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三予

13、第十三章 你吃饭了吗

　　祁橙晚饭随便吃了两口，她有些不舒服。
　　草草洗了漱，连手机都看不下去，闷在被子里，一觉睡到第二天六点。
　　醒来的时候祁橙还有些懵，鼻子很堵，也控制不住一直在流眼泪。
　　拉开窗帘，隔着窗户看到外面阴沉天气，甚至很明显感觉到屋子里已经凉了，寻思着周末要不要去趟镇里买电褥子，这屋里只有一小片掉漆的暖气片。

　　吃了感冒药收拾一番准备去上课。
　　只是来的时候，讲台处放了很多东西。
　　零零散散用各种颜色塑料袋装着菜和鸡蛋。

　　祁橙驻足，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
　　“这些东西，你们谁拿来的，就拿回去。”
　　班上人都摇头。

　　祁橙把书放到课桌上，叹息一声，“那些衣服我们五个人平分下来，一个人没花多少。”
　　“但祁老师，我们这些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家里的一些。”

　　周家星注意到祁橙的声音，“祁老师，您感冒了吗？”
　　祁橙嗯了声，“有点，应该是最近换季的原因。”
　　周家星手伸进抽屉书包隔层里，那里面还有上次她感冒的药。

　　祁橙强撑着上完一节课，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面正放着一大袋东西。
　　她看向武方东，“这些东西，是你班上学生送的？”
　　武方东点头，“他们不好意思收你那么贵重的东西，这些东西你就收下吧。”
　　祁橙坐下，把东西放到下面趴在桌面，“我们班也给我拿了。”

　　武方东听出祁橙声音不对劲，“感冒了？吃药没？”
　　祁橙嗯了声，“应该是换季，早上已经吃过药了。”
　　“换季多穿点衣服，这边不比城市，风刮的脸都疼。”
　　祁橙应下。

　　周家星这个时候过来，站在门口敲门，“祁老师。”
　　两人皆是看过去。
　　周家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药，“您感冒了，要吃药。”

　　祁橙低头看去，她应该是昨晚干了农活，甲缝里还有污垢，甲床附近全都已经起皮，有的地方还裂了口子，里面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红色血迹。
　　祁橙拿到药放到桌面，拉开抽屉拿出护手霜，她把护手霜挤在自己手心，随后拽过周家星双手，“手怎么这么干。”

　　周家星低着头，盯着眼前细净的手，护手霜的味道浓郁，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好闻。
　　前期祁橙低着眉眼，很认真确保给周家星双手抹匀，“我早上已经吃过药了，这盒药你留着。”

　　周家星错愕抬头，眼睛里刚刚过来的局促全然消失不见，“祁老师。”
　　“嗯？”
　　“我怎么样才能变成像您一样的人？”

　　外面忽然刮起风，身后的绿色木头窗户猎猎响，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护手霜的味道更加浓郁，周家星觉得头脑有些不清醒，迷迷糊糊，只觉得眼前的人亮的刺眼。
　　祁橙盯着她片刻，反问她，“为什么要像我一样？”

　　“就。”周家星眨眼，“感觉您很厉害，什么都会，身上也总是香香的，您人也很好。”
　　这一个月，祁橙也会给他们讲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周家星很喜欢听，那是她不曾了解听过的。

　　祁橙和武方东对视一眼，武方东喝了口水，起身离开。
　　盯着武方东的背影，有些无奈。
　　她是想让武方东和她一起劝劝周家星，结果他拿着水杯直接走了。

　　“不用像我一样。”祁橙把护手霜塞进周家星口袋里，“你成为你自己就很好。”
　　周家星有些急，很怕错过这个机会，“可是我很喜欢您。”
　　“喜欢我，但是不一定要成为我。”祁橙拿起课本，又把窗户关好，阻绝这冷风，“成为你自己就很好，家星，不要活成任何人的影子，活成自己就很好。”

　　“走吧，该上课了。”
　　周家星哦了声，从口袋里掏出护手霜，“这个我用不上的。”
　　她回家除了学习就是干活，完全用不上。

　　祁橙没要，“那就在学校用，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周家星抿唇，迟疑着塞回口袋里。

　　“看过月亮吗？”
　　周家星有些莫名，但还是老实回答，“看过。”
　　“你知道吗，其实人每个月都得像月亮般地生活，边死边生，边生边死，永远不会圆满。”

　　周家星不说话了，这阵风来的太过突然，和周家星今天的问题一样。
　　可是啊，人这一生太过冗长复杂，说太深与太浅，她都怕周家星不懂。

　　今天中午骆之言没在门口等她，祁橙松了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别扭什么，许是后知后觉意识到和骆之言关系太过暧昧，也或许是祁橙知道自己还喜欢他，所以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她就像个胆小鬼，怕了，所以缩了又缩。

　　刚准备躺下，就听到敲门声，祁橙动作一顿。
　　“我已经吃过饭了。”
　　“祁老师，是我，周家星。”
　　祁橙起身开门，“怎么了？”

　　“我姐姐说，不需要资助，她也不想继续读书了。”
　　祁橙盯着周家星片刻，“我能问问理由吗？”
　　“她说，如果她也来上学，那家里没人照顾妈妈了。”

　　祁橙有心无力，她不能去参与别人的重大决策，哪怕是个孩子，也不行，更何况从周家星的描述中，她能感觉到周家阳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天气沉的更明显了，这场雨随时都能落下来。
　　“我知道了。”
　　“但是祁老师，我想让姐姐继续上学。”
　　祁橙弯唇，抬手把她吹乱的头发拨了拨，“我知道。”

　　周家星总觉得是周家阳放弃了自己的前途换来她的，事实上，这个家最该指责的，应该是她们的父亲。
　　那个在这个家没有承担任何责任的人。
　　一个几岁十几岁的孩子，最应该做的是学习玩乐。

　　周家星走后，骆之言从屋里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骆之言直接出声，“她不同意？”
　　祁橙嗯了声，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进骆之言的耳朵。

　　“祁橙。”骆之言看着她，嘴唇翕动。
　　他想问她最近是不是不开心，想问她为什么不理他，但他问完后，两人连现在的面上关系都消失。

　　但是他不甘心，他不想这段关系都是祁橙来做定夺。
　　只是不甘心在舌尖打了个颤，话到嘴边变了味儿，“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骆之言哦了声，回房。
　　他怎么能听不出祁橙感冒，但是他没有立场去关心这件事。
　　他甚至有些后知后觉的生气，怎么她就可以这么收放自如，他不可以。

　　窗外那颗不知名的树，叶子已经掉了差不多，只剩下光秃的枝桠，骆之言盯着随风乱舞的枝桠，但此时何止是树在随风乱舞。
　　玻璃窗外忽地落下一滴雨滴，又往下流下去，随后更加密集的雨点落下，骆之言关好窗户，面对着墙面。

　　雨砸在窗户上，借着雨声，抬手敲了敲墙面。
　　等了几秒，没有动静。

　　翻了个身，祁橙用被子盖住脑袋。
　　敲什么墙，看不出来她不是很想理他吗？

　　不过这倒是和原来的骆之言没变。
　　两人只要生气或者吵架，都是骆之言先低头，江南枝曾经说过骆之言其实是个恋爱脑。

　　下午上课的时候天气压的更低，雨势更大，祁橙撑着伞快速来到教室，学生都已经开始学习了。
　　她打开灯，只觉得这帮孩子很会过日子。

　　学生看到她进来收起课本，祁橙照常讲课。
　　雨没有停的意思，祁橙可见也没回办公室，留在教室里，站在窗边给江南枝和祁政孟清敏拍了短视频，是下雨的。

　　江南枝这会儿没课：【这么大雨？】
　　祁橙：【我在想这雨到放学时间会不会停。】
　　江南枝：【他们上学都没带伞？】
　　祁橙：【不知道，但是带伞了，山路其实也不好走。】
　　江南枝：【别想太多，没准放学了雨就停了。】
　　江南枝：【橙子，我必须提醒你，我能理解你，但是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光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祁橙：【我知道。】

　　但有些时候，事情摆在眼前，她想做到无动于衷，这不现实。
　　祁橙从未在此刻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她希望这里的学校能够给学生们管饭，她希望这些孩子的父母更加靠谱，她希望有更多优秀的老师能够来到这里授课，也希望这个社会会有更多的人来注意到穿着鞋弱势群体。
　　他们太需要社会的关注了。

　　只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祁橙的美好幻想，下午到放学时间，这场雨还没有结束。
　　所有学生都坐在教室，祁橙和他们一起看着窗外的雨。

　　恰好这个时间如果他们有不会的作业可以过来问祁橙。
　　只是半个小时过后，这雨没有丝毫渐小的趋势。

　　牛悦悦忽地起身，手势东西。
　　动静吸引不少人的目光，“祁老师我先回去，我家里还有活等着我干。”
　　祁橙张了张嘴，她想劝阻，但是她做不到站在高点来指导一个需要承担起家庭责任的孩子。
　　这太残忍了。

　　见牛悦悦起身，班上不少学生都起身收拾书包。
　　祁橙不是很放心。

　　“我送你们回去吧。”
　　班上学生的动作皆是一顿，诧异看她。
　　“不用了祁老师。”
　　“祁老师我们自己可以的。”
　　“这种山路我们经常走的。”

　　祁橙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学生拗不过她的坚持，便同意了。

　　班上学生就山上这三个村，牛岛村最近，其次是大岗村，石圪村。
　　牛岛村的学生比较多，他们村子大，大岗村和石圪村两个村加起来都没有牛岛村大。

　　学生大多数书包里都会装着雨衣，祁橙看着他们套上雨衣，又让他们等了会儿。
　　回到宿舍拿起手电筒，撑着伞，“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走在最后面，有什么事儿和我说。”
　　众人都说知道了。

　　他们觉得新奇，其实祁老师不和他们回去他们也都能理解的。
　　不说每年过来的支教老师，就连武校长都没这样过，况且这山路他们早已熟悉，没觉得只是因为雨天就有什么不好走。

　　祁橙其实不是很方便，她一只手拿着雨伞，另一只手拿着手电筒，外面风大，她攥着雨伞的手还要用力下压才能避免被吹翻。
　　倏地，面前多了倒人影，周家星站在她面前，她穿着军绿色雨衣，掌心向上，指尖苍白，上面还有薄厚不匀的茧子。

　　雨势依旧很大，空气都是水气朦朦的，远方的苍山都已经看的不清楚，祁橙甚至看不见光亮。
　　“祁老师，给我拿手电筒吧，我穿着雨衣，方便，而且我家比较远，能陪您走到最后。”

　　祁橙没推辞，她确实不是很方便，刚刚路滑差点摔那儿。
　　牛岛村的学生散的差不多后，雨忽然就不下了，祁橙收起伞，一一把剩下的孩子送到家里，最后只剩下周家星。

　　周家星看向祁橙，拽了拽她的衣摆，“祁老师，我家在那边。”
　　周家星手一指，祁橙顺着看去，不知道哪栋才是她家。
　　“最后面。”周家星踮起脚，祁橙看到那里烟筒在冒着烟。

　　“你每天都几点起床上学？”
　　“五点半。”周家星笑眯眯的，祁老师真的很像个大小姐，这会儿气喘粗粗的掐着腰，却还要关心她，“我们已经习惯了，走得快，从这里到学校只要一个小时。”

　　说是石圪村最远，但其实三个村是挨着的，只是石圪村稍微靠后一点。
　　祁橙说不出话，“那你快回去吧，到家好好休息，还有——”
　　“把厚衣服穿上，不要舍不得。”她上下看了周家星一眼，蹲下身，“你今年不穿，明年也穿不了了。”

　　“可是。”周家星小声嗫嚅，“衣服太好了，我怕我给穿坏。”
　　祁橙抬手摸了摸周家星的头，对方稍稍低头，像只求主任摸摸蹭蹭的小猫，让她动作更舒适些，“不管多好的东西，只要在你手里，就是服务于你的，如果你很喜欢这件衣服却不穿，那最后这件衣服会失去它最重要的两个价值，给你保暖和让你开心。”
　　周家星似懂非懂，“我知道了祁老师，谢谢您。”

作者有话说

月亮那句来自托尔斯泰《最后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