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西澄布丁

3、第三章（深夜男朋友）

　　即使用尽了所有冷静控制自己的心跳，章意迟的嗓音还是有些发颤。
　　目光下落，盯着脚尖，不敢看盛烈。

　　想迫切地知道答案，又害怕听到。

　　漫长又煎熬的几秒空白——
　　头顶传来男人平静的嗓音：“没有。”

　　章意迟心脏蓦地一空。
　　来的路上，她猜测过无数种最符合现实也最残酷的盛烈不会喜欢她的可能，可依然抱着万分之一的幻想希冀这是真的。

　　然而，当此刻命运冰冷地宣布这种好事永远不可能轮到她，章意迟心底还是涌上了难以名状的难过。
　　仿佛，得到后又失去。

　　从不曾真正拥有过这份喜欢的章意迟垂下头，冻得发白的嘴唇咬出了血色：“那，打扰了。”
　　她疾步转身，仓皇地一头扎进淅沥沥的雨中，害怕走慢一步就会被盛烈看穿她自作多情假象后的怯懦。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等下。”

　　章意迟倏然顿足，眼睛亮起盈盈的光，明知不会有什么反转，微抬起看向盛烈的眼还是不可抑制地带上了隐秘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盛烈已经打开门。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伞和一件男士外套。

　　“晚上冷，挡着风。”
　　男人语气漫不经心，与她一步之遥的站姿更是疏离，换作其他男生做都会略显暧昧的举动，在这他只有不会引起任何浮想联翩的礼貌。

　　章意迟眼底的光倏灭，溢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不该妄自尊大抱有奢望的不是吗？丑小鸭就是丑小鸭，即使现在褪去了平凡，可暗淡无光的青春时光里，优秀又熠熠夺目的男神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何况，她了解他。
　　俩人不相识时，盛烈都会对她这个无人在意的路人施以善意，现在，俩人是虽然多年不见但终归同班过的老同学，他这样做，合乎情理。

　　“谢谢。”
　　章意迟垂眸接过，鼻尖涌进衣服上干净好闻的气息，简单的洗衣液香，掺杂着似有若无的独属于盛烈的清冷。

　　章意迟心底的苦楚更浓了，紧紧攥着衣角，自欺欺人地贪恋着此刻盛烈给予她的绅士温暖。
　　“我洗干净后还你。”

　　盛烈淡淡“嗯”了一声，手插兜，摸出烟盒的一瞬，意识到什么，重新放回。

　　路边有车驶过。
　　亮起的车灯与墙上的玻璃门光影交错，清晰映出章意迟此刻的样子，章意迟一直无处安放的视线正盯着门上俩人模糊交叠的长影，看清后，蓦地一滞。

　　她出来得着急，穿的完全是居家的棉质长裙，还算宽松的设计经过一天风雨的洗礼已经完全紧贴皮肤。
　　从青春期时就习惯含胸驼背藏着身体发育的姑娘此刻曲线毕露，被裹着身子的长裙勾勒出纤腰翘臀，还隐约可见内衣的痕迹，恍若一颗湿漉漉的水蜜桃。

　　章意迟瞬间明白了盛烈为何要递衣服给她。
　　想到自己刚才就是这副样子问盛烈，还问的是极其暧昧的问题，无地自容，匆忙裹上外套，红透的脸没敢再抬头。

　　方才因为第一次和喜欢的人有了更深一步的触碰升起的飞蛾扑火式的欢喜在此瞬顷刻烟灭。
　　残留的清醒和巨大的悲伤都在提醒着章意迟，这不过是披着冷漠外壳的盛烈看不下去后流露的真实温柔底色。

　　章意迟眼睛不受控地再次涌上一层酸涩，慌乱压下，正要离开，肚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叫了一声。
　　不算清晰的响声在安静下来的雨夜有如加了扩音器。

　　章意迟先是一僵，紧接耳朵脸颊爆红，窘得恨不能找个地缝。
　　啊啊啊！从来只在意在喜欢的人面前形象的她怎么这么点背，重逢第一面就给盛烈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配合着方才那句自作多情的询问，好像，她饿得会吃了他......

　　章意迟崩溃得想瞬移逃离社死现场。
　　还没来得及走，耳边忽然传来脚步。

　　盛烈转身，朝停在棚下的车子走去。

　　少顷，身影折返，浓郁的雨后气息被更深的近乎扑鼻的饭香湮没。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递到章意迟面前，如竹节般纤长的指尖挂着外卖袋。

　　没说话，却含义分明。

　　章意迟猛然抬头，眸光诧异，看到那双曾被学校无数偷偷暗恋盛烈的女生形容“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风尘留人间”的眼静静看着她，眸色深而无波。［注］

　　这个瞬间。
　　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盛烈、更不曾有勇气这般与他对视的章意迟恍惚，没出息地陷进了这双星眸。

　　直到面前被夜色氤氲的男人挑了挑眉，她才倏然清醒，红着脸，手足无措地想说不用，清楚知道这一定是盛烈的晚饭，但刚摆手，饿了一天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又拆她台。

　　“......”
　　章意迟要疯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从来不丢人，一丢人都是在重要的人面前啊！！！

　　章意迟想变成小乌龟钻进壳。

　　“吃吧，买多了。”
　　盛烈开口，语气散漫。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适时解救她尴尬的盛烈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剑眉上扬，总冷冽如霜的薄唇微微弯起。
　　只一瞬，恢复如初。

　　章意迟无法再拒绝。
　　事实上，就算她想，犹如定时炸弹般总时不时想拆她台的肚子还在饿得前胸贴背后，除非她真能在一秒钟之内原地消失。

　　当窘迫得同手同脚的章意迟恍恍惚惚地跟着盛烈踏进这间只曾远观过的汽修店，停在一个小茶几前，目光被一张类似行军铺的床占据，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

　　那张床，是盛烈每天晚上睡的吗？！
　　那她现在算不算和男神同居一床？

　　！！！
　　四舍五入她到床边的那点距离可以忽略不计！！

　　许是夜色壮了乌龟迟的胆，亦或者是方才盛烈的绅士给了她得寸进尺的自信，从来都胆小的章意迟背后看不见的乌龟壳第一次试探地将爪子露了出来——
　　想把自己变小，在盛烈的床上悄悄滚一圈。

　　不过也只能是想想。
　　但这点隐秘的只有自己知道的颅内幻想足够章意迟欢喜。

　　她晕乎乎地落座，余光察觉这似乎是一间单独开辟出来的休息室，用来吃饭小憩等，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盛烈在她对面坐下，拧开瓶矿泉水，放她手边。

　　章意迟道声谢，看到盛烈已经帮她拿出筷子，连忙接过。

　　吃男神的饭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让他动手帮忙拆筷子？
　　她咋不更大胆一点直接妄想盛烈把饭喂她嘴里呢！

　　早已习惯把自己在盛烈面前放得卑微的章意迟打开外卖袋，里面是一份普通的牛肉面，面已经有些坨。

　　章意迟简单擦过筷子，试图分成两份。

　　对面漫不经心转着根笔的盛烈察觉她意图，笔尖一挑，拿笔杆摁住她手：“我不吃。”
　　简短的几个字，却不容拒绝。

　　章意迟微微一滞。
　　担心盛烈没有晚饭吃的她想说是她吃不完，即将开口的一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同吃一份面的举动过于亲昵，而她和盛烈的关系远远没有熟稔到这个地步，眸光黯下，停下和一坨面饼较劲儿的手，默默将汤倒进面里。

　　安静的空气隔绝着窗外喧嚣。
　　不敢再在喜欢的人面前丢人的章意迟将吃饭的声响控制到最低，低着头，同样不敢越界的视线轻轻垂下，悄悄放远的尽头处是盛烈搭在桌边的一截干净手腕。

　　他手长得好看，骨节不过分纤细，指甲修剪整齐，月牙饱满，左手腕骨上有颗不明显的小黑痣，即使穿着最风吹日晒的外卖服，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也干净清爽，只是对比上学时永远白皙的肤色，如今却蒙着一层微微粗糙的晒痕。
　　而男生当年单薄瘦削的身子，更是抽去了直板的线条，充满性张力勾人的荷尔蒙，轮廓畅却不突兀的肌肉在短袖下明显。

　　章意迟瞬间红了眼睛。
　　无法想象这些年盛烈到底经历了什么。

　　记忆里英姿勃发众人仰慕的学神如今明显过得不堪，俩人只比陌生人强一点点的关系却注定她不能多问，章意迟逼回眼底的水雾，无法开口的苦涩和着沉默，一口一口地缓慢进食。

　　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吃过一份面的章意迟，吃完最后一口，胃已经撑得有些难受。
　　可不舍得浪费盛烈给她的每一样东西的章意迟还是没放下筷子，又喝了口汤，如果不是怕盛烈看见丢人，她想把这个外卖袋也带回家，小心珍藏。

　　放下碗筷时，她听到盛烈问：“等了很久？”

　　章意迟微滞。
　　迟钝的反射弧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恐怕被盛烈以为她是个大胃王，窘迫摆手，火烧云一路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朵：“没、没有。”

　　而后又欲盖弥彰地补充，“是很好吃。”

　　桌上十块钱一份烂大街的牛肉面受宠若惊了。
　　从没想过自己还能获得如此高的殊荣。

　　盛烈挑眉，轻轻看她，拿起雨伞：“走吧。”

　　雨已停歇。
　　章意迟默默跟在盛烈身后，手里还紧紧攥着盛烈给她的衣服，一份热汤面饱腹的她早已额头沁汗，体温高得滚烫，烘干了里面潮湿的长裙，可她还是没舍得脱下，明知不合适却依然自欺欺人地想在这个『王子爱上丑小鸭』的梦里待得更久。

　　坐上出租，章意迟攥着衣服迟疑，怕盛烈往她要回去，见车窗外的男人只是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车尾，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她还能再做一晚上的梦。
　　还可以，有再见他一面的理由。

　　车子驶远，章意迟悄悄回头，怀揣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想看盛烈是否还在。
　　漆黑的夜色阻挡着人视野，眼睛睁到最大的章意迟反复搜寻，在一片暗沉沉的灰暗中看到空无一人的小巷，落寞地抿了抿唇。

　　在想什么呢，男朋友都不一定能做到目送女朋友安全离开，盛烈能看着她上车，已经足够绅士。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男朋友啊？”

　　章意迟正要否认，从没敢奢望过盛烈有一天会和自己男朋友这个词挂上关系，脑海中突然闪过几个女性深夜打车的案例，摸摸鼻子，“嗯”了一声。
　　然后在心里悄悄和盛烈说了句对不起。

　　司机大叔笑了下：“看着就像，小伙子真精神，你俩看着就般配。”

　　章意迟没能克制住这一刻上扬的嘴角。
　　甚至冲动地想把这句话录下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哪怕从完全陌生的路人口中听到自己能与他有关的谎话，也想反复聆听。

　　下车的地方离家还有一段小路。
　　路灯昏暗，章意迟裹紧盛烈的外套，加快脚步，快到时，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下。

作者有话说

　　注：“本是青灯不归客，却因浊酒留人间。”——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