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裂帛绫罗（三） 下辈子再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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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宽眼看着眼被侍卫严严实实拦着逃不开身，只丢了个施舍的眼神，叹笑着摇头。他拖着步子向她靠过来：“臣敢对太子妃做些什么吗？臣向来谨小慎微，您是知道的，臣哪能有这份胆量。但太子妃需知道，到了如今这一步，到底这些年花费的心血可并不少。您享了咱们郑家好处，现下倒是事后翻脸不认人，且不说这人世间积德与否，只怕是待到身后之时，难免那地府里的官儿觉着有些太损阴德。何况这几句纸老虎样儿无关痛痒的要挟，臣自然是不觉着有什么的，毕竟如今还没什么人真的能威胁得了臣，您这说出来也不觉着掉面子。”
“您如今是攀上高枝儿了，心气儿也日渐跟着高了。您想背叛张家，背叛臣。这可像话吗？人这一辈子，做了错事就必须为自己的言行付出代价，这份道理您该懂。您是太子妃，臣自当恭敬孝敬着您，但这两个人，臣是找不出半分理由来恭敬的。”
“太子妃，心痛便是心软，心软便不能成事。今日这一课势必会有些难忍与残忍，但想来太子妃会一辈子牢记着，毕竟——”
郑宽提着衣袍缓缓蹲下，与她四目相对，眼里的笑意愈显寒凉：“他们二人的死，是因为你。”
因为你。
几个字带着轰鸣般的巨响，一遍遍在她耳边回荡、碰撞。显瑜只觉得自己脊背一阵阵地发凉，刚一抬头，连那句“你要做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便听见郑宽一声下令，眼瞧着架在二人脖颈上的刀刃反射着刺骨银光，接着便扬起一阵血雾，最终洒落在地上。
“主子犯错，奴才承担。太子妃，您这东宫住得着急，看来还没有适应，平日需得臣多提点着您，您说是吧？”
显瑜的双手被人背在身后，动弹不得。她看不清阿鱼和杨家郎君的脸，只能任由那两颗脑袋沉重落在地上，连谁是谁都分不明晰。庭院里起了阵满是血腥的腥臭阴风，将阿鱼凌乱干枯的发丝吹开，露出后面满是血污与惊恐的脸，一双眼珠毫无生机，直直望向她，像是在控诉，也像是在埋怨。那是阿鱼，嘴里塞着布团，明明已经再无声息，却似有着千言万语要与她诉说。
张显瑜好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疯了。你杀人要挟……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二字，得先有得民心的王，才有能令人信服的法。”
郑宽仰天长笑，“如今江北一带的百姓们因为水患之事，对陛下和太子都失了信任。弹劾的奏折呈上来的可不少，太子妃就算是深居东宫之中多少也应当有所耳闻，毕竟您也不是傻子，您也有双耳朵。但臣可不一样啊，无论是百姓，还是陛下，他们都信任于臣，就算是臣如今没有帮着陛下在宫里处理公务，陛下他也不曾停了臣的官职。即便是再退半步说，我郑家的爵位是大昇开国时候就流传下来的。古往今来，后宫不得干政，太子妃这一口一个王法说得是虚无的气势，给您壮着胆用，莫不是您觉得陛下是会宁愿听您的话，而不是臣的肺腑之言？”
肺腑之言，好一个肺腑之言。显瑜眼里丢了光，直勾勾盯着地上那深红发腥的血污，可分明在盯着瞧，却什么都瞧不清楚。
她原以为太子是个蠢的，但至少陛下也曾有过明目的时候。她被人算计，不明不白地坐上这个尖刺针扎的位置，大不了便是忍气吞声一辈子，至少还能保个性命无虞，如今却是愈发被限住了手脚。
这日子，过得是连猪狗都不如。
耳边，郑宽瞧她依然不吭声，仍在喋喋不休地念着：“今儿不过是赔上两个人罢了，可若是今夜太子妃还是意识不到自己犯下的错事，臣便不确定这之后的代价，太子妃您还能不能承受得起。”
赔上两个人，这话他说得真是轻巧，就好像他郑宽不是个人似的，好像谁不是没得选地打娘胎里头出来的人儿。郑宽这会儿倒是总算让侍从松手了，分明得了自由，可显瑜脚上却和灌了铅似的，往前挪动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她只觉得这世道当真是荒唐极了。一个臣子，凌驾在皇家人头上，说杀人便真的杀人，丝毫不觉逾矩。她虽恶心痛恨着皇宫里头那些高家男人的行为，但也竟觉得当真是悲哀，悲哀于这些位高权重的高家人互相猜忌，却连这样显眼的一个揣着狼子野心的人都瞧不出来，到底是郑宽实在是太会伪装，还是高家人是睁着两只瞎眼，她想着怕是两者都有。
过去她在张府里过的日子其实并不好，但如这样磨人心的苦楚到底也不曾吃过。以往她坚信老天有眼，国有王法的道理，想着郑宽无论如何，不该也不会当真做出如今这样的事来，更是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近的人死在自己面前。
张显瑜目光呆滞着仰起头，看着前面站着的一排人。她看着郑宽，看着他身边轻微躬身，向着郑宽方向站着的自己的父亲，看他们脸上只有一丝怅惘与眼里藏不住的莫名其妙的笑意。这样瞧着，她心里很想怒，也很想悲，可此刻一颗心除了僵硬发凉，再充盈不了更多的情绪了。
天上的云不觉中散了点，有直直的滚烫的光束打在这方阴翳哀苦的地方，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如果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当人了。她没这份好气运能生来荣华富贵，也从不曾觉得荣华富贵有什么好处，只给她带来了无尽的黑暗与灾难。
她张显瑜的人世间，如今只剩下了深渊，绝望，和那不断剥削自己的那双来自张家的带着血污的手。
她再也不要当人了。
那些她曾经爱戴的，信任的，全都像厉鬼一样缠绕着她。
越是这样想，她便越是觉着荒唐。张显瑜，你竟能有这样大的能耐吗？
那便让她自己，将这份能耐，用个干净彻底好了。
凝出这个想法后，显瑜忽然觉着自己一颗心也不再抖了，声音也平稳了。她撑着地缓缓直起身子，膝上仍然发酸僵硬，却似没有半分知觉。
她面向着郑宽，“你不是要我替我张家表明忠心吗？不过区区一桩小事，何以落得个见血的地步。”
郑宽眯着眼，虽摸不透眼前这毫无生机气儿的人为何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但无论如何，这话的确是从她口中透出来的，既然应允了，便没有回头的余地。这般想着，脑中忽然便涌冲上些昏暗旖旎的场景，郑宽似乎有些兴奋，眼里涌出些精光。“您瞧您早早说这话，臣也不至于这样破了杀生规矩不是？”
他似乎有些心急，连最后那点表面样子都不乐意装，直直挥手叫人搀扶着显瑜往张府半撑着的侧门外头走，一时间显瑜身边跟着围上来好些个不知先前在哪里藏着的侍女，作势便要近她的身。显瑜平平扫了她们一眼，只说实在不用，自己个儿长了腿脚能走路，便飞快往外头候着的马车方向去了。
皇宫里头，兰嬷嬷派人盯着把守在各个宫门处的人总算来了消息，带着那宫婢往大殿里头跑。明玉捏着茶盏的手顿时一紧，倏地就将物件往茶案上头一搁，连里头泼出来些茶水在手上都顾不着。“回来了？”
小宫婢喘着气儿点头。“回来了……但是瞧着那方向，太子妃似乎没有往咱们这方地儿过来的意思。”
程皇后轻拧着眉，“显瑜是被大公公叫去的，你可瞧见他的人没有？”
小宫婢思索片刻，摇着头道：“没有。但是瞧见了平素总跟在郑国公爷身边的人儿，婢子不清楚那人叫什么，但一张面孔熟悉得很。”
若只是大公公一人的手笔，她们或许还能搏上一搏，但在郑家身上吃的亏，如今已经很难完全再讨回来了，这事儿倒是愈发难办了。
程皇后轻叹着气，重新扶着雕花檀木的倚靠坐下。“张家上下和郑家一心，显瑜她一个人儿势单力薄的，这会儿顺着他们的意思，反倒是不会出差错。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瞧一步，再如何这里也是皇宫，至少还有咱们，或许能照应着些。”
兰嬷嬷瞧着程皇后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向那小宫婢打了手势让她快些从大殿里头退出去。殿中虽有着好些个人儿，却只剩一片无声沉寂。
程皇后打量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明玉，叹道：“如今咱们在这儿干着急担忧更是无用。东宫那处，我能照应着些，但金吾狱那头……”
“郑家要我，便不会伤我。我这人，最恨的便是受人胁迫，他们若是要景山的性命，我就是豁出我这条命，也定不会让他们得到我阮家手里的东西。”
言毕，明玉凝神，“方才我便是在想，显瑜这样平静地回了东宫，顺利得像是根本不曾反抗，应当也是为了大局假意乖顺答应了郑宽什么条件。她这般倒是警醒我了，只怕她也是准备豁出去做什么事儿了，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才是。”
这面正说着，颐宁宫外头忽然又响起轻淡的禀告声，兰嬷嬷瞧了一眼，慢慢退到珠帘外头，将那帘子轻垂放下，才抬步往外头去。只是这还没走两步路，忽得便瞧见了那一身大红裙裳的人儿，头上顶着平素都快在她内殿里头陈积灰尘的珠冠，这会儿倒像是特地让人拿细软的布擦拭得透亮。
迎面走过来的人儿是美艳的，美艳得一点儿鲜活气都没有。
兰嬷嬷总觉着心里头瘆得慌，犹豫了片刻，只稍稍同显瑜行了礼，转身便往回走，珠帘被随手撩起，轻磕作响。“娘娘，是太子妃。”
明玉同程皇后还来不及反应，便见着人儿缓慢抬步从外头进来了，端庄得不像样。显瑜抬眼，瞧着面前神色担忧憔悴的二人，轻阖了一下眼，而后叹着气儿，缓慢走到跟前，跪在地上，依次与二人行了个庄重的礼。
明玉瞧着她越发不对劲，慌忙间搀住她的手，“这是在拜什么？你先起来。”
显瑜咧着嘴，笑得有些苍凉。“我是来拜别的。”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裂帛绫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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