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步蟾

49、第四十八章 眼泪

　　即使我再拼命挣扎，依然没用，绝望的我选择了放弃。不过就是这样，再坏也不过就是这样了，那么，就这样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

　　程耀轩的动作却突然停下来了。我睁开眼，他却正看着我，眼睛隔了一层迷雾。见我睁眼，他凑上来要吻我的脸，我只觉得恶心，把脸撇开。

　　原本以为逃不开的吻，却迟迟没有落下来，我也不敢回头看他。只感觉到他的手在我眼角处摩挲两下，听到他渐渐平复的喘息声，然后，听到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身体突然一轻。我回过头来，他已经坐起来了。坐在床沿边，背对着我。

　　我不敢看他，慌忙也起来，退到床头另一角，抱着被子，遮挡被他撕开的衣服。
　　他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安全。于是我小声说了一句，“经理，其实我和小荞一样大。”

　　我这么说无非是想提醒他，希望他可以看清楚这一点，既然他大小荞八岁，所以他不可能爱小荞，小荞也不会爱他，那么我们，也是一样的。他可以对小荞像对妹妹一样，那么，他就不应该这样对我。他应该设身处地想想，如果小荞也碰到这种事情，他会觉得怎样。

　　“你和小荞不一样。”他站起身，留下这句话，留下惊魂未定的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知道我和小荞不一样，她是你妹妹，她年轻活泼，积极乐观，她的生活都是阳光，所以你也愿意照顾她，愿意让她的生活依旧是阳光。而我，我是你秘书，一个暧昧十足的关系，一个对生活消极，对未来绝望的人，所以你也来欺负我。

　　耳朵濡湿发痒，伸手按下去，竟然全是水渍。什么时候的泪水？
　　既然已经认命，为何还要流泪？

　　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原本是泪水救了早已放弃挣扎的我。早知道女人的泪水这么管用，就应该早点用啊。我自嘲地想。

　　我该怎么理解程耀轩的突然离去？他良心发现了？因为看见我哭了，所以他放过了我？以后我要怎么和他相处才对？若是寻常，我应该马上辞职才对，可是现在是在德国，辞职了我连家都回不去；或者我应该马上回国，然后辞职；或者程耀轩若有良心知廉耻，他就应该送我回去，然后默认我的辞职……总之，不管如何，我都不能再和他相处下去，我早就应该知道，哪里会有什么真正正直的老板。在我找工作的时候顾东就提醒我了，做助理，我有优势，可也一定是危机。可是当时我是李经理的助理，李经理是女人，她愿意录用我，是对我最大的肯定，可是现在……

　　但是，不管我想了一万个理由应该马上辞职离开，可总是有第一万零一个理由留下来。我需要工作，一定得工作，离开这里，我找不到还有更高工资的工作，而且，出差会有补助，这些，我都需要。我本不是贪钱的人，可是，我却不得不需要钱。

　　如果他知道，他会不会有一点点心疼我，只要有一点，我也知足了。是的，我就是想证明给……我不知道我是要证明给谁看，可是就是想证明，不是只有叶夜才会愿意为他那么付出。我做的，也一样。

　　漫漫长夜，我靠着床背，拥着被子，坐了一晚上，想了一晚上，直到窗外泛白。
　　既然一定要留下来，反正什么也没发生，那么，就当他什么也没发生吧。对，我昨晚喝酒了，酒醒了，什么都忘了。听人说，很多记忆，如果你不想记住，那就装作忘记，装着装着，就真的忘记了，所谓失忆症，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我也忘了昨晚发生的事。我还是我，还是叶初蕊，公司总经理程耀轩的助理，陪他一起来德国出差。他是个好上司，对下属很关照，是个温文有礼，亲和力十足的上司。公司对我很好，我应该好好努力工作，以报答公司给我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还要记得昨晚之前，我照过镜子，我明确地知道，我只有二十三岁，和那个青春靓丽的小荞同岁，也应该和她一样阳光乐观，也应该和她一样该爱就爱，该恨就恨，也应该和她一样，寻找自己的幸福。

　　而且，我还要记得一点，我的幸福，远离北京。

　　精心梳洗一番，抹了点淡淡的眼影，扑点粉，镜子里可不又是那个漂亮的叶初蕊了。然后我笑了。

　　一直保持的笑容在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僵住了，程耀轩竟然在门外，他一直都在门外么？

　　本来是想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却在这个想法浮现脑海的那一刹那，全部否决了。如果是，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但事实似乎并不像我想象得那样。
　　“起来啦。”程耀轩笑着说，“还以为你想旷工呢。”

　　依然淡和的笑容，像平时的招呼一样，看来昨晚的事，他比我忘得更干净。好吧，我承认，和他比起来，我永远也做不到像他那么若无其事，这是一种能力，需要修炼。也许，再等几年，我也到了他这个年龄，所有的事，也都能看透，所有的事也都能想忘记，就忘了吧。若真是这样，那我希望时间快快地走吧，走吧。

　　“怎么会？我可是公司一等一遵规守纪的好员工。”
　　我也调整心情回答他的话。

　　“对了，我衣服昨晚落你这儿了，所以过来拿，顺便载你一道去上班。”程耀轩一边说着，一边绕过我走进房去。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我心里自嘲一下。看来他昨晚是回去了，今天早晨才来的。

　　“我不想住宾馆了。”我说。住宾馆，只取到了和我预期相反的结果，我需要想别的法子。
　　“行。”程耀轩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依旧答应得爽快。

　　在车发动的那一刹那，程耀轩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然后，踩动油门，呼啦而去。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认真，让我错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所以我等着他的下句，等着他说的机会是什么，但他却再没开过口了。

　　“再”？何来的再？难道我已经失去了一次机会？还是说，我又得到了一个机会？
　　莫名其妙的人，莫名其妙的话。

　　在办公室里，和程耀轩面对面的感觉很差。他似乎也不好过，一直斜倚在办公桌上睡觉。我不懂，既然这么消极怠工，为什么还要来上班？
　　张明翔进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估计是吓了一大跳。

　　瞪大眼睛，然后示意问我程耀轩怎么了。
　　我摇摇头。

　　“这是程耀轩吗？”张明翔拍拍他的肩膀。
　　程耀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连忙低下头。然后听到他说，“如假包换。”

　　张明翔说，“我只知道程耀轩是一个睡觉的时候都会工作的人，却不知道原来也是个工作的时候还会睡觉的人。”
　　“这有区别吗？”
　　“你当没区别那就没区别了。自己心里清楚。我找你有点事，你过来帮我看看。哎，不打扰你美梦吧？”

　　程耀轩起身拍了他肩膀一下，然后他们一起出去了。
　　我回过头来看着电脑屏幕上MSN里顾东发来的信息，“初蕊，出什么事了？”

　　我仗着状态显示“脱机”，没理他，却不由自主地盯着他说的话。我也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许我也没必要回答他。
　　可是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条，“我知道你在，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极少这么对我说话的，可是他这一句话却让我有想哭的冲动。于是我泪眼模糊地打出一行字，“哼，你猜错了，我不在。”
　　“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初蕊。”
　　他依旧不依不挠地追问我。

　　“没怎么，看到那句话觉得喜欢，就放上来了，一会就改掉。”
　　“我还说怎么你就说那句话了。初蕊，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告诉我，即使就当只是个朋友。”
　　“我真的没事。”

　　打出这句话，便再也忍不住，趴在桌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根本不值得。
　　我没事，我就是没事，你不要管我。

　　“在我落泪之前，我会依然坚强，再多的苦我想也就是这样。”
　　可是，我却又轻易落泪了。昨晚，今天，我还能坚强么？当然，若是还会落泪，那就还有希望，更应该坚强才对。

　　“那我就放心了。”
　　再次抬头看屏幕，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眼泪再次氤氲。

　　一股薰衣草香扑鼻，眼前已多了一张面巾纸，抬头一看，程耀轩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我慌忙低下头，抹掉眼泪，没有接他的面巾纸。

　　“非要我跟你道歉才能让我安心吗？”程耀轩的语气很温柔，然后轻轻地帮我拭去泪水，“你越来越像水做的了。”他似乎万般无奈地说，“昨晚，就当是我不对。”

　　我被他的举动惊得愣住了。
　　他似乎总是这样，一会礼，一会兵，一会温情得比水还柔，一会又粗暴得比钢还硬。我又想起昨晚他的举动，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他的手悬在半空，用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半晌，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重新把面巾纸折起来，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