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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醉听秋雨(四) “没有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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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说完,翻身就撑着墙跳出了她的院子,风里残存着他所说的“秘密,不能同你讲”。出乎意料的,她竟然还有些期待,在琼枝宇里又是连着待了好几日,却始终没见到他的身影,心里面的好奇就更重了。
然而她也不是个心里一泛好奇就对别的事儿一概撒手不管的人:至少庭院里还有那么多花草需要她打理,哪一个都是金贵的主,怠慢不得。
风里的夏意逐渐热腾起来,长得最快的就是那栀子和蔷薇了,角落里贴墙一簇白,上面又细细劈了竹竿撑在土里,给蔷薇留了爬藤的路。这样平淡清静的日子一遍遍重复,有时候身子乏累了,就把长柄水勺往缸里一丢,解了两肩上的襻膊,坐在推开的花窗后面,看院子里的景致,倒也悠闲自得,唯独是觉着耳边清静了太多,有些不大习惯。
这样的日子于是又过去半个月,等到另一面昙花的茎叶也伸长了。近来明玉翻着叶瓣,也见着三个探了脑袋的花苞,总算长舒一口气,没有辜负赠花之人的一片苦心。
苜蓿近来总调侃说她是在睹花思人,这话在明玉看来,是对也不对。先前经历那样多一番事,好不容易得了空,修身养性过平淡的日子才总算让她找回了一点儿过往的感觉,但自己也的确好奇,这会儿他在做什么。
“做什么?”苜蓿跪在桌案对面替她研着墨,歪着头自喃,“还能是做什么,想来是娘子的生辰快到了,在备着生辰里呢?掰着指头算距离今日也就一月不到了。等东宫的国婚办完,再过上十几日就是娘子的生辰宴,前些日子永荣公主还来同婢子打听娘子的喜好呢。”
明玉手里面提着笔,往那磨好的墨碟里面舔着笔尖,往面前摆着的团扇纸样上又多添了一笔。苜蓿一说起东宫的国婚,她便又回想起来了,神色有些担忧,“是啊,东宫的国婚……要去细细琢磨的事情太多了。近来是说显瑜被关在张家府邸里面,不得以出来?”
苜蓿点点头,“婚嫁大事,前七日可不能踏出闺房,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哪儿有人违背的?更何况这是嫁去东宫。”
“待字闺中的时候就这样被束缚着,进了东宫不得越发压抑了?”
明玉叹了口气,又往纸样上面落下几处墨点。“等她的事儿一切落定了,咱们挑个日子,去看看她,好赖也有一日学堂同窗的情分在。”
苜蓿却摇着头,说未必。“张家娘子当了太子妃,连带着她爹的官位也从户部侍郎被提拔到户部尚书了。陛下说原先的户部尚书年岁大了,也该享享晚年的清福。别的事儿,婢子心里面想不明白,但娘子想与张家娘子说话去,应该是还想探探她张家里头的事儿吧?”
“这些日子核桃没少吃,长脑子了。”
明玉莞尔,又细细往纸样上点缀几笔后,才搁下笔。“户部掌着钱财银两,太子先前不是还同陛下夸下了海口,说二月之内必定平复江北灾患么?如今已经将将过去二月了,他却还没动身,明面上是为了东宫国婚,我心想着到底也是没钱去办这事儿,一耽搁就延到了现在。待到他们一完婚,户部便和东宫是亲家了,太子的母妃又是工部尚书的胞妹……”
苜蓿听了她的话,背上骤然起了层冷汗。这些人真是算得好准好狠,没一步是无用的。
她正要接话,门前忽然匆匆赶过来一个人儿,叩着琼枝宇的门,说外头有贵人要请小娘子过去一趟。起先苜蓿还有些担心,可到底是在他们阮府里头,出不了什么事儿,于是等明玉提着裙摆赶到前厅时,见着的便是个梳着宫里尚仪局发髻的嬷嬷。
“阮小娘子安好,”她鞠了个礼,“老身姓李,太子妃让老身来传话,说想见您一趟。只是您也知道,太子妃尚在闺中不可越出,需劳烦阮小娘子同老身走一趟。”
她伸手,指着外头台阶下已经等候多时的轿子,“烦请阮小娘子移步。”
“李嬷嬷有劳,才念着太子妃的名字呢,许多时日没见着她了,怪想念的。可我坐不惯轿辇,颠得很,况且方才用过午饭,到头来弄脏了还消嬷嬷清扫。”明玉不吃她这一套,探头与门房侍从说着,“去套辆马车,上回永荣公主不是给了一辆?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跑起来用。”
李嬷嬷面上有些尴尬,但到底她的任务是要把人请去张府,至于是如何请的,以什么法子让阮小娘子过去的,那都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儿。
苜蓿跟着明玉从内宅里出来,见着她要走,忙不迭奔去主院知会方瑶,至少内里图个心安,这才同明玉一道上了马车。
张家府邸在城北与城东交界附近,那面的府邸大户不算多,车夫找得也相对容易。马车慢慢停稳,明玉撩开窗帘往外瞧,虽然整个府邸都慢慢装点起大红的绸缎,那写着张府两个大字儿的匾额也像是新换上去的,还瞧得出瓦亮的桐油,然而府邸大门却紧闭着,外头也看不见什么人烟。
她心里面打着鼓,下了马车,却跟着李嬷嬷在张府门口绕了大半圈,走了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去。起先明玉心里面还纳罕着,同苜蓿两两相望,想着怎么说这也是太子妃,连见个人儿都不能走府邸正门么,这算哪门子的规矩?
可等她跟着李嬷嬷越往张显瑜的闺房走去,她瞧着沿路的景致,心里只越发悲凉。明明到处都绑着大红锦缎贴着大红的喜字,可门前台阶上的落叶尘土无人洒扫,杂草从转头缝里挤出来,倒像是个压根没人住的地方。
忽然一间屋子的门扇就从里面推开了。张显瑜探着头,四处张望着,瞧见了明玉一众人,神色有些激动,拉着她赶忙进了屋子,留下两个把风的人在门前。
“你可算是来了,如今我觉着也只有你是可靠的了。”
这话明玉听不懂,问道,“从何说起?”
“从他们苏家、高家,和我那见官眼开的爹说起。”
明玉心头一震,愣了半晌,“所以这件事,不是偶然……”
“偶然?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偶然的事儿能发生,又能叫我这个倒霉催的碰上。”张显瑜这会儿正点着茶,没抬头。虽说这间屋子有些简陋,但胜在里面的用具都还算讲究,套件也齐全。“你别说,非要说个偶然,你才是那个偶然。”
“我?”明玉指着自己,“我怎么越发听不懂了?”
茶筅原本击打着盏壁的声音忽然一停。“你当那日为何来了八个世家娘子,只留了我们三个,又为何在宫宴上,只我们三个中了勾天合?”
她叹一声气,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原本陛下的意思,是要让我们三人都入东宫的。”
“都入?”这回明玉是真的吃惊了,“可他……”
“是啊,一人为太子妃,二人为良娣。”
张显瑜面上笑得苦涩,“他这算盘原先打得可真够下作的,想让高奂一个人坏了三个人的身子,好让咱们不得不入他东宫。我们三人的家父分居户部礼部工部,若能得我们三人,日后的朝堂里,他高家的人可就多了。”
明玉越听,后脊背就越凉。“可这样说也还是奇怪,天子高家如今为何还要不顾一切地去拉拢……”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显瑜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筅,茶沫逐渐浮起来,紧紧咬着茶盏不落,才递到明玉跟前。“原先的郑家,虽然如今不在京城了,但到底威望还在,小到饭馆茶楼,大到运盐碳矿,以往都是他们的人在管着。你没觉着近来古怪的事儿越发多了?没见着你爹爹几乎就待在皇宫里面着不了家?以往都是郑家出些适当的主意,陛下只消跟着去做就是了,可如今各家是越发的手忙脚乱,细细去盘算,又不知道真正在忙点什么,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做成。”
明玉这样一思索,惊恐地发觉好像的确是如她所言。放下茶盏的一瞬,她抬眼瞧着面前愈发沉着冷静的人儿,看她拾掇着茶具的手法这般熟练,最终还是没忍住心里的疑问。“你不怨我吗?”
正在忙活着的张显瑜手一顿,抬头回望过来,“怨你?为何?”
“若是那日出事的是我……”
“没有什么若是。”
张显瑜嘴上噙着浅淡的笑,摇着头。“我爹,他收了东宫和未央宫五千两银子,还许了他户部尚书的官儿。那可是整整五千两啊!如今整个户部整个国库都不一定掏的出这般多的现银,所以那日出事的,只有可能是我。他们为了钱财和官名,连姑娘都能卖,自己还能混个东宫岳丈当,他多气派?要不是我亲大哥为了我的事儿,和我爹他闹分家,我都还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的弯绕。那日即便出事儿了的是你,这东宫,我也是不得不入的。所以我为何要怨你呢?我该怨的人,是整个未央宫,是东宫,是高帝,是我张家。”
小院外头起了风,推着天上的云,把阳光盖去了一些。张显瑜带着明玉推开门扇,站在廊下的台阶上,看满目杂草疯长,看那大红颜色刺得眼疼,忽然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
“我被我爹卖给了东宫,这辈子算是毁了,但明玉,你可一定要多提防着。有些爪牙,它藏在暗处,防不胜防,如若时机成熟,也要记着快快把婚事定了,免得日后捏着你作要挟。”
明玉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跨出了门槛,她刚搀上苜蓿的臂就要往来时的路走时,张显瑜却突然在她背后又喊了她一声。
原以为是她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回身望了一眼,却看张显瑜站立在檐下,瘦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吹倒了。
她比划着口型。
注意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