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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148 除夕之宴 暮色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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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落雪无声。
用餐的偏厅灯火如昼,映得檐下红灯笼愈发炽烈,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石之屏端坐主位,披风轻拢在身,眉眼间几分温和,几分威严。
为了这特殊的日子,他特意换上了新制的庄主正装。
一身沉敛大气的玄色织锦常服,衣襟与腰封暗绣银丝,领口、袖摆与腰侧织着极淡的灵鹿纹样。
一看便知,这是独属于灵鹿山庄的标识。
他对面,凌介之披着一件深色披风,神色淡如屋外冷雪。
下首两侧,叶明月与阎一、幽十三与幽十五对坐。
再往下,是阎一带来的十七人。
这些青年,身姿统一,气息沉稳。
没有世家子弟的张扬,只有一股干净利落、令行禁止的冷冽和锋芒。
石之屏看着这些青年,目光柔和。
因为他想到,这些孩子看似来处不同,其实都是幽冥殿出身。
整整二十一啊。
殿里的力量抽空不少,殿主为此劳累不少呢。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幽冥殿不自己削弱,世界设定会自己设置意外。
那时才是真正地失去。
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回应着他。
“是的,我们是对的。这一杯,祝福你和孩子们。”
石之屏听到殿主遥遥的认同和祝贺,嘴角微微勾起。
他执起面前酒杯,目光温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一个人耳中:
“今夜除夕,旧岁已过。往昔种种,皆成前尘。从今往后,你们迎来新生,再无桎梏。此地便是安身之处,此间便是归所。”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带着温和深邃的期许:
“新岁伊始,我只愿你们岁岁无忧,平安喜乐,心有归处,身有可依。”
一语毕,满室寂静。
新来的青年们只当这是庄主伪装之语,虽心中微动,却也并不相信。
有几人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抱歉和遗憾,心道这看似宽厚温和的石庄主,终究只能远观敬慕。
唯有凌介之、叶明月几人,听懂了其中的真挚和深意。
石之屏在对自己的孩子们,许下最安稳的祝福。
他们怎么能听不懂呢?
几人心中生出心疼和遗憾。
石之屏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下了然,却不点破。
他缓缓举杯,目光柔和,环顾满厅少年:
“共饮此杯,迎新生。”
话音一落,众人举杯起身。
青年们动作利落,衣袂轻响,整齐肃穆。
灯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杯中酒光澄澈。
“干!”
石之屏率先饮尽,酒液入喉,暖意漫开。
众人齐声应和,动作干脆,一杯烈酒见底,没有半分拖沓。
这一杯酒,充满仪式感。
新来的青年们纵使不解这新生的深意,也被这份庄重与温暖裹住。
心底那点紧绷的任务感,竟悄然散了几分。
饮罢,石之屏放下酒杯,抬手轻轻一摆:
“酒已饮,礼已毕。除夕之夜,无分上下,只论团圆。”
“都坐吧,趁热动筷,尝尝这精心准备的菜肴。”
话音落,众人方才落座。
在杯盘之间,厅内的气氛,逐渐染上人间烟火的温暖。
不多时,叶明月含笑起身。
一身青衣长衫在他身上,并不像其他人一样冷素,反倒是被他穿得温润落拓。
他自行斟满一杯酒,抬眼望向石之屏时,眉目灿然,两点晶亮眼瞳如明月。
他没有行大礼,只微微欠身,语气亲昵又不失分寸,轻声笑道:
“前辈。”
这一声喊得自然,多年前乖巧的伪装,化为了今日心甘情愿的亲昵。
他终于能大大方方、没有愧疚地稳稳站在对方面前。
“明月今日得此盛日,全赖于您。从前您便宽待我、指点我,如今我只盼能守着您,守着灵鹿山庄。”
他目光轻轻一弯,藏尽了心底绵长的情意,却只化作最安稳的一句:
“借此盛日,我祝前辈往后少些风霜,多些安乐,日日舒心,岁岁平安。”
说罢,他举杯向前,声音清朗喜悦:
“明月敬前辈。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就好。”
说罢,叶明月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石之屏看着他眼底的光亮,眼底含笑,抬手将杯中酒盏饮尽,并未因“随意”二字而浅尝辄止。
“明月,能得你在身边,我很高兴。”
“您知道的,我只在乎人。只要你顾好自己,我便满足了。”
石之屏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喜爱和笑意。
“坐下吧,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是。”
叶明月笑着落座,神色间满是满足。
见叶明月如此,新来的杀手们看向叶明月对面的一少主,等待对方的指示。
阎一却似乎没看到这些眼神,只是默默吃菜。
杀手们见状,也收回目光,不再多事。
幽十三看向石之屏,石之屏回看他。
他没有起身,只是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
随后执杯的手微微抬起,朝石之屏微微一举。
那动作极轻,低调得无声,却被身边几人看在眼里。
石之屏唇角浅浅一扬,也不言语。
他的眼底映着灯火,从容地举杯。
两人心照不宣,仰头各饮了一口。
幽十五比十三更静,连抬手斟酒的动作都透着股刻板的规矩。
他稳稳地端起酒杯,只朝左侧石之屏的方向移了一分。
这是独属于他的、内敛又郑重的敬意。
石之屏看在眼里,眼神柔了几分。
他再度为自己斟了一杯,再对幽十五轻轻颔首。
幽十五见状,低头饮尽杯中酒,动作利落。
随后又恢复了沉默吃菜的模样,周身气息安稳。
凌介之看尽这场无声的对饮,与石之屏对视,嘴角噙着一丝浅淡又了然的笑意,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揶揄。
石之屏看得分明,也不辩解,只指尖微抬,执起酒壶,径自给自己斟满。
他先举杯,朝凌介之一示,不言一语,仰头饮尽。
酒落杯空,再斟。
又是一杯,静静对着凌介之举起,饮尽。
三斟,三举,三饮。
他没有半句感谢和祝福,却满是分量。
凌介之眸色微深,笑意更柔,自始至终静静望着他,一杯不落,尽数陪饮。
三杯饮罢,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缠。
无需言语,一切尽在酒中。
……
这一顿饭,石之屏吃得很满足。
他的心思全不在饭食之上,只是在用餐时暗中将所有青年都看过。
这二十一个鲜活年轻的孩子,能这样安安稳稳围坐一桌,吃一顿除夕团圆饭。
于他而言,已是人间至幸。
于过往的七号,是不可触及的幻梦。
七号,看见了吗?
我们做到了。
你当年放不下的十三,平平安安地坐在对面呢。
你后期不惜代价抛下的宝玉,也都回来了,都安稳坐在下面。
你当时是对的。
你本不该带着愧疚自责走的。
石之屏垂眸,可惜无人能将这些带给七号。
片刻后,他抬眸,眸光柔软,温声对众人道:
“今夜大家不必操劳。随我去暖亭,喝点饭后茶,吃些点心。”
一行人应声起身,井然相随。
路上,石之屏对叶明月轻声吩咐:
“明月,把今日柳前辈送来的琴,搬过去。”
叶明月眼眸微微一弯,应道:
“明月明白。”
叶明月无声离开队伍。
石之屏继续带人前行。
夜色静柔,落雪轻飘。
前院暖亭是新修的,修得很大,就是为了能坐下这么多公子。
暖亭三面厚纱遮风,只留正前方敞着,正对远山夜景,可静静看夜雪轻落。
亭内生着炭火,暖意漫开,丝毫不觉风寒。
青年们依序入亭,安静落座,不言不乱。
热茶与点心很快摆上,茶香轻绕,冲淡了席间酒气。
不多时,叶明月已亲自带人将琴稳妥送入亭中,安放于石案之上,动作轻缓细致。
他自己腰间,已悬了一只玉笛,显然也是刚才取过的。
石之屏看在眼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他缓步走到琴前坐下,披风轻拢,垂眸指尖轻搭琴弦。
满亭寂静,只余雪落轻响与炭火噼啪。
下一刻,清泠琴音,缓缓而起。
琴音初时极软,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温良。
似初春化冻的溪流,漫过荒芜的过往。
石之屏将八个周目轮回里,最珍贵的片刻回顾诉说。
他掠过那些流血与牺牲,只诉说没有杂质的温馨和感动。
琴音温暖干净,清润绵长,没有一丝硝烟与血色,像来自天国的梦。
这个梦,太温暖太温柔。
即使不懂音乐的杀手,也听懂了其中的美好。
青年们静静听着,冷硬的心开始动摇。
能用琴声诉说如此温柔的人,会是伪装的吗?
石之屏回忆完美好,终究无法回避那些鲜血。
大片大片的血色掠过他的眼前。
他能记得他们的笑,自然也记得他们的血和泪。
今日除夕,是个团圆的好日子。
他不能诉说那些痛苦,只是用宿命的口吻低沉怀念无人知晓的轮回历史。
他指尖力道渐沉,琴声发出厚重绵长的低吟。
缓缓地诉说着年轻的生命在宿命洪流中挣扎的悲悯;
诉说着几个周目轮回失败后含恨而终的沉重。
这种悲悯和沉重并不偏激,反而将无尽的遗憾付予无尽的时空。
宏大的旋律像铺展开的千年长卷,每一声弦响都似叩击在时光的壁上,藏着宿命般的苍凉和广阔。
这一段琴声低沉作响,带着不为人知的沉重,压得人心头发紧,又在结尾引出比悲伤更为广阔的悲悯。
青年们垂眸屏息,脸色肃然,以为听到的是这位传奇庄主的复仇和重生过往。
琴音渐渐缓了下来,厚重的宿命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轻盈的微光。
似雪后初晴的霞光,穿透层层阴霾,漫过暖亭,洒向远山。
琴音变得澄澈而明亮,没有了前期的温柔缱绻,没有了中期的悲壮深邃,只剩历经千帆后的淡然与希冀。
像浮光掠影,像漫漫长夜后的第一缕晨光,一弦一音,渐渐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寒凉。
终于,在层层叠叠的铺垫中,琴声走向更明媚的高昂悠远。
是风穿林海,是月落长川。
是新芽顶开厚雪,迎着天光舒展;
是孤舟冲破雾霭,撞碎满江晨光;
是流云挣脱风锁,直上青冥天际;
像白鹭展翅飞天,掠过雪后晴空。
所有人都听懂了琴音里挣脱束缚的轻快,和俯瞰山河的悠远。
最后,琴音渐缓,似沙鸥栖于滩。
夕阳西下时,岸芷汀兰中,它缓缓踱步走在橙光中。
最后的弦音,似乎随着眼前灯光下的雪沫飘向远山,飘向漫天风雪尽头。
暖亭四周一片静谧,只余风声和炭火噼啪声。
却又似乎还能听到清泠悠远的余韵,绕着暖亭,裹着细雪,久久不散。
石之屏垂眸,指尖轻轻覆在琴弦上,眼底藏着未散的柔光与沉沉的过往。
无人知晓,这拼接的长曲中,藏着七个失败的轮回,藏着所有人的悲伤、痛苦,牺牲、不甘,还有……
无尽的热烈和爱。
而这个故事,还在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