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重生）》夏生四月

61、瑞和

　　吃过饭，哪里也不想去。

　　就想腻着他。

　　为了让她舒坦，燕诸命人把桌子搬到了榻边。

　　屋内温暖，宽大的榻上有柔软的鹅绒垫，林清弦抱着一条短绒被，倚在他身边看书，偷空瞟他几眼。

　　只觉悦目。

　　不禁偷笑。

　　被她偷看之人早已察觉，只当不知，若无其事。

　　屋内也熏青竹。

　　鼻尖都是青竹香，仿佛走进了漫天翠绿竹林。闭上眼睛，甚至可以听到，当风自叶尖滑过，叶脉里的每一条经络都在律动，努力舒展着，感受自然的气息。

　　燕诸忙完手头的事，她便扔了书，靠了过来，在他怀里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困了？”

　　她点头，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软绵绵地“嗯”了一声：“昨晚有些累了。”

　　“睡吧！”

　　顺从地闭上眼，脸上有暖融融的气息倾洒，一个柔软温暖的东西贴了上来，在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她“恩”了一声，咂咂嘴品了品，嘴角一抹笑，头一歪睡了过去。

　　燕诸轻手推开桌子，抱她去床上，自己再过来忙。

　　偶尔抬眸，不觉笑意满满。

　　床很大，周边垂下淡紫色的纱幔和飘逸的长流苏，而她被厚实的被褥拢住，眉目舒展，正在安稳地睡着。

　　临近中午时分，林清弦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摸了摸肚子。

　　燕诸缓步过来，坐在床边，她便伸开双臂，扑进他怀中，被他笑着抱住。

　　下午又睡。

　　白日睡够了，晚间自然就精神了。

　　昨晚顾念她是初次，尚有所收敛，今日白天两人都休整过，他精力十分充沛。林清弦这才反应过来，所谓年轻男人的精力无限，到底是会有多无限。

　　时光遥远，都忘记了。

　　而如今，他们都还年轻。

　　非常年轻。

　　他如此爱着她，她也想让他尽欢，但毕竟体力差距大，又初经人事，还嫩些，实在经不住，还是求饶了。

　　燕诸答应，给了她时间休息。

　　五个数之后，再度覆来。

　　林清弦：……

　　他终于尽兴，她已经软成了一滩水，彻底化在床铺间，只剩一口气了，任由他扶起来，穿上外衣抱去温泉洗浴。

　　连手指尖都是齿痕。

　　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她想的只有一件事。

　　要讨伐他……

　　算了，下次吧……

　　两日后起驾回宫。

　　回宫之后，便是新年。

　　今年的年张扬又盛大，各处都张灯结彩，红绸彩带随风飘荡，喜气洋洋。

　　花园里有一群小丫鬟小太监们正在陪着瑞和公主玩，云妃立在一边，一脸笑容，气质温婉。

　　从朝阳殿过来，林清弦看了一眼。

　　见她停留，云妃便走了过来，林清弦笑了笑，也不言语，只有孩童欢乐的声音飘荡在早春的花丛里。

　　一年半多以前。

　　云妃生产之日，浓云蔽日，不见微光，不知从哪里飞来一群乌鸦，停在院中的梧桐树上，逡巡不去。

　　嬷嬷们忙了好久，说是难产，可能要出事。

　　燕诸闻讯赶来，被林清弦挡在了院外：“皇上不要进来！”

　　刘琦也在一旁劝。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回到外屋，对着来报信的嬷嬷道：“如果真有个万一，给本宫保大人，听见没有！”

　　语气严厉到让人忍不住觉得，仿佛要是说个“不”字下一刻脑袋就会立马搬家。

　　嬷嬷张大了嘴，什么也没说，微微福身后匆忙离去。

　　林清弦掐住了手心，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皇家子嗣无比重要。

　　如果这个孩子真没了，她会成为众矢之的，云妃会恨死她，燕诸恐怕也保护不了她，而她可能再也登不上那个位置。

　　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甚至想害自己的人快死了……

　　本应拍手称快，可那是个母亲。

　　她也做过母亲。

　　此刻，她不想一个女人在生孩子时死去。

　　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在它还未与母体分开，未呼吸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口空气之前，甚至不能算是个人。

　　如果非要选，只能杀掉它。

　　她向来不喜欢替人选择，但选了那便是深思熟虑，不后悔。这个决定由自己来做，而不是燕诸，与他无关。

　　做就做了。

　　小橘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陪伴在她身边。

　　天彻底黑透了。

　　就在此时，屋内骤然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林清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害怕听到一个消息。

　　嬷嬷来报母女平安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要不是小橘扶着，差点摔倒。

　　乌鸦一哄而散，月亮出来，洒下一缕银白月光。

　　打开门，燕诸还在门口等待，大概是也听到了孩子嘹亮的哭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林清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声音却有一丝颤抖：“是个小公主，母女平安，皇上请进来吧！”

　　她看起来十分疲累。

　　燕诸上前一步抱住她，随即松开，进了屋，林清弦却没有进去，等他身影消失，悄悄离开了。

　　室内已经被收拾好，云妃精神还不错，正哄着小公主，脸上洋溢着喜悦，见他进来，眉间多了一丝歉疚。

　　所有人都说是个皇子，生下来却是个公主，皇上该失望了。

　　“皇上……”

　　燕诸抱起了孩子，望着怀中正软乎乎睡着的一团，微笑道：“云妃辛苦了，小公主也乖巧，朕很喜欢！”

　　云妃安下心来，犹豫着开了口：“贱妾有一个请求，想请贤妃娘娘为她取个乳名，沾些福气，皇上可允？”

　　方才林清弦说的话，嬷嬷都告诉了她。

　　那一刻心里的滋味是什么？后悔？还是愧疚？大约都有，随着声嘶力竭的哭喊一起发了出来，像是出了一口很久很长的气，之后迎来新生。

　　燕诸答应了。

　　林清弦想了想，为小公主起名为“瑞和”，取祥瑞和美之意，燕诸取了大名，为瑗，意为美玉。

　　司马柔听嬷嬷说完此事的来龙去脉，表情不明，轻呷了一口茶。

　　嬷嬷心有戚戚：“太后娘娘，她这么做，不是公然地不把皇家的子嗣繁衍放在眼里吗？真是太大胆了！这以后若是……那岂不是要翻天？”

　　先保大。

　　司马柔其实也很好奇，她一个不过十七岁的女孩子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勇气敢自作主张？想来也只有皇帝的宠爱了。

　　宠的没边。

　　可是啊，倒是挺佩服……

　　她笑了笑：“她给小公主起的什么名字？”

　　“听说叫瑞和，还不错。”

　　瑞和。

　　别人倒是和了，她打算怎么交代？

　　司马柔敛眸。

　　现在不合适，姑且就再等等，看她什么时候兑现自己的承诺。

　　她道：“既是母女平安，那便再好不过。只要不闯大祸，随她去吧！”

　　嬷嬷垂首：“是。”又有不解，“太后为什么这么纵容她？明明是个疯丫头，仗着皇上的宠爱，在宫里上蹿下跳，谁都不放在眼里！”

　　纵容？

　　司马柔放下茶盏，面色不悦：“本宫乐意！”

　　嬷嬷不敢再说。

　　后来云妃也有问过林清弦，为什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选择保大人，毕竟肚子里的皇族血脉平安更为重要。

　　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包括她的母家。

　　如果她真的不测了，也许对于她林清弦只有好处。

　　林清弦逗着瑞和，回答了这个问题。

　　她说：“本宫只是觉得，孩子可以再怀，大人却只有一个。”很简单的一句话，语气也是平淡无奇。

　　云妃觉得，她大概是不想跟自己多说。

　　“你……”

　　林清弦放下手里叮当响的绒布老虎，微微笑了笑：“想说感谢吗？”

　　“是……”

　　“不用，是你自己命大，瑞和也有福气。”她说完便要走，走至门口又道，“孩子是你自己的，往后怎么过取决于你自己！”

　　她周身有着淡橙色的光晕，影子投在地上，也发着微光，圣洁到不似凡人。明明只有十七岁，看起来却像是……

　　历经世事，要羽化一般。

　　一时愣了，直到怀中的小公主哼唧着哭闹，她才反应过来。

　　忽然就笑了。

　　这么多年算什么呢？不过是自己的独角戏。如今有了瑞和，希望往后能瑞泽，平和，便再无所求。

　　远处，燕诸下朝也过来了，正抱着瑞和逗她玩。

　　“快过年了。”云妃感叹，“过完年瑞和都要两岁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林清弦依旧笑着，说了一句：“是啊！”

　　云妃看了一眼林清弦，又看向燕诸，走过去抱走孩子，带着下人离开了。

　　她有孩子，已然足够。

　　燕诸便向着林清弦过来了。

　　其实瑞和降生不久，她也有问过燕诸如果是他会如何选。

　　他犹豫了半晌才说会跟她一样，但是又赌誓说如果那个人是她，他宁愿不要这个孩子。这话林清弦自然是信，却也觉得有些悲哀。

　　深宫内院，从未变过，他也还是那个人。

　　如果她不是那个被他珍视的人，那么大概也是个生孩子的工具，随时可能会被自己的丈夫放弃掉。

　　女人依附男人而活，便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的灵魂是分裂开的，一半留恋在生活里，一半脱离出去清醒又无能为力，就像她清楚知道自己不能只靠一个男人的爱去生活，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还曾犯过错，可又没法脱离命运的无理。

　　心一跳血一流，呼吸便乱了。

　　她告诉自己，我爱他，他也爱我，借此忘记一切，可偶尔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候后背出冷汗。

　　也忍不住会去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再爱她不再在意她，她该如何？

　　幸好，她不是个真柔弱的人。

　　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对她要做的事而言，男人的爱终究只是附属品，她都可以放弃与卫辙厮守，那么其他的又有什么不可？即便是没有燕诸的宠，她还有后位和孩子，即便这两样也都没有，一样会有心劲好好活下去。

　　况且，这个后位一定是自己的，孩子一定会有，卫辙也一定要活。

　　也幸好，没有如果。

　　燕诸很好。

　　林清弦扬起脸，笑的十分灿烂。

　　燕诸捏了捏她的脸，牵住她略微冰凉的手，与她一同回去。

　　远处的树下，吕妃一脸黯然，默默转了身离开。

　　皇上那么喜欢贤妃，一天到晚只要没事就黏着，又有旁人什么机会？宫里只有三位妃子，她都没有机会得到青睐，将来再有秀女进宫，只怕是会从此不见天日。

　　吕瑶抬头看了看树上的红绸带，只觉得刺眼。

　　年二十七，休息前，还有一批事要忙。

　　各国的朝贡一箱箱送来，内务府忙着登记造册，还有年末的总支出，以及下一年的整改安排，宫中人员的变动，所有汇报的结果都会总结后交到林清弦这边。

　　也不忙，就是比较杂，不能分心。

　　因此一不小心，她就忘了之前答应陪燕诸吃饭的事。

　　燕诸过来的时候，林清弦还在唰唰唰地写着什么。他也不想打扰她，索性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忙。

　　直到她终于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才看到一旁正托着下巴饶有兴味看着她的燕诸。

　　似曾相识。

　　她不禁喜笑颜开。

　　燕诸站起身来，将方才就拿来一直握在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桌上，示意她打开。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串紫晶手串，紫色的水晶里还有着点点的白，灯光下微微转动，光芒浮动，像星落进了紫色的海。

　　“这是许愿晶石串的手串。”燕诸拿出给她戴上，“耳秦国特意送来的，他们的国后指明了给你，朕觉得可以，就给你拿来了！”

　　耳秦国的国后就是绿莺公主，知道她嫁给燕诸之后，每年岁末朝贡时都会给她送来精心挑选的好玩意儿。

　　林清弦转了转手臂，满屋星辰。

　　“太医已经检测过了，是普通的石头，可以放心戴着玩！还可以许愿，说不定就可以实现！”

　　燕诸含笑。

　　“那我要你平平安安，陪我一辈子！”林清弦扑进他怀中，搂着他的腰，依恋地蹭了蹭他的下巴，“诸诸，你怎么这么细心？”

　　“那是当然。”燕诸抵住她的鼻尖，低声道，“凡是有关你的事情，必须上心！”

　　“？”

　　她轻捂他的嘴：“不吃了？”

　　“吃……”他吻了下来。

　　“不行，饿！”她不肯放手，在耳边哄他，“皇上，我们去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妾身一定吃得很饱，今晚都听你的，好么？”

　　燕诸啄她的唇：“走吧，用膳！”

　　“等等！”林清弦拉住他，将手上的紫晶手串取了下来给他戴上，道，“我现在就许个愿，你一定要将它戴到褪色！”

　　那该是要很久以后了。

　　他笑着抚了抚。

　　“朕答应！”

　　吃过饭，一夜温存。

　　年前休息了几天，就到了除夕。

　　还未到天黑透，就已经有鞭炮响了起来，接着就跟商量好了似的，噼里啪啦一家接一家接力着响个没完。及至天色彻底黑下来，烟花便争先恐后飞上天空，将整个夜空照的亮如白昼。

　　燕诸怀里抱着带着小虎头帽的瑞和，与三位后妃一起登上了城楼。

　　云妃逗着瑞和，吕妃在一旁和声。

　　林清弦放眼望去，底下万家灯火，头顶五彩斑斓。

　　想起了一个人，看向远方时便带上了些许留恋和念想，不经意回头之时对上燕诸投过来的眼神，里面满是温情。

　　忽觉释然。

　　新年快乐。

　　阿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