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愿不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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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的时辰后,将士们寻到通往崖底的路，连爬带滚趟雪挪近崖底，将木诺凤迦从深深的积雪之下探到、翻出，小心翼翼抬到平坦处。
他一动不动，口唇乌青，血水于苍白的脸颊、浓墨的眉睫凝结成冰，有人往鼻下一探……察觉不到呼吸。
“禀萧总管……”探息之人红眼哽咽，“咽气了！”
萧玉川亦是血污满面，蓬发烂袍，模样若叫花子一般潦倒。
他盯着木诺凤迦惨白的脸，目光复杂。忽地，他见木诺凤迦的胳膊，从探马肩头软软滑落。
从百丈雪崖之上坠落，再被积雪深埋一炷香的时辰……身子却还是软的？
萧玉川怔了一霎，疾风般扑过去，疯了一般扒掉木诺凤迦身上结了血冰的衣袍、靴袜，不顾伤口疼痛，双手抓雪，拿雪飞快擦拭木诺凤迦冰冷的身子。
这是北方人氏，遇人冻伤濒危，救人于难的土法子。
他急喝：“快……将你们身上能点的都点燃，有锅拿锅，化雪煨水……快！”
将士们瞬间明白他的意图，纷纷操持起来。
有将士们扑来，同他一起拿雪擦抹木诺凤迦的身子；有将士解下披风连成帷帘，阻止寒风吹拂；有将士将木箭、木弓收集起来，打燃火石生火……
一顿狂搓疯揉，一盏茶的时辰之后，木诺凤迦古铜色的肌肤泛起了绯红色。
萧玉川拿手背一碰木诺凤迦的额头，额头肌肤已经温热，再一探鼻息，微微有风。
生火烧水的将士手端木碗跑来，将烧得温热的水递来，萧玉川快手接过，捏开木诺凤迦紧咬的牙关，灌了下去。
……
一日后，日暮黄昏，风停雪住。
军营帅帐的羊毛厚毡上，木诺凤迦自浑身剧痛中醒来，一呼一息皆痛，若受酷刑。
喉头干渴得厉害，他强忍疼痛欲起身寻水，却察觉四肢被夹板固得牢牢，动弹不得。
扭头张嘴欲唤，见有人坐在他躺着的羊毛厚毡之前，与他仅一臂之距。
其人身披玄色貂毛大氅，如墨的青丝披散满背，肘支矮几、手撑额头，就着矮几上一盏跳烁的青瓷油灯阅书，脚边放着炭火熊旺的火盆。
这背影身形，他颇为眼熟，心霎时揪紧。
艰难一动唇舌，苦涩的药味泛满口腔，他发出嘶哑的声音：“萧……萧玉川？”
那人霍地转过头来，见他醒来，放下手中书卷，伸手一提肩头滑落的氅衣撑身站起，冷漠着脸看他。
上望其人熟悉的眉眼，他两闪眼眸，试探着问：“你是打算将我剔骨……还是剜心？”
“本帅由来仇必报，恩必偿……”萧玉川耳畔发丝掩滑而下，半遮了肿胀淤青的脸，语气淡淡，“暂且饶你一命。”
木诺凤迦闻听便咧开了嘴，脸上泛出松懈疲惫的笑。
萧玉川冷冷转身走出营帐，高声：“来人，请医官。”
须臾，萧玉川的亲卫领着两位医官匆匆入帐，却未见萧玉川返回的身影。
医官同他讲了伤情。他身上除了锁骨下的透体刀伤，全身多处骨折，肋骨也折了四根，不能动弹分毫。
随后，两位医官询问他身体的疼痛情形，又详细检查四肢夹板松紧周正，再问胃口……
他说想吃肉，两位医官同时吁出一口松快的气……有了胃口，他大抵捡回来一条小命。
萧玉川的亲卫插话，说他昏迷时，是萧总管亲自端盂为他盛接便溺，还守了他一个日夜未阖眼。
他脸耳滚烫，一言不发，也有些恍神……
记忆里，萧玉川一直在欺侮他，城府深不见底，算不上好人！
夜里，喝过药，食罢一碗肉糜粥，他于疼痛中再次沉睡过去。
醒来一睁眼，见萧玉川盘膝坐在他身畔，双手撑于膝头，复杂着目光看他。
见他睁眼，萧玉川脸色变得寒凝，吐字缓缓：“今日大军便要开拔，本帅没时间给你养伤。死罪可免，但东桓已留你不得。”
他刚从昏睡中醒来，尚有些恍神，疑惑的声音里带着惺忪：“你……什么意思？”
萧玉川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代马依风……回你的南弥去。”
回南弥？他清醒了脑子，涩然一笑，语气笃定：“我不！我乃行军司马，非是你让我离开，我就离开。”
太阳在何地，何地便为他心安之处。再说，萧玉川明知南弥派人杀他，却要他回南弥送死？
萧玉川面无表情，眼神波澜不惊道：“你撺掇将士逃逸，扰乱军心，百死莫赎；我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有先斩后奏处置将帅的权力。”
萧玉川移近唇，于他耳畔吐字轻轻：“齐王已反，带重兵围了洛京，你却想带兵投靠齐王，已成叛变的逆贼！无论哪一条，都留你不得。”
齐王反了？木诺凤迦眼眸瞪若惊鹿，呆怔须臾，他挣扎欲起，“太阳……太阳……”
虽太阳说过会离开洛京，但眼下这陡生的局面令他揪紧了心，不知她是否已安全离京？
萧玉川双手将他肩膀重重压下，再次俯近淤肿的脸，咬牙切齿地吐字。
“你不配提她，也没那个能耐帮她。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是我的女人，犯不着你来操心！”
木诺凤迦停止了挣扎，揪紧的心缓缓松开，颓然阖上眼帘……萧玉川说得没错，他从未真正帮过她一回！
“你不懂她要什么，却对她纠缠不休……木诺凤迦，我忍你已久！”
木诺凤迦嘴角自哂一扯，眼睫轻颤：“她要什么？”
曾听她在破庙里梦呓复仇，他提出愿为她手刃唐逸旻，她却拒他千里之外，还语焉不详……
“她想拿回江山，想杀光辜负先帝、故太子的逆臣贼子……纵使你在东桓为官，也不过一个没了归路的蛮夷质子，拿什么帮她？”
“与你这么一个痴顽奴娃谈她、议她……”萧玉川神情激动，语气憋屈且愤恨，“你不配！”
字字如剑，重重戳心，木诺凤迦眼皮剧烈颤动，心头万潮涌动，却一声没应。
“言尽于此！”重重收回双手，萧玉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他，“我会派人送你至南弥边境，这是我对你最后的仁义。”
萧玉川掀帘而出之际，木诺凤霍地睁眼，扭脸冲他的背影大声：“看在我拼死救你的份上，求你再帮我一把……”
萧玉川倏地止步，回头凉薄看他。
……
营中积雪的空地上，两千探马营将士排列成阵。
萧玉川负手阵前，转动满是淤血的眼珠，漫扫眉眼怯缩的将士。
“无父无母，无亲无朋，无妻无子者……出列！”
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徐徐地，有五十余人自队伍中瑟缩前出，眼神紧张地看他。
萧玉川于这百余位将士面前缓缓踱过，“曾做过书史或修过学，能文能赋者……出列！”
百余人中一片沉静之后，有五人忐忑着神色，再次前跨一步。
萧玉川踱至队伍横中，冷凛着目光问：“你们这几十号人，可愿舍弃东桓籍贯，终身追随木诺世子，同他前往南弥？”
众将士轰然而惊，议论纷纷。
木诺世子为全探马营兄弟性命，为救萧总管，坠下悬崖险些身死，重情重义……终身追随这样的人，将士们还算能心甘情愿。
可南弥为蛮夷之国，比不得东桓富庶，却要他们随木诺世子去往南弥？
场中陷入死寂。
将士们垂眸勾头，不声不吭；萧玉川阖着眼帘，面无表情静候。
悠久之后，靴踏雪地的“咯吱”声终于响起……
五十余人里，有十八人再次前跨一步；五位能书能赋者，有两人前跨一步。
稍后，这二十人将不大的帅帐站满。
萧玉川一声令下：“都跪下认主！”
他们朝羊毛厚毡上的木诺凤迦单膝跪下，双手高拱，齐齐高声：“我等愿追随木诺世子！”
木诺凤迦转着同样淤红满泛的眼珠，定定望住跪于身前的将士，喉结剧烈滚动。
缓过心头感激和激动，他嘶哑的声音微微颤抖：“从今往后，我愿与诸君生死同、荣华共，绝不背弃。”
诸将士抬头看他，见他浸满瘀血的眼眸里噙满了泪，一激动，七嘴八舌向他表忠心。
“虽与世子相处浅短，可世子大勇大义却得久证，跟随世子我们放心！”
“愿与世子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你们已因逃逸被诛，我会勾掉你们的军籍、名册，还会派人一路押送你们离境。”
萧玉川寒声打断，转身步出帅帐。
“本帅便祝你们……再世为人一切顺利！”
掀帘步出帅帐，萧玉川仰面阖目，迎接大雪之后的温暖阳光。
佛说因果，道讲承负。
他在南弥种下急于和谈、班师回京的“因”，才带回这么一个，令他如梗在喉的“恶果”。
木诺凤迦是他亲自从南弥苴咩城，千里迢迢带回的洛京；却在屡回坏他的事、败他的局、抢他之妻后，再由他亲自送走。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个使他杀之不忍，留之不能“瘟神”，竟还腆脸向他索人、索钱……
东桓境内战火将燃，他要操持的事情太多，再也无暇分心与这枚“恶果”纠缠。
往后无论生死……愿不复再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