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步蟾

22、第二十一章 追着太阳

　　你有没有碰到过这种时候，有人让你吃饭，然后还把你的手抓住？无异于捂着你的眼睛问你眼前的风景美不美，捏着你的鼻子问你这花香不香，掐着你的脖子问你空气新鲜不新鲜，无异于……（无数个无异于，嘿嘿，放开想象自个儿去想吧。）

　　而我现在恰恰就是被别人捂着眼睛、捏着鼻子、还掐着脖子的那个。而这个别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平时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经理程耀轩。

　　程耀轩现在也正别扭地用左手把一份盒饭推到我这边。
　　我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突然想起来梦里仙女说的话。
　　“先生，到用餐的时间了，要不要叫醒您女朋友？”
　　“……”
　　“您女朋友真幸福。”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煞白无比，因为程耀轩问，“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女朋友？我变成了程耀轩的女朋友？这……

　　“我……”我低头看了看依旧被他握在手里的手，“对不起经理，您可不可以……这让别人误会不好。”
　　“误会什么？”程耀轩一副纯善无害的笑容，我反倒无言以对。

　　好吧，我承认我后悔了，从我答应他来法兰克福出差的那一刻我就应该会后悔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这样的上司，这样的遭遇，我该如何应付？

　　看着窗外的蓝天云海，想起梦里那自由自在的感觉，心驰神往。如果打开窗户从这里跳出去，是不是就可以在那一片云海中自由翱翔，是不是就可以在那一片蓝天下无忧无虑，再无负担，再无杂念，再也不用受那挥之不去的回忆幻影的困扰了？

　　“吃饭！”
　　我回过头来，程耀轩正熟练地用左手拿着饭勺舀着饭盒里的饭。我有些诧异，这么久了竟然没发现他是左撇子。
　　我冷笑地哼一声，回过头看着窗外继续出神。突然手上一阵疼痛，我恼怒地回头，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把所有的恼怒吞下肚子——我还没胆大到敢对经理怒目而视。

　　“经理，什么事？”我依旧装作一副乖巧的模样，继续保持着笑容。
　　“吃饭。”程耀轩皱起了眉头，表现他现在的不开心。
　　你不开心什么？现在被占便宜、该不开心的应该是小姐我好不好？

　　我面带笑容地白了他一眼，本想继续装酷视他为空气。无奈思量一番终究还是不敢，于是伸手拿起一块汉堡，然后继续回头看这窗外。

　　如果现在出现暴风骤雨，或者出现空气流异常，最好还出现飞机能源不够，或者驾驶员突然被杀，或者……总之，最好这飞机能失事坠落下面的山间，然后一个人都不要活下来，我也可以不用活了，程耀轩也去死吧。

　　我心里恶毒地诅咒。
　　可是……我看到迎面走过来的漂亮温柔的空姐，再看看前面的乘客，突然心生不忍。算了，大家还是都好好活着吧。

　　这年月，凉薄。
　　冰凉的温度，稀薄的空气。
　　我岂不是一直在这种环境中过到了现在？

　　叹一口气，把汉堡放回去。
　　现实太过强硬，任我挣扎也逃不开的牢笼，就像现在紧握的我的这只手一样，温暖宽厚，这明显不属于我这个世界，我明显应该逃离。可是，无论我想怎么挣扎，都挣扎不掉。谁叫他是老板，谁叫我是下属？谁叫他不讲道理，谁叫我太好心善良？

　　程耀轩问，“怎么不吃了？”
　　“吃饱了。”
　　我有气没力地回答。

　　“吃饱了？”
　　意识到程耀轩惊讶的口气，我低头看了一下刚刚放下的汉堡。呃……完好无缺。
　　于是我换了一句，“我不饿。”

　　我是真的不饿，程耀轩每次都像监督工作一样比我吃饭已经让我很痛苦了。现在他不仅在生理上身体上还在心里上给我压力，我若还能吃下东西那才怪了呢。更何况，现在机舱里的空气真的很憋闷，很恶心，头晕眼花。

　　“你是不是晕机？从刚才脸色就不太好。”程耀轩的话里竟然透着关心。

　　晕机？怎么可能？我身体素质好是从小有名的。人说长得漂亮定然身孱体弱，瞧那林妹妹禀有绝世的容颜就必然体弱多病。上帝是公平的，得到什么的同时总会失去什么，而我偏巧如此幸运两者兼得了。从小我就不懂晕车为何物，更何况这更平稳的飞机。

　　可是，我现在却不折不扣地感到头晕眼花。程耀轩不说还好，一说我就发现好像真的是晕机了，头晕反胃，很难受。

　　于是我说，“嗯，有点。我先睡会。经理，我睡觉了，您总不会还以为我的手会对您有杀伤力吧？”
　　程耀轩终于将我的手无罪释放了，我却懒得再说什么，直接躺在椅背和窗户之间睡了。

　　睡吧睡吧，如果睡着了可以不用醒来就好了。
　　总是有那么一天我门可以睡着之后就不用醒来了，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所有的睡眠都有醒的一刻。

　　当这一刻我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程耀轩那张讨厌的脸。我装作睡眠没醒转过头去把脸朝里歪了歪，继续装睡。
　　谁知他却不依不挠地继续拍我的肩膀，“来，先把药吃了。”

　　这么温柔的声音？我回过头来，然后看到他正一脸温柔地带着笑容，然后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掌心放着两粒药丸。
　　“你脸色很不好，吃点药会舒服点。”

　　我愣了半晌，然后顺从地拣起他掌心的药丸放进嘴里，再接过他的水杯咕咚将药丸送进喉咙。
　　据说对付糖衣炮弹最好的办法就是，糖衣吃了，炮弹送回。所以，我很乐意地吃了糖衣，炮弹……暂时还不知道，一会出来了，就送回去。

　　吃了药感觉确实好了一些，我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然后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现在都过去都多久了，怎么好像一直是白天？这个下午也太长了吧。

　　程耀轩听到我的问题后笑了，并没为我作答，反而问我，“你知道吗？如果环球旅行一周，我们就可以多出一天的时间来，那多余的一天，你想用来干什么？”

　　我想了想，“再环球旅行一次。”
　　程耀轩扑哧一声笑出来，“没发现原来你还可以幽默的。”
　　我撇撇嘴，“那经理，你想干什么？”
　　程耀轩收起笑容，“小时候情窦初开时，听到过至今为止觉得最浪漫的一句话。”
　　嗯？情窦初开？我很好奇，侧耳倾听。

　　“那句话说，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那我要用九十七秒钟跑到你面前，然后用剩下的三秒钟跟你说，我爱你。”程耀轩的眼眸突然变得深邃，是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懵懂初恋么？
　　是很感人的一句话，我却觉得好笑，“经理，一分钟只有六十秒。”

　　“啊？！”程耀轩从往事的沉醉中回过神来，然后一个笑容定格，嘴唇张开一个“啊”字形，保持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眨眨眼睛，“原来我被骗了这么多年。”

　　“经理小时候挺有文艺青年的潜质呀。”我由衷地说。
　　程耀轩笑了，然后故作深沉地说，“那个纯真年代呀。”
　　我被他逗笑了。
　　程耀轩说，“看你这么笑一次真是难得啊。”

　　我笑容僵在脸上，听程耀轩继续说，“平时看多了你的笑容，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这是什么话？

　　程耀轩没有再说话，我也懒得多说。
　　如果这世界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我会干什么呢？告诉董思佳我其实一直都还喜欢他，还是告诉顾东，对不起，我其实一直都想对他好的，还是别的什么？算了，如果这世界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我既回不去董思佳所在的北京，也到不了顾东所在的加利福尼亚，只能在这飞机上……

　　我扭过头看了看继续埋在报纸里的程耀轩。最后这一分钟我竟然不得不和这个资本家在一起，然后看着他花九十七秒跑到他心爱的女人面前，再花三秒钟跟她说我爱你。啊，错了错了，一分钟只有六十秒！

　　我拍拍头，心里直懊恼受程耀轩这种没文化的人的毒害至深。
　　程耀轩面无表情地看看我，“别拍了，本来就够笨的，再拍笨得嫁不出去了。”
　　我生气地说，“再笨配你也足够。”
　　程耀轩楞了一下，突然笑了，很灿烂的笑容。
　　我意识到炮弹来了，来了。终究还是没能顺利把炮弹扔回去，反而自己引爆了。

　　程耀轩放下报纸，“是吗？”然后慢慢凑过身子，眼眸逐渐转为深色。然后我从那瞳孔中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我。

　　退到角落无法后退已无法再后退。
　　程耀轩放大的脸在我面前五厘米处停下来，然后他轻笑着伸出一只手勾起我下巴。
　　我紧张地忘了呼吸，忘了躲闪。

　　“我会好好考虑你这个建议的。” 程耀轩似乎满意地突然放开我，在我耳边留下这句话。

　　我回过神来时，他已回座位坐好，手里依旧拿着那张看不倦的报纸看着。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怀疑刚才的一幕是不是做梦。
　　有意无意地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报纸，看不懂的文字，但是那张照片却是看的清楚的。杂乱又有序的场面，众人簇拥之中似乎是个衣饰端庄，雍容华贵的女人。

　　这一刻，我心里想的是，我猜不透这个男人。
　　他可以一会温柔体贴，一会又霸道恶劣，一会像个顽童可爱，再一会又像个花花大少风流轻薄，而这一刻，明眸灯下，照着他低头看报的侧影，却似乎又有一种痴情男人固有的深沉哀莫。

　　放弃对他的探究，我回过头去看窗外，想起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低头看看时间，这过了都快十个小时了，怎么还一直是白天？

　　“飞机一直在追着太阳跑。”
　　我回过头去，程耀轩放下报纸，“这里早就不是北京，我们一路追着太阳跑，太阳当然不会下山了。这点常识都不懂，说你笨还不承认。”

　　“是，是，我们若都能像经理您那么聪明就天下太平了。”
　　我承认我生气了。可是，经理是经理，经理肯定要比我们跑腿的聪明，这点是不能怀疑的，即使相当怀疑也要深信不疑。

　　我这么说主要是因为我突然发现一个很不好的趋势，程耀轩说话似乎不再像是上级对下属的方式了。
　　这点发现让我有些担心。因为现在出差就我们两个人，因为现在不在公司，所以可以随便一点么？可是……

　　肖肖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职场潜规则，虽然不屑一顾，但……还是有些害怕的。

　　程耀轩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回过去看他那经久不衰的报纸。我则继续看着窗外，然后突然发现那伴了一路的云海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蓝天下开阔的视野，以及那视野所及之处的下面的山川河流，一片青山绿林，还有那其中隐约可见的建筑物。那错落有致的风景，处处都显示着异国情调，一种我从未曾经历亦无法理解的感觉自心底油然升起。

　　原来这里真的早就已经不是北京了，原来这里已经是另一片天空了。
　　如此美好。
　　为何我没有早点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