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渡》谷筠

32、明月缀枝（五） 聪慧人儿在

　　明玉忽然有些不明白了，这外头传的风声难道还有差？她于是也僵着身子，往高婉蓉那面去靠，面颊有些红。“沉香……的确是给了我。他被人打成那样儿了，我不收显得太过冷漠不近人情。只是方才我听苏娘子和张娘子说着，好像没听见马车的事儿？”

　　高婉蓉笑着一摆手，“我和申二郎帮你压着呢，费了不少银子。总而京城里面得有些茶余饭后闲聊的事儿，真把这事儿压干净了反倒显得太刻意。咱们做姑娘家的原本立世就难一些，把这包袱丢给他，也算是对他的一道考验。”

　　明玉心里面感激着，点头轻声嗯着。“自阿姊出阁嫁人了之后，再没人这样切身处地体谅我了。阿蓉，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你要真想谢我，可千万别被我那几个皇帝瞧了去，早早和叶家那个双宿双栖去，才不枉我和申二的一番苦心。”高婉蓉瞥了眼殿宇外头总算姗姗来迟的三公主高婉莹，努着嘴，“你瞧，和你一样有体弱多病名声的那位来了。”

　　明玉顺着高婉蓉的话，目光也平平扫过去看。高婉莹虽说作为大昇的三公主，听上去身份还算是尊贵，但在高婉蓉这种有封号的嫡公主与宠妃所出的高婉萍面前，她这点子“尊贵”实在也是不太够看。高婉莹的生母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媛，是京城钱家好不容易塞进来的唯一一个世家娘子，听说生得倒是极美，就是红颜薄命，在生下高婉莹时候难产血崩而亡。

　　“她生母是个才入宫没多久的，积累不了多少宫内的人脉，又许是因着生时难产的缘故，她从小就落下了病根子，听太医说，她一年四季手脚都冰凉得很，风寒入体也是常有的事。你说入宫当差的下人们，端茶倒水这种体面活干不上，那洒扫庭院照顾花草这种也不是做不了。但一天到晚都要候在药炉子前面给风扇火，冬夏不止的，这才是真正难伺候的主。所以宫里的下人们也都不太愿意与她牵扯上多少关系，她小时候过得可冷清。好在后来母后见她一人孤苦可怜，于是将她归在了自己膝下，如今也算作是我的妹妹。”

　　只是虽然是归记在膝下了，到底不是正儿八经的嫡出公主，宫里的人惯会捧高踩低，眼下的光景也只比以往好了没几分。

　　明玉听着高婉蓉的解答，回想着以往自己只是听着阮府里头那些碎嘴子的下人们吃醉酒时有说起过，如今自己亲眼见着了，才发现这三公主来时当真是没有一个人去搭理她，就连身为她三公主伴读的张显瑜见着贵主后眼也没怎么抬，只是安静理着地上的织锦地簟，再把香案上的用具整理排开，安静候着冯尚仪说话。

　　她这会儿才猛然想起来，身为户部尚书的宋尚书曾也是与西平郑氏交好的人家，官大半阶压一头，她张家只是个户部侍郎，对于天子高家本就没什么想近亲的意思。被选作公主伴读肯定也并非是她张显瑜的意思，能剩给她的也只有这不受重视的三公主了，对她自然是没多少好脸色。

　　明玉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前面的磬石响了一声，一众人纷纷站在香案后面，齐整朝着冯尚仪行了礼。三位贵主自是不用说，苏妤过去经常出入皇宫内院，宫礼也是知道些，张显瑜许也是提前学了点皮毛，于是真正把礼节行得四不像的只剩下明玉一人。

　　冯尚仪眼见着眉间簇起来，好在不过一瞬便掩饰过去了。“阮小娘子对这宫中事宜并不熟悉，想来是以往只一味闷在深宅后院当中的缘故。”

　　高婉蓉一听，面色瞬间有些难看。她刚想开口去辩驳，却被明玉按着手拦了下来。她有些不解，但对上明玉的眼，见她轻微摇着头，只好暂且将这口气忍下去，眼见着明玉只是颔着脑袋说了声“嬷嬷说的是，宫里规矩繁多复杂，臣女该多学些。”

　　冯尚仪闻言点头，才应声让诸位坐下。“香道悠久深远，古来香典记载颇多，但能延传到今日的却也没剩下多少，除却那些已有的香方，更多还需要我们当下人去探寻里头的妙意。自古焚香多清雅之事，里头需要细致讲究的也有许多，它讲究平心静气，在于制香人当下的心、气、神相融。这焚香的方式大抵也有三种，隔火熏香，篆香，与直接焚香。”

　　“不过贵主与娘子们这是在皇宫之中。皇宫之中行清雅高洁之事，直接焚香与贵主娘子们显得身份不太相合，臣便只教这隔火熏香与篆香的法子。”

　　她说完，点燃一块香碳，又用香铲旋转着给香炉中的香灰疏松，再用铜制的火箸在香灰中撇开一道孔，把前头燃好的香碳松松地埋进去。

　　等了片刻直至炉灰温热后，才用火箸慢慢将那洞孔梳灰，松络络堆成小山似的粗锥，在最上面露出一小点的气孔。

　　接着便是用鹅毛香扫打理香炉内外缘壁，伸出手掌浅覆在香灰上方，更觉出些暖热之后，便用银叶夹取一块银叶片，摆放在那香灰留下的孔洞上。

　　银叶片用的都是亮面的银子，或是云母劈成薄薄的一片，再往那银叶片上面用香箸细细放上香粉香品亦或是香丸，一并小心摆在暖热的香灰上面，待到烟气变得细如丝乃至见不着烟气时候，便盖上香炉的鼎盖。

　　大殿之中，众人不自觉都屏气凝神着，全都被这样精妙的手法引了神过去。明玉想着，皇宫贵人们一向喜爱的高雅之事当真是神奇，饶是她们这种平素用不着行事到这般细腻的人，也能品出里头那独一份的宁静，依着方才冯尚仪所言，当是以焚香之人的心境经由这一香一箸之间流露出来的气韵，这样细致的日子过久了，身上自然也会沾上遇事沉稳的气息。

　　点完了香，冯尚仪拿起一旁盘中托着的细绢，轻轻将方才用过的香具擦拭干净后，才抬起头来与面前的一众贵主娘子们笑着说：“焚香之所以多为贵胄们喜爱，不只是因为里面蕴含的雅致，更是对生活的一种勿急躁的平心静气的态度，哪怕是同样一种香品，同样都是隔火焚香的法子，不同心境不同的焚香之人做出来的香炉也都有着各自的神韵。贵主与娘子们可以先各自尝试一番，方能品出其中的奥妙。”

　　众人应了声是，便慢慢学着冯尚仪的模样，将香碳放在点碳架上燃起来。只是那香碳看着冯尚仪捻起来容易得很，实则多用些力就碎裂开来，再去往烛火上面一凑，飘出来的全是些滚烫的火星，扥时殿宇内一阵呛咳白蒙的烟。

　　明玉用衣袖捂着口鼻，忙将自己的点碳架上面的炭火用茶水浇灭了，又赶忙探身过去浇灭了高婉蓉香案上那似有蔓延趋势的火星子，起身将殿宇中的窗扇支起来，用团扇去着烟。一旁的高婉萍见状，也赶忙端起茶盏把那烧得正旺的香碳浇灭，于是一个个儿地都学着样，好半晌殿宇中的烟火气才总算散了个大概。

　　白烟吹散了些，众人手忙脚乱着要重新回到各自的地簟蒲团上时，冯尚仪手里面不知何时拿出了一柄戒尺，“嘭”的一声重重拍在案上。

　　“谁让你们用水浇灭的？”

　　眼见着要担事儿了，高婉萍急着摆手道：“嬷嬷，不是我，我也是见着别人……”

　　“是我，如何？”

　　高婉蓉昂着脑袋，平平朝着前面满脸愠怒的冯尚仪望过去。“这都快起火了，再不救火，一会儿这殿宇都要烧起来了。是，本宫知嬷嬷给了灭香斗，但嬷嬷觉着这么大的烟火，是这一个小小的灭香斗能解决的？”

　　“焚香乃是屋舍内室当中至高至雅之事，你们用茶水浇灭，这样粗俗，如何能将这焚香学进心里面去！”

　　冯尚仪在六局二十四司里面本就是最善于静心制香的人，平素谁对她说话不都是端着慢缓的语调恭敬客气的，被高婉蓉这样一挑，气血顿时就涌了上来，手里的戒尺又是重重往案上一拍。

　　明玉见状，知道这回她们六人是谁都逃不掉冯尚仪的罚了，于是往前半步，堪堪挡住高婉蓉依然气焰嚣张的身子。她言语缓慢，不似高婉蓉那样急躁，悠悠着认着错，“嬷嬷，是臣女方才心焦了一瞬，怕烟气熏着贵主的眼，这才自作主张了。方才嬷嬷也说了，臣女不爱出宅院府门，没什么外头的见识，更甭提焚香这样高雅的事儿，坏了规矩，自当该罚。”

　　她顿着，又道：“臣女也并非是替永荣公主揽下罪责，实际一来的确是臣女先用的半盏茶水浇灭香碳的火星子，二来臣女作为永荣公主的伴读，即便是贵主出错，伴读也有着未规劝之责，理应要跟着一并受罚。”

　　冯尚仪盯着面前这人儿，言语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忽然觉着自己先前的眼光有些片面。她在大殿的最前头，下面的人是如何燃起香碳的，她看得一清二楚。

　　于是她一改方才对她的刁难，平复下心情来，沉声问着：“方才起烟，你的香碳并没有碎裂。你分明能够继续下去，怎么也把你的点碳架浇灭了？”

　　“贵主的炭火碎裂起烟，哪有伴读不顾贵主先顾自己的。”

　　冯尚仪听着，忽而就笑了。“其实阮小娘子不必这样拘泥于礼节，聪慧的人儿在哪处都能把道行规矩摸透。”

　　明玉抱着叉手礼，欠身微蹲。“嬷嬷这话说得，臣女可接不住了。嬷嬷深谙香道，身上萦绕的这份气韵，臣女瞧着可不是三两年就能沉淀下来的。嬷嬷这般替臣女说圆场话，想来永荣公主也能看在嬷嬷的面子上浅淡饶恕臣女这一回鲁莽。”

　　高婉蓉瞪着眼指着自己，才想开口，便听冯尚仪笑着叹声。“说圆场话的是你，不是臣。只是香道之事不可违逆根本，罢了，就罚永荣公主与阮小娘子回去各抄三遍香典，其余几位贵主与娘子们抄五遍。”

　　高婉萍一听，全身都抗拒着说不服，“挑头的是她们，罚的最轻的也是她们，嬷嬷，您这还讲不讲规矩了……”

　　“香道便是需要焚香之人有自己的定念，不可中途变更，不可半途而废，这才是规矩。二公主见着别人这样做，也就跟着做，不经由头脑思索，不经由静心定气，浮躁骄横，五遍香典，臣都觉着罚得轻了。”

　　冯尚仪手里捧着戒尺，转而面向苏妤。“身为二公主的伴读，却并不以身规劝，任由二公主这般口无遮拦。然二公主身子金贵，所以苏娘子还需多罚十下手板。”

作者有话说

　　和香典焚香文化香具疯狂打架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