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球少年]四两拨千斤》Erythos

1、信息素

　　“……要在治安管理方面着重投入精力，严厉打击暴力事件。”牛岛若利慢跑时路过了街道一侧展览摆放电视机的橱窗，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县议会议员的采访视频，议员和主持人的讨论重心在区域治安管理问题，他下意识停下来看了一眼，听到议员大加宣扬本地近期治安有所提升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陷入了深思。

　　治安似乎一直都挺好的，至于暴力事件——

　　牛岛若利一下就想起了不久前见过的那个女生，她是那个碰上了暴力事件的倒霉蛋，在路边被几个不良少年纠缠。他总是很容易记起来她的眼睛，圆亮机敏，还有她当时犹如牝鹿一般在黄昏的街道上奔跑而过的灵巧的身影。当时出于正义感，他站出来阻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除了她。

　　因为她正忙着从肩上的挎包里掏出砖头——趁所有人都在看他的时候，那块砖头最后精准地砸在了中央的不良少年头上。等不良少年一声不吭地倒下去，人群中央开了条不宽不窄的路，她脚步轻捷地从人群中冲出来奔向他，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在半空中跳动，像是风吹过时，树梢上在雀跃不已地晃动的柳叶。

　　她向他跑过来，朝他大喊，声音果断又响亮，“愣着干嘛？跑啊。”说完从他身前跑过，只留下一阵微弱的冷风，牵着他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她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长发一股脑地往后散开，她像是被风托着在半空中飞行一样轻盈，回头看他一眼，双眼亮得惊人。两人往路的尽头跑去，踩着夕阳一口跑过了三条街，回头见没有一个人追上来才停下。

　　她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会儿直起身，两只手将脸侧的头发掖到耳后，露出一张匀润小巧的脸，这时候离近了再看她，那种精力充沛的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带着新鲜的热意，任何微小的动作放在她身上都极为协调，存在某种异于寻常的吸引力——牛岛若利决定将这种吸引力暂且归于她姑且能够说得上秀气的外表以及刚才干脆利落拿砖头砸人的身手。她转过头，目光像是漩涡一般，让他没办法不去看她。

　　他听见她小声感慨了一句，“真厉害……”

　　“什么？”他不明所以地反问。

　　“你体力看起来超好，”她呼吸还没平复，喘着气，抬起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话的间隙，顺手就把手里那个瘪下去的书包塞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有点羡慕。”

　　“你为什么……”他看着她这举动一头雾水。

　　见他说的是那个丢掉的书包，她满不在乎地说：“啊，经常处理暴力事件的高中生都知道，打架不要带任何会拖后腿的私人物品，尤其是书包。”

　　“打架？”

　　“对了，谢谢你，”她这时候主动握住了他悬在身侧的手，爽利地说，“刚才帮了我大忙，真的非常感谢。”直接打断了他要问的话。

　　“不，这没什么。”他低下头盯着他们相握的手，没记错的话，她刚才就是用这只手砸的人。

　　“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离开了。”她松开他，笑眯眯地摆手。没等他反应过来追问，转身就走，还没走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喂？诶……你先别哭，我什么事也没有，已经摆脱掉他们了，真的。”牛岛若利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路口，隐约能听见她和电话对面的人说的话，“真的没事，我碰上好心人啦……”风从他们跑过的路口吹来，她的发梢在后背上依旧雀跃地跳动，晃动，摇摆不定。

　　他慢吞吞地抬起头，又路过了这里，这才想起来，应该问一下她的名字。

　　今天没什么风，金黄色的太阳从路口斜斜地流淌下来，牛岛若利的目光静静地从走来的每个人金黄色的面庞上掠过，看他们在金色长河中慢悠悠地涉水而过，随后一言不发地重新迈开腿。

　　没跑多远，有人捂着脸一瘸一拐地从不远处走来，有点眼熟。很巧的是，这群人看他也眼熟。所以看见他跑过来，顿时大惊失色，转身狂奔，形同撞鬼。没等他反应过来，路边小公园里传出来怒骂，“你以为白鸟泽是你的地盘吗？你这个蠢货！”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他看见有人躺在地上，被踩着，踩人的背影有些嚣张，还有些张牙舞爪。

　　牛岛若利停住脚，想起刚才他说要问她名字。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空。

　　因为她正拿着棒球棍戳着脚下男生的脸，“你听不听得懂人话？国文不行就给我去国小重新学过，英文不行给我回炉重造。人家都说了拒绝，拒绝是什么意思知道吗？就是no，就是不，”脚下的男生含糊不清地举起手，又被她一棍打了下去，“别给我玩社会人那套，你敢强迫人家跟你约会就要有被我打爆脑袋的心理准备，听见了吗？”她语气凶狠，牛岛若利却下意识想起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对乌灵灵的眼睛。

　　“听……听见了……我很抱歉。”听到这话她才松开腿，让那个男生灰溜溜地滚出了公园。

　　她则架着棒球棍转身，正巧撞上了牛岛若利的视线。

　　看见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又是你？”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太礼貌，不自在地挠了两下脸颊，换了个问候方式，“那什么……好巧？”

　　“你是白鸟泽的学生？”他看见了她身上白鸟泽的校服外套，一板一眼地问 。

　　“啊？”她眨了眨眼睛，“是……吧？”

　　牛岛若利一板一眼地说：“白鸟泽禁止学生参与斗殴。”他是个高个子，脸色严肃的男子高中生，肩宽腿长，气质有点老成，语气总是过分较真，以至于他说完这种话，视线居高临下地落下来时，看得她莫名其妙的心虚。后退半步，神色无辜地说：“一对一，不算斗殴吧。”

　　他沉默着一直不回应，看得她当即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他想了半天，最后点头说：“是。”

　　“啊？”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她立刻警惕了起来，炸毛了一样，“你是……风纪委员吗？”

　　“不是。”他答得底气十足。

　　“那你问来干什么？”因为无法揣测他的真实目的，她握着棒球棍的手抬了起来。

　　“想认识你。”

　　她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

　　“想认识你，因为你很奇怪。”

　　她嘴角一抽，“这是夸奖吗？”

　　“是，”他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就是表情有些吓人。带着这样可怕的脸色，他又朝她伸出手，“我是牛岛若利，白鸟泽三年级3组。”

　　她没搭腔，只是盯着那只伸到她面前的手掌看了一会儿，之前为了避免被追着盘问故意打断他的话的时候她握过一次，很厚实，也很坚硬，与其说是握手，不如说她在触摸另一种与她截然相反的有机物。当时因为着急脱身根本没有仔细观察，这时候才发现他的手修长宽阔，掌心带着一层茧子，站在她的审美角度，这双手粗放得有点漂亮。看完抬头，发现他依旧在望着自己，很有耐心，目光沉静，无声地等待她给予回应。

　　于是她挑了挑眉毛，坦然回握，“武田葵，白鸟泽二年级5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手掌很大的原因，她的手完全被包裹进去，他们交握的双手看上去像是缺少暧昧情调的拥抱。

　　两只手片刻后分开，他问她：“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问的是那些不良少年，虽然看起来吃亏的并不是她。

　　“麻烦？没有啊，”她扛起棒球棍，笑盈盈地否认，线条柔和的五官让她天然具备伪饰的优势，没有人在亲眼目睹事实之前，会对她乖巧的好学生身份产生怀疑，“怎么看都不是我的麻烦吧。”

　　“那——”牛岛若利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他的表情看起来和高兴没有半毛钱关系。

　　不过出于谨慎，她还是礼貌性地回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估计是从这天开始，武田葵发现自己和牛岛若利大概有点孽缘，她总能在一些微妙的场合碰见他。迟到翻墙，她差点砸到他身上，便利店买烟，他正好训练结束放学路过，带着分好类的生活垃圾下楼，他又在晨跑，眼睛一直盯着她袋子里露出来的酒瓶。干的事情不光彩，她平时也不心虚，奈何他有种浑然天成的风纪委员气质，心悸只能说是校园生活惯性的条件反射。年轻时候她犯过因为吊桥效应而不幸爱上“风纪委员”的愚蠢错误，在牛岛若利身上故态复萌，属实是意想不到之中带点晦气。

　　给闺蜜发信息吐槽说起这件事，她又顺手发了一句「论抓人，他的出勤率比风纪委员高多了」，说完看着手里点着的最后一根万宝路。烟就跟上坟的香一样，升得带着一股阴郁的不详，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中午好，武田同学。”果然来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山上还能遇见牛岛若利。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台阶上抽了口烟，侧过脸，“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遇见你。”

　　牛岛若利就站在台阶下，穿着运动服，看着像是刚从路口慢跑过来。他仰头盯着她手里的烟，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我正在慢跑，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

　　是啊，都没想到，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烟灰说：“出来散心，今天正好周末。”

　　“坐着散心吗？”

　　她若有所思，摁掉了烟头，“是呀，因为没有地方可以去嘛。”

　　台阶上坐着的武田葵忽然换了个姿势，她两只手撑在台阶上让身体微微后躺，双腿交叉着伸直，她仰高脸，树隙扫了些太阳余热下来，淅淅沥沥地淋在她光洁的脸颊上，晕掉她面孔上多余的神色。她躺在那儿，像是要融化进整个夏天里一样，逐渐失去了一个明确的轮廓。

　　牛岛若利鬼使神差地走上去了一步，“没有地方可以去？”惊动了她。

　　几乎是仰躺着的武田葵这才稍微偏了一下脑袋，阳光依旧披拂在面上，但她看着他笑，眼睛一眨一眨的，颜色骤然鲜亮。连声音也和枝头掠起的鸟雀一样，愉快地往上飞，“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你……喜欢吃蛋糕吗？”

　　武田葵笑意加深，她有个敏锐的嗅觉，能精准分辨出男人身上散发的一些特殊气息。尤其是牛岛若利这样的青春期男生，他们的好恶就和夏天来临的第一个早晨一样分明，热烈地恨不得告诉所有人，他们在求偶。

　　打量了一番后，在“不对胃口，已读不回”和“新鲜口味，蠢蠢欲动”之间，她选择了后者。因为没尝过牛岛这款体育系男生。

　　于是语气放慢了，变得有些暧昧，“喜欢啊。”

　　她最喜欢新鲜的男人了。

　　“我知道一家店，”其实很难光从外表上判断牛岛若利具体的情绪，他一直都是没什么表情，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不高兴，普通人极端的好坏在他身上呈现出的是模糊态。只是站在那儿肩膀有些僵硬，本来抬起来要继续走上来的腿在犹豫的最后又慢吞吞收了回去，个性似乎让他此时的拘谨和局促都变成了饱含期待的声音，“要不要去试试？”

　　武田葵刚好腻味了那种精明老道的讨好和迫不及待的谄媚，他这样不显眼的情感，对她来说，算是误打误撞的取悦，“现在吗？”她一改刚才的无精打采，兴致盎然地追问。

　　“可以等我换身衣服吗？”

　　“当然，”她大方地给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白花花的牙齿，看起来有些天真，“毕竟是你邀请我，等待会让今天剩下的所有事都更值得期待。”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疑惑，随后点点头，“那家店的蛋糕味道一直很好。”

　　“和蛋糕的味道没有关系啦，我更期待别的。”

　　“别的。”

　　“假期的甜品店，这是约会，牛岛同学。”她说。

　　“值得期待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