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切茜娅·子裔 ...
-
“在想什么？”圣子察觉到身边人的走神，偏头问道。
“在想你。”话刚出口，两人都愣了一秒。“在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玛娅随即补了一句话解释，使得场面不至于太奇怪。
“我在这，你不看现在的我，反倒去想过去的我？”圣子眯眼浅笑，打趣着玛娅，顺便把刚刚那句直白而略显突兀的话带了过去。
“谁知道呢，刚认识的时候，你可比现在可爱多了。”玛娅歪了歪头，打趣了回去。圣子佯装生气哼了一声，抬脚就走在前头，玛娅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一路上圣子和玛娅相谈甚欢，聊起相识后在一起玩闹，聊起后来被真正的光明教教众找到后一起去圣教院学习，聊起两个人一起逃了述史课去抓鱼，聊起很多记忆里快乐的事。
然而就在两人在去祈祷室的长廊上谈起曾经把圣教院后面的密林东南角改成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花园，还在门口设了很多陷阱，最后误打误撞抓到了一只圣魂兔，还被魔法老师夸赞的事，正一同笑出声时，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圣子今天很开心啊。”语气诡异的平淡，无喜无悲。
玛娅转头看去，从长廊上的白色大理石柱后走出了一个男人。
他个子很高，戴着三重冕，穿着全白色的法衣，带有短小的深红色肩衣，罩在法袍外面，衣服边角隐约用暗金丝线绣了些图案。神色让人看不真切，一双狐狸似的眼半睁着，嘴巴抿起，似笑非笑，如果让玛娅用一个词形容他，大概是“虚伪”。
大概是同类相斥，玛娅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讨厌他。
“这位是？”男人看了圣子一眼，然后不动声色转开目光，开始观察这个不言不语，笑起来温柔亲和，很容易让别人对她产生好感的姑娘。
“你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重了，尤里西斯？”圣子的表情不变，但嘴角的笑意肉眼可见的变淡了。
“很难不让人产生好奇啊，希尔。”男人见他神色认真起来，反而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她是谁了。他眯起眼睛，眼中变化的神色让人看不分明。
“圣子大人，我记得你说花园新种了一株东阳大陆的花，我可以去看看吗？”玛娅转头问道，她知道对方一定会同意，因为不需要诉说，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
“当然，请和我来。”圣子巴不得玛娅离这个危险的家伙远一点，走到尤利西斯旁还挑衅道，“借过，谢谢。”
事实上他们都清楚得很，主教堂的长廊能容下十个人手挽着手并排走。
尤利西斯倒是好脾气地侧过身体，颔首避让。玛娅也低头行了一个礼，“告辞。”
直到两人走远，他才抬起头，用那双狐狸眼扫视玛娅背影，浅笑不语。
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只要他想。
他回想起刚刚圣子身体下意识往前挪动，试图挡在少女前面的维护举动，不由嗤笑。“浴血的野兽可不需要家养的羊羔来保护。”
男人转身微微仰头，阳光穿透教堂最高处的钟楼顶的琉璃六芒星，在教堂院中高大的神像上洒下五彩的光辉，显得神圣瑰丽。
“神啊，这就是您最忠诚的信徒，一个跪倒在女人裙下的傻子……”
男人眼中毫无敬畏，满是揶揄，颇有些吊儿郎当，和周身的服饰相比，产生了很强的违和感。
“不过没关系，您还有我，我会让您的光辉照到大陆每个角落。”
“不论用何种方式。”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意一闪而过，转瞬间又恢复如初。
-------------------------------------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教皇？”玛娅今天穿的裙摆实在不适合逛花园，没一会儿蓬松的裙摆就被花朵上的水珠打湿了，于是两个人坐在了亭子里聊起来。
“是他，我第一次见他就能闻到他身上的贪婪和对权力的欲望。”希尔皱紧了眉头，像是那味道从回忆里穿透到现实，仿佛是闻到了一块腐肉的气味，他在鼻尖挥了挥手，才仿佛驱散了气味，缓了过来。
“他是个没有信仰的人。”他笃定地总结。“不要和他接触，很危险。”
玛娅伸出手，轻轻抚上对方紧攥成拳的手背，用掌心的温暖给对方传递着力量。“放心，你知道的，我一向听从你的建议。”
希尔松开拳头，反手牵住了她娇嫩的双手，“我担心你被他蛊惑。”
玛娅眼睛从他皱起的眉头和微抿的唇上扫过，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走近，直到双腿抵到他的长袍，才停下，俯身，一手仍被他攥着，另一手抬起，食指指尖顺着眉毛扫过两颊，停在下颌，而后曲起，用关节抵住，强迫性的动作使他不自主地抬头，喉头小幅度地耸动了一下。
“不要在这里……会被看到……”希尔颤抖的声音在对方越来越近的呼吸声中，显得支离破碎，随后消散在一片春色里。他闭上眼之前的最后一瞬，心里想的是：她今天的唇色像极了园子里最美的那株蔷薇。
等他从爱欲的浪潮里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收拾好了妆容，站在合适的距离内，神色正经地用手帕擦去他嘴角残留的唇彩。她的动作自然到，仿佛刚刚只是在为圣子擦了擦嘴角的糕点。
他突然感觉有些委屈酸涩。
玛娅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心情不太对劲，“抱歉，是我没有考虑清楚，下次我不会再在外面和你这样。”她似乎是在诚心诚意的道歉。
可关键是希尔其实并不在意这个，甚至有些隐秘地期待这种事情，至少他的身体给出了最诚实的回答。他轻咳了一声，有些急切地回答，“没有，我没有计较这个，嗯，下次这样……也没关系的……”
“那就好，我还在担心你是不是生气了。”玛娅心里自然知道他在为什么忧伤，但她不打算去安抚照顾他的情绪。
她有些怜惜地又吻了吻他的唇角，一触即分，但希尔经历过那些，哪能受得了浅尝辄止？但他同时又很清楚，她不想要的时候，他不能强迫，她会烦。于是只能憋屈地舔了舔唇角。
“这么快就走吗？”圣子有些郁闷，“你才刚来没多久，这里的教堂很大，你才逛了十分之一不到……我的意思是，或许你可以尝尝这里的午餐，甜品也很不错。”
“真的吗？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会来品尝的。”玛娅淡淡地笑着回应，委婉拒绝了他。尽管她很清楚如果父亲知道她要和圣子用餐而不能回来，他大概并不会反对，反而乐见其成。
但显然玛娅更清楚该如何把控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能太疏远，也不能太亲近。待在一起的时间足够了就要分开一阵，给他的甜头多了就得放着让他缓一会儿。这种拉扯的手段她在过去这些年里用得无比熟练。
而那些过往的经历表明，这招对每个人都很有用。她满意地想。
-------------------------------------
此时繁荣的斯里多克大街上，两匹有着巨大羽翼的马从地表飞跑而过。行人纷纷躲避，虽然脸上不满，却敢怒不敢言，只是心里暗自抱怨。有躲避不及被马蹄踢到的，也只是一瘸一拐地往旁边挪去，然后赶着去看医师。
“嘿，迪亚！这回你可输定了！”棕红毛发飞马上的少年大笑着喊道。
“是吗？”白马上的少年挑了挑眉，不知从口袋里拿出了什么，往白马身上拍了一下，飞马突然发狂似的嘶鸣了一声，更快地挥动双翼，很快超过了一旁的棕马，他回头看了一眼棕红马上愣住的人，冷笑了一声，“话别说得太早啊，纳加。”
随后就一骑绝尘而去，背影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真是个疯子。”纳加喃喃了两声，催动着马跟了上去。
谁知等他终于赶上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正牵着马站在路边。
“怎么了？”纳加下了马走过来，就见一个少女跪坐在地上低声哭泣，脚旁放着一个倒了的竹篮，原先篮子里被扎好的花束此时被马蹄踩得松散，娇嫩的花瓣也被踩烂发黑。纳加不耐烦地嗤笑，立在一旁，双手抱臂，静静看着两人的互动。
迪亚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洁白的手绢，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少女的下颌，“失礼了。”他颔首说了一句，然后专心擦拭了她脸上被沾到的灰尘。
未经世事的少女一不留神和迪亚对上了眼睛，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很明亮清透的浅绿色，在光下熠熠生辉，此刻满盛着担忧和愧疚。迪亚先是楞了一下，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视线转向一旁的花篮，“真是抱歉，你的花……”
少女红了红脸，忙摆手称，“没关系的 ，反正也没有多少钱。”
“那怎么可以？嗯？你受伤了？”迪亚用带着白丝手套的那只手扶住她的手腕，神色严肃地察看了伤势，索性只是擦伤并不严重。但迪亚还是用刚刚手里的那个手帕给她做了个简单的包扎，“要赶紧消毒才可以，我送你去找医师吧。”
“没那么严重的，”少女被他的细心感动到，反而出声宽慰，“很快就愈合了。”
“那至少让我为你做些什么。毕竟是我惹出来的祸事，我应该负责的，对你——”迪亚静静感受着手下的脉搏乱了一瞬，温柔笑着继续说，“对你的花篮。”
少女眼神黯淡下去，但下一秒，“当然，对你也一样。我会出所有的费用，包括为你挑选一件新裙子作为补偿。”
“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了……”她有些不知所措。
“没什么不好的，本来是该陪着你一起去选衣服的，但是我朋友还在等我，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个人了，不过你可以去艾德里安家的城堡，告诉管家你是迪恩的朋友，他是个不错的老头，他会帮你的。”迪恩贴心的给她提供了建议。
他会帮你选一件比你身上这件更老土恶心的裙子。少年心里恶趣味地想着。
迪恩单手扶起了少女，她也才注意到这位衣着不凡的少年刚刚一直半跪在自己面前，膝盖处沾染了很明显的一层污迹。她下意识伸手要为他掸干净，却发现对方匆忙地后退了两步。
“抱歉，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可以了。”迪恩笑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朵花来，放到她伸出的掌心上。“这么白净漂亮的手，应该持着鲜花，而不是沾染尘埃。”
少女有些惊喜地收过花，低头去嗅花香，丝毫没注意眼前人几乎不加掩饰的厌恶神色。但当她再次抬头时，迪恩又是一副矜贵有礼的样子。
“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迪恩点点头示意，“期待与您的再次见面。”随即翻身上马，向前奔去。
少女瞧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中还有他的手帕。“糟糕……算了，下次再见到的时候给他吧。”她呢喃着，嘴角是无意间流露的羞涩笑意。
“我说，迪恩啊，这么多年，这种游戏还没玩够吗？”纳加一手握着缰绳，一边随手摆弄着自己印有王室勋章的袖扣，慢悠悠路过“送你手帕的凯莉小姐要是知道你把她送的东西给了一个平民，估计比你扔了它还难受。”
“有区别吗？都是一样让人厌烦。”迪恩斜觑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的纳加，“你大可以告诉她，我不仅把她的手帕送人了，今早出门前我还用她的手帕擦了马靴。”
“哎——怎么这么说？我可没那么好心，再说了，凯莉知道后也只会觉得是那个平民女孩的错，总之不会怪罪到你身上。”纳加撇了撇嘴，这不是他的猜测，而是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每一次揭发迪恩得到的结果都是如此。
“沾了灰尘的手帕你还拿来包扎伤口，啧，可怜的女孩。”虽然纳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没有一点在意。
“她发现了也只会认为那是她自己脸上的灰尘，和我无关。”迪恩语气愈发冷淡，显然是不想再提她。
“好吧好吧，聊些别的，比如——你刚回来的姐姐？”
迪恩脑海不由得想起那个餐桌上的身影。那个人在他刚对这个世界产生认知的时候就离开了，那时候他们还生活在自己的领地上，印象中她是那座庄园里唯一一个符合“家人”这个概念的人，偶尔闪回的记忆里，同样稚嫩的她会轻轻握住他的拳头，温柔地对他笑，给他讲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最后记忆的终点是被母亲抱在怀里的他安静地看着她坐上马车离开——没有哪怕一句告别。
从那时候起他就决心要忘了她。但她又回来的时候，迪恩却几次忍不住要冲上前拽住她的衣领，问问她当初为什么也不说就离开，为什么这些年从没给他写过信，为什么，回来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冲着他笑，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容——就好像这些年来在乎这件事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真可笑啊。
“没什么可聊的。”迪恩眼神放空望向远处，“一个陌生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切茜娅·子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