
“耘姨,进府去吧。”
妇人送别生命中唯一的希望和依靠,苒弱的身躯看起来悲伤而无助,华二少毫不怀疑下一刻这位耘姨娘会晕厥过去。
一辈子生命中围绕着父亲母亲转,印刻进骨子里最深最强烈的爱都赋予了她的骨血,假如木兰有何不测,耘娘怕也难以支持。既入华家门,生死华家人,华二少除却几分难得的感慨,实在对耘娘的处境再难生出一星半点的同情,一如华家家主送来华景澜时利益交换的冷酷。
只要保得华家世代绵延,逆水行舟途中牺牲掉一两个在所难免。华家不会吝啬几个子弟,哪怕是他们的兄弟手足。
二少发话,自有知情识趣的婢女上前扶着华家名不见经传的侧室回房安养——华家已将她的儿子摆放到了权利倾轧的天平上,倘若她的儿子因此而亡,华家当有义务好生供养她。
“耘姨且放宽心。木兰不过是去给太子殿下作伴读,无非见面的时日少了些。男儿志在天下,耘姨也当放心让木兰出去闯荡一番事业,总不好整日如闺阁女子般养在身边吧。”
“二少爷教训的是。”
耘娘低低应了声,勉强止住哭意,无奈布满泪痕的脸实在不宜与人攀谈,华二少也没胃口对着无知妇人大谈局势利害,又安抚了几句后便告辞离去。
自始至终他也没留意到耘娘揣在袖笼中的指甲狠狠掐着手心的嫩肉,没察觉到他眼中懦弱无能的妇人流泪的眼中异样的光芒,更没机会看见妇人贴身收藏的一块雕龙画凤象征无上权利为当今孜孜不倦明察暗访了多年的“翰龙火凤佩”。
小轿晃晃悠悠一路到了宫门口。彼时太子舍人官阶还够不上走午门官员上朝的大道,轿子稳稳停在了东华门后照规矩便要过了搜身检查的关卡,由宫内的内监领着往里走。木兰随身箱笼甚是简单,容世子楚公子来访时也曾言道无需过多准备,宫中自有人会备好一些个日用,太子属官何等炙手可热的人物,宫里头都是些成精的,哪怕不上赶着巴结至少绝不敢得罪了他们。
华木兰是个不怎么通事理的,华景澜却看得通透,径自打发了轿夫,过了检身的宫门一块儿碎银便悄悄塞进了来领路的小太监袖中。
“辛苦公公跑一趟,只当买茶喝。”
“不敢不敢。小哥儿客气。”
显是迎来送往的多了,内监年纪不大,手上的动作却利落的不行,颠颠到手的银子,面上越发客气了几分。银两个儿不大,攥在手里分量却是十足,这样成色的银两必不是市面上流通的碎银子,大家氏族出手就是不同,府里头的府银更是……招人爱啊。
“不知公公如何称呼?”
“师傅赐名儿富贵儿,小哥儿随意称呼便是。”
“那就冒昧直呼公公名字了。我家公子出来乍到,规矩上若有所疏忽还望公公多多照应着。”
宫中的规矩,哪一宫的人自有哪一宫的内监来迎,这小太监看着是个极滑溜的人,生得虽普通,一双眼却炯炯有神,在宫里头能被称为师傅的多是哪宫哪殿的首领太监,这位首领太监的高足又怎会是个寻常的杂役太监。
“哪里哪里,殿下早有吩咐着富贵儿领着几个小的服侍木兰公子,殿下知木兰公子体弱,特意拨了‘毓庆宫’里头朝南向阳的屋子给公子,还言道千万不可怠慢了公子。”
太子对属官究竟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他们做奴才的猜不到也不能猜。进宫时一个照面,富贵心里头便打了个突。
在宫里头长大到现在,只从师傅口里头听戏文似的听说过世间有晶莹剔透比那琉璃盏更纯粹干净的人,充斥了勾心斗角阴谋诡计的皇宫里是容不下这等干净的,是以长到这么大富贵也没见过师傅口中的那种一尘不染。今日他算是开了回眼界。
打宫门口儿等着瞧清楚宫里头近日议论纷纷华家出来的病猫三公子慢慢自掀开轿帘的轿中探出身,轿旁跟着的小厮紧接着搀着他缓步走近宫门。白白净净的一张脸,脸上不见点墨,琉璃般淡淡的眼瞳中流淌着波澜不惊的平和,天青色的儒衫包裹着瘦削的身躯。他一步步走得慢极,却很稳当,连带着他身遭的气息都异乎寻常地宁谥祥和。
富贵没读过什么书,宫里头规矩严,定死了不许内监识文断字。他绞尽脑汁都寻不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太子爷身边的新人,只觉着,只觉着特别像庙里头供桌上宝相庄严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