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心月明》片帆沙岸

18、暴风雨 别过去。

　　就在这时，于岳望出声：“通仔，关电台。”

　　广播应声停止。“搞什么啊鸿叔叔？”竟是年纪最小的小唐兴致最高，“刚讲到精彩的！”

　　“精彩什么精彩？这种东西听多了不怕晚上做噩梦吗？”于岳望说她，“还有啊，我不姓洪，我姓于。”

　　小唐：“行，于叔叔。这你也能做噩梦？”

　　“是啊，我胆子小。”于岳望认怂时特别坦荡，“所以别听这个了。”说完让通仔开静听，播他的收藏。

　　得救了，听歌。

　　蔡云深整个人刚放松，车内就响起一阵强劲的bgm。

　　火爆的迪斯科震耳欲聋，整个面包车仿佛要原地开蹦。DJ还喊口号——
　　“大家跟我一起，嗨起来！”

　　“这个洪运连！把什么怪东西加我收藏了？！”于岳望咬牙切齿。

　　福娃反应过来，大笑：“是洪哥的品味没错！”

　　于岳望大喊别播了，播今日推荐。结果出来又是动次打次。

　　男人当场破防：“能不能播点正经的？人工智障！”

　　口令错误，通仔不理他。倒是福娃边笑边甩头：
　　“这歌怎么不正经啦？很提神啊！而且你骂通仔是人工智障，小心古墓姐听到追杀你！”

　　于岳望烦躁：“通仔！”
　　“干嘛？”
　　“给我放那个，”一时脑袋打结，“那个什么……就那个……”

　　“正在帮你搜索，‘那个，那个什么，就那个’……没有找到曲目，即将为你播放，歌曲《那个那个》。”

　　眼见于岳望在福娃和小唐的笑声中崩溃，蔡云深决定施以援手——

　　于岳望喜欢什么歌，她清楚啊：孙燕姿，周杰伦……
　　莫文蔚。

　　“通仔，播《盛夏的果实》。”

　　前奏响起。坐她前面的人瞬间放松。从后视镜瞄到他眉头舒展，蔡云深问他：
　　“师傅，这歌正经吗？”

　　于岳望一副“这才是音乐”的神情：“舒服，感谢。”

　　福娃也听得陶醉，还探身确认歌曲名字：“《盛夏的果实》，好听，记下了。”
　　蔡云深惊讶：“你第一次听？”
　　“是啊。”
　　“真的假的？《盛夏的果实》诶！你小时候没听过？”

　　于岳望偏头提醒后座人：“这专辑00年1月出的，那年福娃两岁。”

　　蔡云深这才反应过来，问岁数更小的小唐：“你也第一次听？”
　　“我听过啊！”少女答，“我妈妈常唱！”

　　瞬间就感受到代沟：
　　小唐和福娃在一边，她和于岳望在另一边。

　　不禁想问两个小朋友：
　　“英文字母gg写在一起，你们觉得什么意思？”

　　福娃先反应：“gg，就是good game啊！”
　　小唐也答：“对，游戏结束时用。”又补充，“特别是失手的时候！”

　　蔡云深：“那如果是代表人称呢？举例：‘你是gg还是mm？’”
　　这下福娃彻底不懂：“什么东西？”

　　蔡云深点名让于岳望答。30岁的男人如她所料，给出充满沧桑感的正解：

　　“你是哥哥还是妹妹。”说完还评价，“真是老掉牙。”

　　蔡云深会心大笑。福娃却不爽了：
　　“你俩对暗号呢？想孤立我和小唐是不是？”

　　“什么孤立啊，”蔡云深边笑边说，“我们只是旧时代的残党。”

　　“这个梗我就知道！”福娃开心，“《海贼王》！”
　　“《海贼王》你也看？”
　　“当然了！”福娃说，“我还看《名侦探柯南》呢！小时候他年纪比我大，现在我都大人了，他还是小学生！”

　　蔡云深惊讶：“我刚才还想起这动画！我们那时是…江安几套播来着？”说着又点名，“于岳望？”

　　这一次老司机令她失望了：“没看过。”

　　“不是吧于叔叔，”连小唐都诧异，“你一个‘名侦探’，居然没看过柯南？”

　　于岳望：“等等，我刚才就想问，为什么你叫蔡云深姐姐，叫我叔叔？”

　　小唐顾着憋笑，不答话。蔡云深帮她：
　　“非要人说出来？不就是我显年轻你显老？”说着透露，“再说了，我、小唐和福娃，我们可是牢不可破的同盟！同是天涯沦落人，岁数差再多，也是兄弟姐妹。”

　　于岳望奇怪：“你们三个是哪门子的‘天涯沦落人’？”
　　蔡云深：“你别管。”

　　福娃笑开：“望哥，这下轮到你被孤立！”
　　于岳望不屑：“要孤立也是我孤立你们三个好吗？”

　　小唐：“好强大的内心。”
　　蔡云深：“好厚重的脸皮。”

　　被群攻的男人“啧”了一声。

　　蔡云深：“干嘛，有意见？”
　　“没意见，”沉声答完，于岳望说，“我只是瞧着这天，好像要下暴雨。”

　　蔡云深闻言看窗外，这才发现头顶上乌云密布。

　　是她草率了——
　　江安台的天气预报，果然很准。

　　*

　　到城南护城河畔时，雨已下得轰轰烈烈。

　　去到他们看图已经看得很熟悉的路口，福娃一眼就认出那个有天台的五层建筑，进而定位它旁边的写字楼——

　　会安大厦。

　　这写字楼原来也不是很高，目测就比旁边高一点。年代已久，在狂风暴雨里歪歪斜斜，好像下一秒就会倒塌。

　　于岳望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

　　车停好，他又说后备箱有伞。他和福娃一把，蔡云深和小唐一把。

　　从停车场上来，天空响起雷声。

　　蔡云深下意识地微颤。

　　撑着伞绕了一圈，好不容易找到这大厦的入口。

　　刚踏进去，就见一个中年女人在破旧的前台打盹。想绕过她，她却一下醒来：
　　“你们几个，登记！”

　　外交达人福娃应声上前。看清他的长相，女人语气都温和几分：
　　“找谁呀？”

　　福娃笑容可掬：“找6楼的投资公司。”

　　女人：“你说辉远？”

　　看来是找对了？

　　福娃直点头：“对，对！”

　　然而女人下一句就是：“早跑啦！”

　　在旁的小唐听到这句很是惊讶：“为什么说‘跑’？多久跑的？”

　　“上个月月末退的租。”女人说，“之后来了好几拨人讨说法，还有人带了打*手来！”说着嘟囔，“说是搞投资，结果好像是骗子。”

　　这话一出，小唐的脸色都苍白。女人还要在这时扎心地问：
　　“你们也被骗了钱？”

　　小唐答不出话。最后还是福娃接着应对女人，说了些好听的话，最终顺利通行——
　　“电梯在那边。”女人给他们指路。

　　要上楼了，蔡云深才发现于岳望没在。一问，说是他去那边放伞。

　　果然，一转角就见于岳望和两把撑开的伞。旁边是已经到达的升降梯。

　　进电梯，蔡云深还在想女人的话：

　　暗黑真是骗子？那他没对小唐下手的原因是？在这实习过，也就是说他不是正职。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现在，公司都跑了，还能追到线索吗？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于岳望。

　　想把违和的地方理清楚，大脑却不听使唤——
　　自从暴雨开下，她整个人就像生了锈，躯体越来越僵化。

　　许江是对的。暴雨天，不适合出门。

　　浑浑噩噩下电梯。人是没有的，只有一盏坏掉的应急灯，忽明忽灭。所见之处空洞洞、乱翻翻，颇有鬼片开场那意思。

　　蓦地就想起刚才听的电台节目，什么凶杀、冤魂……

　　又是一阵灯亮。惨白的灯光照出地上躺倒的人影。

　　蔡云深吓得一把抓住走在前面的人。

　　再一看，不过是个倒地的立牌。刚舒一口气，发现被她捉住衣襟竟是福娃。

　　蔡云深连忙撒手：“抱歉，我还以为是小唐……”

　　“没事，”听出她不安，福娃停步安慰她：
　　“别害怕。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见蔡云深神色依然紧绷，福娃告诉她：“归凤婆婆说过，我这个人阳气足，就算刚才倒地上的真是阿飘，见了我也得背八荣八耻！”

　　这一句玩笑，让蔡云深终于没那么紧张，跟着福娃一起转角。

　　哪想这一面更可怕：
　　唯一的鬼灯熄灭，四周漆黑。长长的走廊传来宛如悲啼的风雨声，唯有尽头的窗亮着。

　　冲在前面的于岳望和小唐一眼发现它，“就是那！”小唐高喊。

　　眼见两人往窗口奔去，福娃也加快步伐。

　　蔡云深落在最后，却越走越慢，甚至停步。

　　三个人都已经到窗边，唯有她远远呆立。他们说了些什么，她再听不见，满耳只有暴风雨的呼啸声。

　　一阵闪电亮起，远方的窗被照得更亮。在蔡云深眼中，它变作了一枚漩涡。周围的景象都虚化，只有漩涡深邃，开始吸附她、引诱她，要她跳下去。

　　那感觉就像有时看着刀，她会想象用利刃切下自己的手指。就像切一块面包，不同的只是：
　　面包不会溅血。

　　每当这时候，蔡云深就知道自己累了，需要休息，扔开那把刀、远离那扇窗。

　　狼狈地后退、逃走。直到脑海里不再有血淋淋的画面，才靠在墙上喘气。

　　却在这时，发现脚边有东西：

　　好像是盆绿植。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花盆旁蠕动。

　　蔡云深怔怔看着朝自己爬来的黑影，只觉刚被自己硬生生摁回体内的魂魄再度升空。
　　灵与肉的撕裂叫她喘不过气，一时间头晕目眩，难受到想要作呕。

　　如果此刻真的在这里吐出来，从她口中外涌的污秽，只怕会是她自己的灵魂。黏稠失形，辨不清面目。吐到只剩皮囊干瘪，如蛇蜕脱落……

　　那么，这副皮囊，又是属于谁的？

　　仿佛又回到那个极幽晦阴湿的所在，满鼻是血腥腐臭。光所不及之处，密密麻麻都是老鼠。

　　意识崩溃前，蔡云深听到一个声音——

　　“别过去！”

　　黑暗中，有人这么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