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银蛇耳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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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得觅安宁？
唐卿月坐在黄泉河边，看着满河的嶙峋白骨，一双玉足拨得河水跳珠撼玉。
这里便能觅得安宁……虽有骷髅在泛着碧莹光芒的河水中挣扎扭动，却一声不闻，分外安宁。
她嘴角噙着笑意。也好，逃命太累，她终归还是死了！
忽然，耳边传来“叮啊咚啊”的鼓声和磬声、絮絮叨叨的念经声，烦若蝇蚊绕耳，挥之不去。
“上请天官解天厄，地官解地厄，水官解水厄……北斗解一切厄……济度诸厄难，超出苦众生……”
转眼，黄泉之上风起云涌，巨涛大浪陡生，啸声如沸。
她收回濯水的足，抱膝蹲在浊浪拍打的黄泉岸边，叹安宁再难觅……睁开了眼。
满室烟气，香烛齐燃，三牲摆案。
数位戴金玉莲花冠，衣绿色道氅，裳雪色道裙的道士，手挥桃木剑、摇铜帝钟，踏天罡步，满屋绕飞，煞是威风。
同时，如被火烧的疼痛感炸燃全身，令她感悟自己这具躯壳的脆弱……她忆起了一切。
她被人从那汪玉泉里捞起，绑着她的手拖在马臀之后驰向胡杨林，又将她扔入牛毡帐篷。
为了发泄她杀了三个同伙的愤怒，铁塔般的壮子扬起包着铁尖的鞭子，没头没脑抽打她近一个时辰。
她杀了那个人，割开帐篷逃了出去，又遇绝路……那道再次横在眼前的玉泉，是阻在她逃生路上，越不过去的黄泉。
踌躇之时背后来了追兵，她躲入河边的蒲苇丛里，哪知依旧被人发现……她气到神魂颠乱！
“贵主醒了，贵主醒了！”
见她睁眼，数声齐唤炸响，榻边数人纷纷向榻上弯腰查看，七嘴八舌头朝她问话，快得她一句话也回不上。
她忍痛含笑望见李老家令，目光落向张景时微敛了眉眼，扫向萧玉川时，微怔之后阖上了眼。
“李伯留下，其余人退下。”
话语出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有如上祭的鹅，生生被人掐住了脖子。
道长们停下天罡步，纷纷抬袖拭汗，神色如释重负。
见她阖目不启，萧玉川轻声吩咐人收拾屋子，雍容一笑向道长们拱手，请道长们齐出屋子。
张景局促看了看她，跟着众人出屋，顺手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闭门后，她再次睁开眼，冲坐在榻边，噙泪看她的老家令展颜笑了。
因被长鞭扫中，她面额尚有红褐相间的伤痕，使她的笑容看起来分外凄惨。
带着嘴角撕裂般的牵痛感，她柔柔哑声：“李伯，能看到你，我的心定了。”
“怨老奴办事不济，使贵主蒙了大难。贵主这身上没一处好。”李向淮悲从心来，捏袖拭泪，“这几日老奴与萧郎法子都想遍了，幸亏请来的道长道行高深……”
她收敛笑意，淡声打断李向淮自责：“樱桃毕罗是萧玉川买的。使我去国子监避难的是萧玉川。给我通气的信，是萧玉川让何祭酒转交的。”
“那日，南弥世子带着我逃跑，萧玉川在仁和坊守株待兔……他知晓我的潜邸在何处。”
“李伯，你与萧玉川……是何时搭上线的？”
李向淮拭泪的手停住，半坦然半紧张地看她。
她试着抬起胳膊，忍着肩背牵扯的痛，握住李向淮的手，“我必不怪你，说吧！”
见她反应还算柔和，李向淮双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哽哽咽咽将三年间的事讲来。
五年前，唐卿月带萧玉川去自己的公主府游玩，作为公主府家令，李向淮因此得识萧玉川。
宫变一年后，李向淮初次于放宫日去见她，出宫时，恰遇去兵部报名参加铨选的萧玉川，因此说上了话。
萧玉川出征在即，嘱他搜罗往昔公主府旧部，以备不时之需，并嘱他照顾好公主。
“萧郎本打算以南征军功，向唐逸旻求赐公主，”李向淮细腔细调，小心着语气替萧玉川解释，“他哪知这三年里，唐逸旻对公主起了龌龊心思？了解情况后只能改变策略，边走边看。”
唐卿月阖上眼眸，轻轻“嗯”了一声，示意老家令接着说。
“樱桃毕罗是萧郎买的，他一直没忘贵主的喜好。两回送贵主去国子监，是萧郎与张景通的气，说服的唐逸旻。奴确实将潜邸的位置同萧郎讲过，他带人拦下公主，是怕连累恩师何祭酒送命。”
李向淮轻轻拍着她的手，看她的眼神分外愧疚。
“萧郎早有计划。他以逼死关贵妃为交易，说服鲁王让边太师带朝臣向唐逸旻施压，放弃立公主为后，撵公主出宫。哪知鲁王怕唐逸旻对公主死心不改，暗示朝臣逼唐逸旻处死公主。”
“无奈，萧郎找到于阗王子，说服王子求娶公主。”李向淮一叹，“萧郎在说服唐逸旻远嫁公主时，触怒了唐逸旻，受了一百臀杖刑罚。”
“公主啊！你行向沙洲时，萧郎带着臀伤，一路跟在你后头。”李向淮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老奴也曾怨恨萧郎，带人打得萧郎三日起不了床。但老奴也有将萧郎的深情看在眼……”
她眼睫一颤，轻声打断：“别说这些！说说到底是何人将我掳走。”
看着她面无表情的脸，李向淮眉眼一怔，面露不忍，一默后，将发生在沙洲的事徐徐讲了。
“东谷与于阗交战多年，闻听唐逸旻赐婚于阗王子，东谷王子慕容南怕东桓支援于阗，与乌斯国王子合计，想要破坏和亲之举，买通了十几个马贩跟在送亲队伍后头。”
“公主的送亲队伍前脚出京，后脚慕容南与论热力就向鸿胪寺递交了请归文牍，离了京。他们打算在沙洲将公主带走。事发时，幸亏萧郎就住在云来客栈对面。”
萧玉川与送亲队伍同日到达的沙洲，楚原在城中联系了先到沙洲的三十位暗卫，众人做好了劫人的万全准备。
只是若当夜将公主劫走，和亲公主被劫乃为大案，萧玉川必须连夜带着公主远离沙洲，脱离搜查。
盛暑炎热，萧玉川臀伤并未全愈，加之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念着公主当也疲惫，便想先使公主休息一夜再带人将劫走。
未料会有人抢先一步……
亥时末，萧玉川见云来客栈出来三个异族壮汉扛着一只硕长的麻袋，匆匆上了马车驶离。当即生疑，派楚原借口住宿去云来客栈查看。
未几，楚原急急回来禀报，说是有人在客栈下了迷香，迷倒大片送亲的官员。
萧玉川大惊，命楚原带人去乱成一团的客栈内四寻，仅劫走中了迷香的张景，却不见丹阳。
萧玉川想到那三个人……若是那三人劫走公主必定出城，便立时带上暗卫，直朝沙洲城门方向追撵。
时入子时头，沙洲长街上行人疏少，他远远便认出前方那辆飞驰的马车，呵阻不住，急了便命人放箭……
正因放箭，被沙洲城中的巡街使追缉，只得暂时隐匿，躲过巡街使追缉后这才出城，一路沿官道追击。
在分析劫匪行进方向时，却出了差池。
萧玉川以为劫匪会向关外潜逃，哪知劫匪却是向东桓腹地行进，追了一个时辰察觉不对，这才调头回追。
“暗卫们都是虞候探子，最擅追踪探查，在道上发现血迹后，随血迹追踪到一团混乱的车辙，顺着辙痕追踪到胡杨林，这才救下了公主！”
忽地，门“吱呀”一声开了。
去而复返的萧玉川立于门口，安静着眉眼看她，似乎天地万物皆不足以惊扰心神。
从她认识他起，他便是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他入崇文学馆修学后，她热烈追逐他多年，在父皇赐婚之后，因他亲口表白，她才确定他对自己的心意。
他最凶狠的目光、最残忍的语气，当属那日他带着枢密使，将她与木诺凤迦拦在大街上时。或许，那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她阖目缓声：“我乏了，不想同人说话。李伯，你也出去。”
萧玉川没有出去，淡定着语气向李向淮道：“李伯，劳驾给个方便。”
她一拧眉头想要开口，李向淮已麻利起身快步出了屋子，萧玉川轻轻阖上门，转身朝榻边走来。
她感觉屋内的空气开始凝滞，待他坐在榻边，她被他身上无形的气场闷得胸口隐隐作痛，心跳紊乱。
萧玉川伸出手，隔空于她脸上停滞须臾却又收回，从怀里掏一个红绳系着的玉葫芦，弦月般的唇瓣轻轻启阖：“我给你求了护身的‘福禄’，戴着它往后定能无灾无破，无劫无难。”
她无声沉默，掩在薄单里的手无意识地伸向颈间。
蓦地，她睁开眼睨向他，轻声质问：“我颈间的银蛇耳圈何在？”
他倾身过来，双手各拎红绳一头，欲向她颈间系戴，语气波澜不惊：“未见有什么银蛇耳圈！”
她一把推开他的手，脑子里乱糟糟回忆。躲在蒲苇丛中时，她还手摸木诺凤迦的银蛇耳圈，祈求保佑……
“李伯，李伯！”她哑声高喊。
站在屋外的李向淮听她喊得急，忙推门进来，紧张着眉眼问：“贵主，何事？”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萧玉川按住，眸色沉黯道：“你有伤在身，别动！”
李向淮赶忙跑近床榻，她语气冷冷问：“这几日，是谁给我更衣，谁给我换药？”
李向淮觑向萧玉川，萧玉川轻轻抚着手心间的玉葫芦，低眉垂睫。
“更衣的，是给你买的婢女，上药的……是我！”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银蛇耳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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