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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明月缀枝(三) 不告而别。 ...

  •   “还有这样一桩事儿?”明玉呀了声,故意将团扇挡住张大的嘴,“明玉这些日子没出过府,只依稀从下人们那面听了些大概。”

      兰嬷嬷转过眼望着她,定着不说话。明玉眨着眼,面前团扇轻扑,问道:“兰嬷嬷,明玉脸上是有什么脏东西吗?”

      她又等了半晌,才见着兰嬷嬷那份认真的神情一松,淡然收回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没什么。那日永荣公主到皇后娘娘跟前请求时候,老奴也在,因着也听见了永荣公主说了世子爷的事。世子爷金贵,和寻常人家的儿郎也不太一样,皇后娘娘也甚是挂心着。老奴只是随口一问,小娘子不必紧张的。”

      明玉暗咽了口唾沫,心里腹诽身上漫着宫里面威严上位者的气息的人这样盯着瞧,如何能不紧张?只是这种话,她自己心里面想想也就罢了,面上还是垂着眼,轻轻应了声没有。

      无论如何,宫里面来的人身份总比外头的人要高些,也更心高气傲些。明玉不敢主动挑话说,兰嬷嬷又两眼目视前方,并没有要再与自己说话的意思,于是明玉只好忍着这份有些僵凉的气氛,总算是将兰嬷嬷引到了琼枝宇前面。

      苜蓿先一步从耳房里绕进琼枝宇的内室当中,早早将书箱整理妥当,从屋内将门扇打开,同明玉二人行着礼。“我家娘子先前也不知道宫里面的懿旨口谕什么时候能下来,就先行备下了这些物件。”

      明玉点头,走上前去将书箱的木板抽开,入眼的无非是那些书卷墨宝,兰嬷嬷大略扫了一眼,倒是齐全。

      她嗯了声道:“小娘子这份心思,老奴都看在眼里面。不过小娘子明日起要入的学堂是宫里特地给几位贵主皇子与伴读们辟的,这些个墨宝,宫里面也有,也就不用小娘子这般肩沉着往宫里面带。”

      明玉闻言,得体笑着嗯了一声。“那便是明玉还未问的第二个问题了。明玉想请示嬷嬷,贵主们这启蒙的学堂必然是读过的,那如今的这个学堂,教习的是什么?”

      这一问,兰嬷嬷才总算正眼打量了这个叠着手握着团扇的人儿。这样仔细一打量,她才发觉面前的人儿看着温和疏离,那双眼里透出来的目光却一点儿都没有一个十三岁娘子的清莹透彻。兰嬷嬷直觉,她像是看透了好些世间道理,又正是因为看透了,所以才让身上的淡漠越绕越浓烈。

      她回想起那一日在德阳殿,这阮小娘子是最晚提笔,却是最早书写完的。她的答卷,皇后娘娘也给自己瞧过,虽然称不上惊世骇俗,但也确实是那一众八个世家娘子中最出彩的一个。

      尽善尽美一词,往大了说,从为人君臣,为人孝子,自古以来无数人都对此有过思量。但在此时,那是挑选公主伴读,挑的是皇子妃和太子妃,于是她与皇后娘娘一并想着,或许这些世家娘子们写的都会是些与为人贤妻、女子诫训一类的文章。

      但明玉的答卷里,通篇说的是无论何种上下关系,需得不卑不亢,以中正立直为根本,是以人们才能够走得长久、思虑深远。

      “君子以不动摇内心方得以不动摇自身,以不厚此薄彼方能维持中立。中正立直者如飘摇孤枝,虽无其余枝干加以□□辅佐,却因其韧性不易弯折而方得以苟活于木林之上;飘忽不定者内里或软烂不可久居于木枝之上,或刚直易折,只见其外表浮华繁荣实则内里膨胀空虚。此二者皆不利于木林繁荣昌盛,需缮改焉。木林如此,子女之于父母、家宅之于朝堂、臣子之于君王,皆亦如此。”

      “尽善尽美,实为先尽善,才有尽美。何为善?善乃人之本性,以其性情不同,可分为三善:心善、人善、广善。心善,其人心中是非清明分辨明晰,于事,处以知其有益者而为之;于人,抱以知其能为我之用者而识之。常有称心善者为自私者,其实不然,心善,乃是与己心善,而非与人心善。与人心善者,先忧外虑,才见其内患,时常有厚此薄彼之景。与人为善,需明白被授予善心人之难处,人善者只见其有难,却并不细究其难处,因而常有施善而不领情之人,使人羞恼成怒,好心成了驴肝肺。”

      “广善者则不拘泥于眼前,有心善者之填补查漏自身沟壑,亦有人善者之广发善心于他人。广善者不亏待自身,亦不忽视被施善者之需求,以其善意被人广为接纳而自成一派,实乃八面玲珑之人。尽善者,除却此三善合一,更要规束自身,不以些微蝇头小利而动摇,不以言语误会而心焦,更不以处世立场不同而争锋相对。以德积善,以善为美,德善美兼备,才是为人之根本。是以尽善尽美,讲究人、心、行合一,规矩不可废,界限不可越,根本不可忘。”

      兰嬷嬷犹记得那时皇后娘娘见着了这份答卷时候的眼神,那种自从皇后入了宫,就再没见过的独属于见着有意思的书卷时候晶亮的眼神。“除却那些只通篇谈论无趣的女则与女训,探讨为人妻子之道的,阮小娘子的这个解法与角度,本宫还真是从未设想过的。这要是永荣起先没挑中她,本宫也势必要让这阮小娘子作永荣的伴读。没有那些依附奉承的人家养出来的娘子姑娘果真有那独一份的清澈秀丽,史经文卷里那些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连那些拼命想靠科考得第的人都不一定能悟出些什么来,她倒是能摸着这些道理说与旁人听。”

      “更甚者,你瞧她最起先说的那些话,中正立直,说的就是她们阮家。不依附于任何势力的人家可不就是中正立直?她呀,定是猜测这些文章都要经由本宫的手,又要经由到陛下的手里,借着这文章敲定着阮家的立场呢。这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儿,她绝不能被关囚在皇宫里面,不能重蹈本宫的覆辙。”

      兰嬷嬷思绪至此,再望向面前的人儿时,心里由衷带上了敬佩。她就立在那儿,带着镇定从容的气韵,就算永荣公主学不到几分像,待在一处时间多些,沾染些许也是好的。她于是道:“明人不说暗话。小娘子是知道其余几位伴读是挑选作为皇子妃,所以此次学堂,学的大多是焚香插花一类的美事儿。自然,焚香插花主要是贵主们的课业,娘子们的课业便是学些宫中礼仪,而小娘子最吃累些,还要伴着永荣公主读些书卷,有劳小娘子了。”

      明玉点头,说自己明白的,不辛苦。只是她思索着,慢慢抬着头,有些犹移着问:“皇宫内苑复杂,我也是个不乐意多与人说话的性子。明玉先前还想着,要是能得了皇后娘娘的准许,可否去藏书楼借些书卷来瞧?家中藏书阁都被我里外翻了个透彻了,正愁没书卷能看……当然,若是皇后娘娘觉着不妥,明玉便也就此作罢。”

      兰嬷嬷瞧着她的眼神,里面倒是真的有几分希冀。她面上又一回没绷住,笑着从衣袖里面掏出一柄钥匙。“其实皇后娘娘瞧过小娘子的文章以后,便知道小娘子从不只拘泥于看那些个女儿家需看的书卷。皇后娘娘赏识小娘子,临行前在老奴手里塞了颐宁宫藏书楼的钥匙,说皇宫中的藏书楼进出的权利在陛下手里面握着,她如今能给予的最高的权利,便只有皇后娘娘颐宁宫的藏书楼钥匙。颐宁宫的藏书楼虽没有陛下管辖的那个藏书多,却也是皇宫中第二大的了。”

      明玉心里动容,复又向着兰嬷嬷抱了个叉手礼,轻颤着声音说着谢皇后娘娘恩赏。她原想着请兰嬷嬷近内室里去吃一盏自己做的茶,兰嬷嬷却打了个呵欠,说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起身很早,让她用完晚饭就抓紧着歇下吧。

      她虽然嘴上不明说,明玉却也是知道的,宫里面出来的人最在乎保护隐私,不该去的地方绝不去,不该听的言语也绝不记进到头脑里面。只不过明玉并不知道,仅凭那一日在德阳殿里面自己作的那篇文章,和今日在阮府里面与她兰嬷嬷的三两句对言,已经足够让兰嬷嬷觉着这个小娘子真是对自己的脾性。

      而对兰嬷嬷的脾性和胃口,便也是对上了皇后娘娘的脾性和胃口。

      *

      次日卯时薄弱的日光才刚摸过日晷,兰嬷嬷便敲响了琼枝宇的外门,提醒着明玉该起身妆洗进宫去了。明玉尚且还在被窝里面迷糊着,胡乱嗯了好几声,直到苜蓿端着梳洗的热汤进了屋子摆上盆台架子都还没彻底坐起身。

      好在明玉原本就是个梳洗用不着费很多功夫的人儿,发髻挽个最简单的样式,用白玉如意簪子平平一搅就成了。得亏方瑶心里还惦记着明玉这桩事儿,难得一大清早起了身,往琼枝宇里头递了几根细细的鎏金掩鬓,往发间一加,不说华丽,但至少没有以前那么素净了。

      起先明玉还是有些不情愿的,方瑶却只是捧着她尚未睡醒的脸颊说着:“你是去宫里面给贵主们办的学堂,不是幼时候去的学堂,该给贵主们一些面子的。再者,上回在皇宫里,永荣公主不是还帮了你许多?”

      方瑶这样说了,明玉才总算松了口,答应着把那些个稍显贵气的钗饰留在头上了。她睡不醒,早饭用的也就不多,兰嬷嬷一早便候在前厅当中了,于是没一会儿便搀着苜蓿一道站在了马车前。

      这马车是宫里面派来的,比寻常世家的马车瞧着都要精致些。明玉上了马车,撩了窗帘,同立在府门前的一行阮家人挥手道着别时,忽然听苜蓿喊了声让她注意用饭,千万别饿着,惹得一众人低声发笑。

      马车慢慢挪动起来,直到街角处打拐弯了,见不着阮家的人了,明玉才慢慢将窗帘重新放落下来,收了眼神,半困顿半落寞地缩在马车里面。

      兰嬷嬷坐在她对面,见着明玉这副模样,笑道:“不过就是大清早的进宫去,傍晚就回来了,倒像是生离死别着。”

      明玉摇着头,说哪有,“兰嬷嬷笑话我,明玉只是从没离开过爹爹和阿娘这么远过,本能有些难过而已。”

      兰嬷嬷温眼望着她,这会儿才总算在她身上觉出一些符合她年岁的恋家。

      这一路马车行得很平稳,可明玉的心里面却并不太平稳。

      昨夜世子爷托着伺候他的下人来寻她了,她原以为是他伤好了些,没想到是他说要趁着夜色先一步离开阮府,说他已经叨扰了太久,如今宫里面的人又住了一个在阮府里面,先走一步也是为着她的清白和名声着想。于是等她摸着黑来到东厢房时,那内室里面只剩下了满屋子的药油味,和摆在桌案中央的一封书信。

      那信件里面的意思,说的无非是他不想让自己自扰,也担心她会因着外面的传言而多想,同她说等到下一回见面的时候,一定会是他摆平了传言的时候。

      不知为何,她见了书信,心里面总觉着有些涩,虽然嘴上说着“还下一回见面的时候,这宫里面的学堂你是准备不来了不成?”,却总觉着内心里面有哪处说不清的地方落不到位。

      她想着,这人当真是奇怪,伤都没养好怎么就突然走了?这个时候他若是回了叶家,他这伤恐怕白养这么十多日。没有当面诉说道别的,她一概视作是不告而别。既然原先同她说了那么多回喜欢,为什么临走前不来见她一面呢?

      她越想,就觉着心里面越羞,然后便是恼。她觉着自己好像一只阿猫阿狗,他需要时来到自己面前,说上一句喜欢,等到遇上事儿了,便只顾着自己,连个道别的话都不肯同自己当面说。明玉想着,自己虽然不太明确喜欢的意思,但眼看着她阿娘与爹爹,却也能明白喜欢是顾及着对方的感受,是言语想法都互通,谁也不隐瞒着谁。

      明玉这会儿似乎察觉到了自己面前坐着的兰嬷嬷正以一种探究的眼神望着自己,她不愿意被她瞧干净,于是索性闭上了眼。

      只是这眼睛一闭,脑子里思绪也就跟着清明了,原先那一丁点的暖意苗头也慢慢熄了下去。

      勋爵人家的独子怎么可能体会得到她们这种人家的难处?不过都是为了哄着自己些的托词吧,一个人要是连这点耐性与心思都不肯花,他倒也的确没那个必要,去觅得一人心了。

      兰嬷嬷见着她有事儿瞒着自己,又看她不自觉有些红的耳,大抵也能明白她这会儿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原先用世子爷的事儿只是浅淡去诈她一下,没成想好像真是诈出来了点儿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兰嬷嬷也是个明白人儿,这个年龄的娘子姑娘们心思最敏感细腻,许多事儿即便是知道了,也还是少问为妙,于是直到马车入了宫,慢慢停在了皇宫外墙里面,她才伸手扶着明玉从马车里面步下来,带着她慢慢往一处宫殿走去。

      这会儿天才亮全没多久,明玉往皇宫里那巨大的日晷上面瞧着,连卯时三刻都还差一会儿,可等明玉抵达了学堂门前时,却见着苏妤与太子都已经到全了。

      这两个人儿都不是她得罪的起的,于是明玉举着面上的团扇,慢慢欠身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苏娘子。”

      不料高奂却迟迟没出声让她平身,只是与苏妤并肩站着,看向明玉的眼里满是算计:“本殿瞧着这位娘子眼生得很,不知这位娘子姓甚名谁,家父是谁,又在何处见过本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明月缀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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