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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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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都因为心境上的变化而快乐和美妙起来。花似乎也变得浓艳,草也变得清香,就连屋檐上搭了巢的燕子唱得都比往日好听。
素心欢喜地道:“公主应该常常这样笑,这样的笑会让公主比云嫔娘娘年轻时候还会美上几分,公主平时就是太清冷了。”
西桐怔了下,笑道:“我哪能比母亲好看,我只想当个平凡的人,太过倾城就是妖孽了,我才不要当祸国之人。”
一句“妖孽”竟让她心头一动,于是她甩了甩头,向素心低声道:“我父皇和母妃的事素心姑姑一直都知道?”
素心轻轻“嗯”了一声:“当年就是陛下怕云嫔娘娘身边没有可心的人,才将我以太后赏赐的名义调了过来。也不是想存心瞒了公主,只是这件事陛下千叮万嘱不得跟公主说的,只是怕公主年纪太小,被别人瞧了破绽出去。所以前些日秋星的事,陛下才会震怒,想不到千防万防,还是让有心人几乎有可趁之机。而幸好陛下及时赶来,否则……”
思及当日种种惊险与西桐沉默了一下,终却只是叹息:“我想问你,四年前女儿节后,我大病一场,当时父皇是不是曾经来看过我?”
素心目光一闪:“公主竟然记得?”
“果然是父皇。”西桐忍不住微笑,当时因为身心俱伤,昏睡沉疴,大病一场。依稀记得有人揽着自己轻声叹息,那怀抱宽厚而温暖,她醒来后只以为是心中渴望才幻生出来的梦境,原来果然不是梦。
“那时……陛下很难,一方面要应对朝堂之上种种是非,一方面又不能让任相和皇后娘娘瞧出破绽,当时……当时公主没有跟云嫔娘娘说,就冒然出现在女儿节的金銮殿上,陛下伤了公主也是迫不得已,后来公主生病那几日,陛下日日前来,亲自替公主喂药拭汗……”
“嗯,素心姑姑不必说了,父皇的用心良苦我都能体会。”西桐咬了咬唇,轻声叹息。当时的她太过任性,只以为凭己之力就能够替母亲挽回什么,几乎害了父皇和母亲。
“知道就好……”素心眼中一热,她入宫二十余年,几乎是看着西桐长大,待西桐如自己女儿一般,亦深知西桐的种种心结,此时眼见她与陛下尽释前嫌,她自然欢喜,只是……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道,“那公主和沈相的婚事……”
当时她在场,自然也知道西桐答应那门婚事是带了情绪故意为难昭帝,而此时她既然与陛下已解了心结,那这门婚事是不是也可以重新考虑?毕竟她与沈红叶相知不深,素心是担心她冲动之下会后悔。
西桐沉吟了一下。
其实那晚父皇也曾又问过自己的心意,说她若后悔,可以随时解除婚约,但她却拒绝了。因为她知道,父皇一直想培植自己的势力来扳倒任相,所以才会重用沈红叶。而纵观沈红叶入仕八年,官拜丞相这一年来的表现,应当说他的确也是值得昭帝重用的人才。
任相一族把执朝政已久,根深蒂固,想要连根拔除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是这些年来在昭帝的暗中支持下,沈红叶的温文果敢,智勇双全,亦拥有了自己的势力。这股势力虽然目前还不能公然与任相抗衡,但却堪称朝中清流,正逐步形成规模,渗透至兵部、刑部、吏部……伺机瓦解任相过于庞大的势力。
但诚如沈红叶所说,朝中步步危机,与任相相争更是危险重重,他向昭帝求娶西桐以期得到更大的支持不足为过。
西桐明白父皇回护关爱自己的一番心意,却也明白此时若是毁婚则会让沈红叶,甚至那些朝中肯为昭帝所用的反对任相的势力怀疑昭帝的诚意。其实她早该明白身为公主的使命,但这次,她不是被迫,而是自愿,自愿为父皇举步维艰的清蠹还政之举略尽绵薄。
更何况,沈红叶是君子。他许了她“愿得一人心”的心愿,挑明了他求娶自己的真相,仅凭此坦白已让她心中铭感,而放眼整个燕颖,又有谁比得过他的潇洒清朗,温文纯良和忧国忧民。
纵只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于她也算得是最好的归宿了吧!不是谁都能拥有像父皇母亲一般长久执着的爱情,而这样的爱情太过伤心伤神,她亦……不敢要!
于是静了良久,西桐终是把向昭帝的话缓缓说与素心姑姑:“西桐嫁沈红叶,乃是仰其修竹之姿,红梅之骨,鸿鹄之志,愿与之共为燕颖倾尽竭力而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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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桃林,是一汪碧潭。
碧潭桃林,是西桐和青芷常来的秘密花园。每年桃花开满枝头,她们都会相约出城踏青赏花,再去南觉寺烧香……两个妙龄少女仿佛总有说不尽的心事。
所以遥遥瞧着水边的身影,西桐的脚步不由加快了几分——今日出城盘查很严,颇费了些时间,她迟到了。但是待走近了几分,西桐却隐隐瞧着那面朝碧潭负手而立的月色身影,似乎……不是青芷。
虽然着男装,但他的身形相较青芷略是高瘦,身材也比青芷挺拔修长,仿佛再大的风雨坎坷都不会压弯他的脊背,恍恍然,他便似那笔直傲雪之竹,风姿卓越,宁折不弯!
西桐不由顿住步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进该退。
正在这时,却见沈红叶忽然转过身。
西桐只觉心头一动。
那缤纷如雪的落花间,一袭月色长袍的俊美男子翩然而立,或许他的容貌算不上倾城绝色,然而那从眼中缓缓流淌出来的温和柔暖却宛若清澈的湖水,细婉的和风,明朗的朝霞,让人只觉得亲近舒适温暖。
西桐咬了咬唇,涩然笑了下:“是青芷约我来的,我以为……”
“是我让青芷约你来的。”沈红叶缓缓打断她的话,轻声道,“我怕……我怕我约你,你不肯出来。”
西桐怔了怔。这般风姿气度让人无法漠视的男子,这般能跟任相抗庭分权的男子,还能怕?他怕的是“七公主”的拒绝,还是“她”的拒绝?而若她真的知道是沈红叶相约,她真的会不肯来么?
静了良久,西桐却也理不清思路,于是干脆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沈红叶眉宇间也浅浅漾起一丝笑,似乎隐约间还有一丝释然:“公主还是这般坦白。”
西桐但笑不语,只是淡淡地道:“沈相的伤可大好了?”
“已经好了,还要多谢公主赠药,那药极是有效。”沈红叶微笑地望着她,让她不由面色微红——当初她叮嘱青芷不要跟沈红叶提及是她给的药,就知道青芷这丫头嘴巴不严,果然朋友之义不如骨血之亲,再加上这回联合沈红叶来算计她,沈青芷,这笔帐咱们回头好好算一算。
“不要错怪青芷,她的朋友中能有此珍贵药材的,除却公主不做他想,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沈红叶笑望着西桐,“而这次相约,青芷也是好心。”
西桐面色愈发红了几分。是自己的表现这么强烈,还是沈红叶有异能,能瞧清自己的心中所想?
她当然知道青芷是好心,青芷似这世上单纯剔透的水晶,只道她与沈红叶是天赐良缘,却远不知道当中的种种关系利害。
而又是什么,会让沈红叶一反常态,约了自己?
西桐这才发现,今日的沈红叶似乎与以前略有不同。
他不在她面前称“臣”,姿态神情亦不如平日恭谨,那眉宇间缭绕的雾意似乎也淡了几分,让他整个人显得沉稳优雅间似乎带了几分随意。
这样的沈红叶……让西桐陌生和迷惑。
沈红叶见她困惑的模样,不由轻声叹息,向她走近了两步道:“那天晚上是我唐突,所以才……”
“不,我要谢谢沈相的君子之风,肯直言相告。” 这……是他今日相邀的目的么?西桐心中泛起一丝柔软,然后抬了眼清澈地望向他,想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诚意,“西桐虽身为公主,却明白这不过是受木氏江山的荫庇才有此尊荣,所以必会全力相扶沈相为父皇分忧,沈相不必担心,昔日‘但求一人心’……”
“西桐!”沈红叶忽然开口相唤,竟让西桐下面的话全然吞在口中。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第一次这样定定望着她,温柔淡然尽散,眼中隐隐含着无奈艰难的压抑,仿佛一根细细的针,刺入她的心底,竟浅浅泛着悲哀。
静了良久,她缓缓开口:“我不想把沈相当成对手,整日与你斗智斗勇。沈相的风采学识气度皆为上品,为父皇所信任,为清流所期待,为世人所敬仰。诚如你当初所言,你我之婚约始于是利益之纠缠,将何去何从如今亦言之过早。所以,西桐如今所求的沈相之心,不愿陷于儿女情长当中,唯求沈相不私不藏,不假不谎,不欺不瞒的‘君子之心’,西桐只想与沈相比肩而立,为燕颖清平明朗尽一份心力,不知沈相可愿成全?”
沈红叶忽觉心头一震。
自那日在宫外偶遇,这般坦然淡定隐含天家贵胄的风采已让他怦然心动,此时他望着西桐清亮逼人的目光,竟第一次生出了后悔遗憾。这样的女子,眉宇间是傲意,风姿间是坚毅,谈笑间是无畏从容……她若不是燕颖的公主……该有多好!
沈红叶只觉得心头微微悸动,却抑制着心中种种情绪,终是轻声叹息:“公主以君子之礼待臣,臣必以国士之志回报,公主所求臣必倾尽所有成全……然臣亦有一求……”
西桐听他刚才说得郑重,不由动容:“沈相请讲。”
沈红叶抬头:“请以平常心待臣。”
西桐心中一动,抬头望向他的眼。那眼中浅浅的笑意间透着她看得懂的相惜与欣赏,却有些许她看不明白的水波氤氲——想不到他求的竟如此简单,又或者,这亦是她之所求。
静了良久西桐忽道:“沈相可有表字?”
沈红叶眸光一闪,犹豫了一下含笑道:“红叶草字为欇……”
西桐垂了眸,唇畔却含了一丝细细的笑意:“欇君亦可唤我‘西桐’。”
后来……沈红叶笑着邀了西桐赏花,西桐亦笑道要去南觉寺替母亲祈福。穿过花海碧潭不远就是南觉寺,他们并肩而行,像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沈红叶依然记得那次出游,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果然很好,更好地是伴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曾经如此平和淡然,如此快乐恬适的与他比肩而行。
如果他的人生可以选择,他也许会希望把时光永远定在那一刻,那时虽然他要面临种种风波艰难,但有她曾笑着说“但求沈相的君子之心”,她曾笑着说“想与沈相比肩而立”,她曾笑着说“欇君亦可唤我‘西桐’”……那是他心中最美的风景之一!
可惜,真可惜……
因为路不算远,西桐与沈红叶没有乘车,只是缓步而行,行至半路,偶见面有菜色的百姓坐在路边,起初二人并不在意。但渐渐行了不远,却见山坳处竟坐了几百名这样的百姓,在山间搭了草棚席地而居,或坐或卧,且衣衫褴褛,神色萎顿,两人才发现不对。
沈红叶遣了跟在不远处的随从去问,半晌随从回复道,今年春旱,东应周边几个县郡连续六个月没有降雨,颗粒无收,临近的古江县灾民到府衙求知府放粮,知府却推委不肯,而县郊已有因缺粮饿死的百姓。灾民无法,向周边的州府求助也都被拒绝,部分人便一路讨饭一路前往东应试试运气。
谁知城门守卫不让他们进城,于是他们这几日便住在了南郊。
连西桐也听出了其中的不对:“难怪刚刚我出城也颇是困难,似乎盘查得很紧……照理说,只要有户牒,守城门将是不应该不让他们进去的……”
那随从道:“回公子的话,刚刚听他们说,似乎是朝中某位大人下的命令不让他们进城,说是如果再敢进城,就按暴民处置……他们已在此处有六七日,却一直不能进城,只怕再这样下去,会出更多的人命……”
沈红叶不再说话,只向草棚间其中一名老者走去。看那老者大约六十多岁的模样,长髯及胸,衣衫破旧不堪,半倚坐在那里。
那老者见有人靠近,不由直起身子。
西桐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过去。
虽然她着男装,但毕竟她是一个女子,而这些事她做为一个深宫女子本就不方便过问。但其实不难想到,古江县知府必是给了京城某些官员好处,而官官相护古往今来均屡见不鲜。
只是……她的手紧了紧,自古“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而若将百姓民生利益弃于不顾,国之危矣。
而这些为官多年的朝臣们,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么?
又是什么,能让他们弃舍本逐末,甘心将民众的利益踩在脚下?
燕颖国果然积习已久,还天下清平任重而道远,不是一人一力能够办到的。
她望着不远处的沈红叶,他蹲在地上细细向老者询问着什么,神态温和亲切,仿佛带了可以安抚人的力量。果然,老者渐渐卸去了防备,神色间轻松许多,渐露悲愤之色。
周围渐渐围聚了些人,将他围拢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跟他说着什么。他眉宇间凝重,唇边却带了淡淡的笑意,每问必应——西桐忽然觉得心中升起丝丝的柔软。
那如玉般温润、如月般皎洁、如竹般坚韧的男子,在布衣百姓间难掩风采,他是国之栋梁,朝之清流,那雍容的气度,从容的微笑,仿佛天大的事情交给他都值得信任,都可以解决。
正在此时,忽见沈红叶已经缓步走她面前,面色沉稳间隐有压抑的怒意:“我大致了解了情况,据我估计,古江县不说,周边府郡并非有粮不发,而是这些粮早被人贩卖出去高价卖给城中大户得到更多的利润,自然京城有人也分得了好处,所以不敢让这件事直抵天子视听……”
西桐抬头看向他,轻轻“嗯”了一声,果然——利令智昏。
“民为定国之本,民定则天下定,何况民以食为天,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天子脚下还能被隐瞒,几乎要出人命,却太过荒唐。所以不论涉及到何人,断不能姑息。”沈红叶定定望着她,第一次目光中流露出无比的坚毅果敢,这样的沈红叶,让西桐陌生,却隐隐生出感动和钦佩!
“我准备带其中几人回城做旁证,其他人也会尽快派人安置,另外还要让人去古江县及周围几个县郡核实情况,那你……”
“今天是十五,我还要去南觉寺给母亲祈福,欇君先行回城吧。”她轻声道,抬眸向他微笑,目光中不掩饰自己的钦佩与鼓励。并非不愿与他同行,也并非不顾苍生疾苦,她只是不想再为他徒增压力——这是他的身为朝廷丞相的责任,而她亦信他,不管遇到怎样的风波,定然可以替民作主,还百姓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