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莫尖尖

4、四、又看暝色满杭都

　　舸儿对琴这东西实在喜欢得紧，我便去了趟全杭城最有名的乐器坊，定制合适孩子摆弄的小琴。
　　出了乐器坊，我留意到了一个熟悉的宽阔背影。我尾随其后，却立刻被那人甩掉。这是意料之中的，因为那个人是张将军，岂国残将张将军！
　　我急急忙忙跑回王府告诉姊姊，她蹙起眉头，慌张地看着梁王。
　　翌日梁王遣人将我和姊姊送往绍兴，我隐隐觉得他会做什么，于是不停歇地问姊姊，她不肯说，我便一直问。
　　到绍兴后姊姊疲乏地看着我：“一路走一路问，你不累么安平？”她将熟睡的舸儿交给奶娘，转身继续道：“你要知道，好，姊姊告诉你。王爷要那个王位，如今精兵强将大半被派往前线，眼下郝都防弱，这个就是时机。”
　　我沉默着想了很久，最后幽幽说：“可是郝国怎么还经得起这样折腾，他不是要篡位，他是要亡国！你还想看一遍一年前血流成河的景色？”
　　“王爷暗中留有军队。况且……”
　　“况且张将军会帮你对吗？”我对上姊姊惊愕的眼神。
　　“张将军很喜欢姊姊你的吧。”我用几近肯定的语气说道，然后抬眼看看她，她正苦笑地看着我。岂国未灭时，我就发现张将军投向姊姊的眼神与众不同，那是一种爱慕的懊丧的胆怯的卑微的目光；逃亡那日张将军回过身，眼中只有姊姊，甚至面对我和姊姊竟脱口而出“公主，你……”，而不是“你们”。
　　我猜测张将军对姊姊的爱意，却断定姊姊对将军的利用。
　　果然，这场郝都惊变末了，张将军被羁押在死牢。
　　那日姊姊命人看住我，怕我做出什么任性的事来，她则焦急万分地等待杭城来的消息。翌日就有人送信来，郝王没有太大反抗，此事未动干戈而成。
　　三个月后翟澈随军凯旋而归，梁王正式登基，改国号天命。我对此嗤之以鼻，把自己闷在宫殿内，足不出户，对姊姊更是闭门不见。
　　直到翟澈硬闯进来。
　　宫人们不断地向我通报说拦不住了拦不住了，于是不出半盏茶的功夫，他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在我身畔坐下，平静地问我：“安平，你知道史家会如何评论你阿姐吗？”
　　“陛下不会干预那些人如何记载皇后吗？”我闷闷地说。
　　“那样你姐夫不是昏君就是暴君了。他们会说你阿姐不忠、不孝、不义。”见我沉默，他又问：“如今你的宫殿何名？”
　　“阑珊宫。”
　　“你在岂国时的宫殿何名？”
　　“阑珊宫。”话毕，我咬着唇，落下泪来。
　　可他还不放过我，继续说：“近年来郝王沉迷声色，内外朝政都是由我处理。况且，他膝下至今无嗣，宗亲也只剩梁王，日后免不了会对舸儿下手。还有……你呀，郝王紧逼王府交出你，逼得你姊姊恨不得……”
　　我猛地扑进他怀里抱住他，大喊：“你别再说了阿澈，别说了……我都知道，可你别说了……”
　　从我见到你，你就始终是这样温和平静、气势内敛，我见过你大笑、落寞、担忧，却不曾见过你的怒容，你对谁都是那样千篇一律的平和，开始我欣赏这样的平和，继而我对你的情感变了，我费了多大气力才能煞有介事地享受你对我同他人如出一辙的态度，而不是任性地去做一些自以为你会生气的事。
　　于是我此刻抱着他，嚎啕大哭，紧紧地勒住他结实直挺的腰身。
　　我感觉到他的微愣。他抬起手拍拍我的背，“莫哭了。以后叫舸儿知道你比他还会哭。陛下这几年打算休养生息，过几年就要拿下北方了，要操心的事很多，也包括你的婚事。陛下相中了去年的状元郎臻生，你……”
　　我霍地直起身，震惊地瞪着他：“我不嫁！”
　　“你今年十八了，还打算拖下去？”
　　“拖着呗！”
　　“臻生文武双全，只长你两年，我一直有意栽培他。”
　　“他有你这样的眼你这样的鼻你这样的手脚吗，他又有你这样的笑声你这样面容你这样的才干吗？”
　　“你不喜欢他，可若是陛下赐婚呢？”他略带怒意。
　　“阿澈，我有很多种方法不嫁，你想看我试一试吗？”我气得口不择言。话刚出口我便后悔了，又放低声音说：“你知道我想嫁的人是谁。”
　　他起身，甩袖离去。用银线绣着鲲鹏的玄色朝服的衣袖从我眼前擦过，我无力地抬抬手，怎么也抓不住。

作者有话说

　　结局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