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重生）》夏生四月

81、番外 过年

　　这一年的除夕，东湖边很热闹。

　　半年前，燕诸正式宣布退位，时年四十一岁，将宫里的诸事交给已满十八的新皇燕宸，与林清弦一起离开皇宫，来到东湖休养，一同来的，还有十岁的小公主燕瑜。

　　气候宜人，山光水色悦目，夫妻俩逍遥自在，过年时也不打算回去皇城。

　　就这么被父母丢下，燕宸也是无奈，盼也盼不回人，只能派人送来新年贺礼。

　　没想到来送礼的人却是卫辙两口子，身边还带着个九岁的小男孩，正是两人唯一的宝贝儿子卫侨。

　　清清秀秀的男孩立在那儿，眉眼弧度跟卫辙极像，还有些拘谨，对着两位大人拱手行礼：“三姨娘好，三姨父好。”

　　林清弦越看越喜欢。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好热闹，我们俩也来凑凑。”

　　是楚天扬与小橘，带着一个高个的男孩走进来。

　　楚阳斯文有礼，过来对诸位长辈一一问候行礼，楚天扬臂弯里抱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粉嘟嘟的，怕生地搂着他的脖子，正是得之不易的小女儿楚葵，还不满三岁。

　　“眼看路途遥远，再回去怕是年都过完了，倒不如留下来住几天，一起吃个年夜饭！”楚天扬开口对卫辙道，小橘表示赞同。

　　卫辙看向林清越，询问她的意见。

　　林清越上前一步，亲昵地揽住小橘和林清弦的手臂：“当然是听姐姐们的话咯！”

　　于是留了下来。

　　谁提议留下谁来请客，楚天扬捏着钱袋不肯掏钱，半天吐出一句话：“卫辙，你变抠门了。”

　　卫辙淡定地不要脸：“养儿子养的，习惯了，没办法。”

　　“……”

　　讨债的吗？

　　楚天扬往远处看了一眼，卫侨跟着楚阳正在院里拿着树枝当剑玩儿，嘿嘿哈哈还挺开心，“哦”了一声：“那要不过完年你们俩走吧，侨儿交给我来养，以后当我家儿子！”

　　“也不是不行。”卫辙抚着下巴认真道，“反正平常也不爱听我的话，送给你了。”

　　“……”

　　“你是真不怕被你家夫人半夜扔出来睡大街！”楚天扬丢给他一句话，“还是以后给我家当个女婿吧，就这么定了！”末了又道，“可给我养好了听见没！”

　　卫辙想起乖萌可爱的小楚葵，小家伙这几日已经不怕生了，会笑着叫“小姨夫”“小姨娘”，再看看自己儿子，默默打了个叉。

　　还是算了，他还真不敢这么想。

　　挤在别人家里总归不妥，卫辙租下一个清净的宅子，院中还有一片冬日的花架，暂且安顿。

　　此时距离新年已没几日，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

　　林清弦与林清越平日里，一是皇后一是侯夫人，这些事只需要指挥下人去做，从来没做过，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小橘便做了领导，带着大人以及孩子们各处布置，又是挂风铃，又是买年货。

　　嘻嘻哈哈，也总算是布置了起来。

　　写新年春联的自然是自家相公，毕竟放着现成的资源，不用白不用。三个男人在院里孔雀开屏般各展才华，期待自家夫人的夸赞。

　　当然要夸。

　　林清弦：“写得好，潇洒又遒劲。”手指指着燕诸的字，“我要这个。”

　　林清越：“我觉得，这个写得好。”指着卫辙的字迹。

　　小橘不客气：“我喜欢我家相公的。”

　　孩子们突然齐齐叫起来：“下雪了！”

　　天空已经有浅浅的雪花落下，红色的春联染了微白，颜色越发浓烈。

　　收好东西，各回各家。

　　燕诸立在清净的院里赏雪，燕瑜围着他转来转去，调皮地接着雪玩儿，拿手里化的几滴水珠跟父皇调皮。

　　不知谁家在炸鱼，油香气飘出老远。

　　虽已至中年，燕诸没什么发福相，他身形偏瘦，往日里是一脸严肃，经常蹙眉，如今去了朝堂诸事，不再多操心，便多了丝闲人气息。

　　清朗如玉，气质温雅的中年男子，静立在雪中，仍是最初心动的模样。

　　林清弦走过来。

　　父女俩头上忽然遮了把油纸伞，林清弦立在雪中，伞未遮住她，头上已落了几丝絮白。

　　燕诸接过她的伞，把她拉过来，轻手抱进怀里。燕瑜伸开双臂，搂住父皇与母后，脸贴在林清弦身前。

　　“这几日看你跟着小橘忙来忙去的。”燕诸温声道，“事情很多。”

　　林清弦摇头：“寻常人的生活不就是如此？这叫烟火气。”

　　“想回宫吗？”

　　她说：“不想。”靠在他怀里调皮一笑，“燕猪猪，你觉得宫里还有我们俩的位置吗？”

　　燕诸微怔，苦笑着叹了口气。

　　“你的儿子你最清楚，他其实不怎么像你，更像那时候的父皇，如今已大权在握，正欲大展拳脚，又怎么会容许你我回去掺和？尽交给他吧！”林清弦说，“况且这里山水如画，不比高墙里视野好？”

　　离开皇宫是个再正确不已的决定，林清弦十分确定。

　　他们俩已经为了天下付出太多，而如今天下也有了新的主人，年轻蓬勃有力量，往后余生，想留给自己，和共度余生的人。

　　燕诸当然都知道。

　　“只是怕你累。”他说。

　　“不累，很喜欢。”林清弦仰脸亲了他一下，“猪猪，我们就在这里终老吧，好不好？”

　　他说：“好。”

　　雪下大了，很快一片白。

　　门口楚阳卫侨一同过来叫燕瑜出去玩儿，燕瑜撒欢跟着哥哥弟弟跑走了，火红色的身影映着白雪，直到消失，身后是林清弦追随的目光。

　　“前些日子才发过烧！”

　　“都三个月了，早已经没事了。”燕诸安慰她，“小孩子不能太娇惯，就是得跑跑跳跳，摔摔跤，身体才好。”

　　林清弦“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我早前看过，这里的学堂都老旧了，等年后我们可以出资办个新学堂，孩子们就有地方读书了。”

　　燕诸微微侧头看她，说是不再多管，却始终是没有一刻真的放下肩上的责任。

　　他揽紧她，尽数答应。

　　很快到了除夕夜，东湖这边地势平坦，没有什么山林，烟花爆竹满天飞舞，院里众人耳边嗡嗡轰鸣。

　　一张大圆桌，三家人，以及平日里的一些好朋友们共同围坐一起，吃团圆饭。

　　林清弦去厨房里煮饺子。

　　盘子有些烫，她拿不稳，一只手过来替她稳稳端住，是卫辙。

　　他身后是厨房的门，门大敞着，门外一朵烟花砰地炸开，遥远的烟花下，是热热闹闹的一桌子人。

　　卫辙位高权重，肃穆又规整，与燕诸的闲散不同。

　　林清弦看着他，时间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不是已走过半生，那时候她与他都还很小，尚是少年，满目憧憬着未来。而今依然还憧憬着，却是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光景。

　　又有什么不好？

　　半生的颠簸早已经被岁月抚平，不必再有多余的牵扯，他永远都会是她重要的人，曾是心上人，今是珍重的朋友。

　　挺好。

　　卫辙微微敛了目，把手中的饺子放在灶边，手指捏了一只仰头送进嘴里。

　　羊肉馅的，很香。有什么硌了一下牙，拿出来一枚银币。

　　“……”

　　卫辙表情未变，安静吃完一只饺子，转头看她，林清弦“扑哧”笑了一声，拿过来一块干净的布。

　　“吃到了哦，你可是第一个。”

　　卫辙把银币擦干净：“这是什么钱？”

　　“我特意定做的，不能花，用来送好运。”林清弦端起饺子，“拿到的人就会平安和乐，长命百岁。”

　　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平静，唤她：“清儿。”

　　“谢谢。”他说。

　　她未转头，嘴角轻勾起：“嗯，你就放心吧，保证每个人都会有好运气，来年顺利。”

　　一盘饺子下肚。

　　果然每个人都被平等地硌了一下，捏着手里的银币哭笑不得。还好提前有提醒，不然怕是要真的硌坏牙齿。

　　又是一波烟花，高高地升腾绽放。

　　林清弦望着围坐在眼前的所有人，目光微微濡湿，端起酒杯，鼻尖已经闻到青梅酒的香气。

　　燕诸从她手中拿过，握于手中。

　　“我来。”

　　她抿嘴笑。

　　烟花已落，人间好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