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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拇指姑娘37 绿头发与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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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足吧,美丽的小姑娘。虽然我家里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能嫁给我的哥哥,一定是你的幸运!”穿着一身深绿色鳞片衣、画着暗金色眼影的美丽蛇族伴娘,将一双柔软细长的手,搭在拇指姑娘的肩膀上。
她的皮肤非常冰凉,像是深秋树林里、那些漂着枯黄落叶的水渠里的水。
这位蛇族伴娘吐着猩红的信子,吐出来的气息也是凉的,“嘶……嘶嘶……哎呀!……我可真羡慕你能有这样一副令男人心折的外貌。正是因为这样柔弱的容貌,你才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征服我亲爱的哥哥——也是我们族群最帅气的青年吧!”
这样的话,拇指姑娘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听过了许多次——不论是在现实中,还是那些可怖的噩梦里。
拇指姑娘勉强笑了笑,抬头看镜子。
这是一面十分光滑洁净的白镜子,被镶嵌在乱中有序的棕绿色藤蔓中央。镜子的边缘,还点缀着大朵的、粉色的和紫色的喇叭花的干花。每一朵干花的中央,还都缝了一颗或者三颗金色的珠子。
镜子本身已经算得上是精致和漂亮了,但任谁看到眼前这一场景,都很难去关注这面镜子本身。因为倒映在镜子里的、穿着蛇族新娘嫁衣的拇指姑娘本人,实在是有着一副过于昳丽的容貌——她看上去比任何的艺术品都要稀见与昂贵——尤其此刻的她还涂抹了银蓝色的闪粉眼影,还披着九层参差错落的纯黑色薄纱。
她左右眉毛的眉尾处,都点缀着深色的细碎的宝石。眉的底色是发绿的灰色,像月光下尖尖的雪松叶。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则散发着比月色更美丽的辉芒。
她的眼神,是带着一些迷茫与哀怨的。这无疑是一种十分吸引人的气质。尤其是那些保护欲过盛的雄性,他们绝对无法抵御这种气质的吸引。
——她是因为什么而迷茫?又是为什么而哀怨呢?她身上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经历呢?她是不是在等待一个人将她从深渊中拯救出来呢呢?
“可惜,像你这样得天独厚的气质,我怎么学都学不来。”蛇族伴娘慢悠悠地吐着信子,不乏失落地说。
拇指姑娘扯了扯涂着油润的水红唇蜜的唇角,短促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美丽的蛇族伴娘为拇指姑娘梳理着头发,最后,在那层叠的黑头纱上安放了一颗有小眼镜蛇的头颅那么大的红宝石。
“好了!果然……”蛇族伴娘啧啧赞叹,“即使是这样艳俗的装扮,在你的身上也显得那么清纯、优雅、不落俗套。真不愧是令我的哥哥一见钟情的人!”
拇指姑娘适时“害羞”,并低下头,“他对我并不是一见钟情……”
她有些仇恨自己,为什么要说着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所谓的谦卑的话呢?
蛇族伴娘——也就是拇指姑娘目前的未婚夫的妹妹,朝她挤挤拥有一对竖瞳的妖艳眼睛,“我知道,我都明白的……”
蛇族伴娘笑着说:“不过,我哥哥的蛇品,可是值得信任的!你完全不用担心只是发于外貌的喜欢会不长久。随着你们之间感情的累积,我哥哥他一定会越来越喜欢你,未来也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蛇族伴娘把自己尖尖的下巴搁放到她这位美丽嫂子的肩窝上。她脖子上的鳞片触到了拇指姑娘的后背,沁凉的触感。拇指姑娘瑟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沉静。
拇指姑娘心想:这是我即将要加入的家庭,我得表现的好一点。
于是她尝试着伸手,握住了蛇族伴娘的一边手腕。
——滑溜溜的,像刚出生不久的小蛇蜕下的蛇皮。
话说回来。
与现在这位未婚夫的相遇,还要感谢那个高挑冷淡的、不知因何原因一直缠着她的女人。正是因为那个女人拆散了她和那位蟾蜍先生的缘分,她才能被当时恰好路过的蛇老先生所救,并且在来到蛇的巢穴后,被蛇老先生的儿子蛇先生一见钟情。
坦白来说,蛇先生的客观硬件要比蟾蜍先生好得多!在经济和蟾蜍先生半斤八两的前提下,蛇先生就连“必要配件”都有足足两条!无论是从数量还是大小上,都碾压了蟾蜍先生!
——这个结论自然不是拇指姑娘自己的出来的,而是她的这位未来的妹妹,在对她的经历刨根问底之后,而做出的言简意赅的总结。
蛇族伴娘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挂着神秘的微笑。
不过,很显然的是,面前的蛇族伴娘非常喜欢她的哥哥,也十分满意眼前这位嫂子,甚至主动承担了为她化妆打扮的相关事宜,还愿意作为兄嫂婚礼中的伴娘——这可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拇指姑娘承认,自己是没有那么喜欢蛇先生的,但蛇先生的客观条件确实不错,再加上蛇先生的家庭氛围也十分吸引人——慈祥的正直的父亲、活泼的会照顾人的妹妹……一切都是令人向往的模样……所以,嫁给蛇先生好像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而与他结婚后的未来,好像也充满了幸福的要素,十分值得想象。
所以,拇指姑娘并不排斥嫁给蛇先生。
她努力说服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她反正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总是要找一个雄性生物作为依靠的。而她的青春就只有这么短暂的几年,她现在的准丈夫蛇先生已经是她能寻到的最优解了——并且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拇指姑娘压下了心头的不甘,对着蛇族伴娘挤出了一个微笑。
蛇族伴娘捏了捏她的脸蛋,看着镜子里的拇指姑娘说:“真漂亮啊!”
拇指姑娘已经听过太多夸赞她容貌的词语了,不论是异性还是同性,无论是怀着嫉妒或饱含真诚。周围人的反馈不断的告诉她,她是漂亮的,而这漂亮是有价值的,而这价值是有时限的。
时间差不多了,钟声响起来了。
哐……哐……哐!
拇指姑娘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黑色婚纱,便如黑色凤尾鱼的尾巴一样,抖落着舒展开。这使得她看起来像一朵优雅的、带着露水的新鲜黑玫瑰。
蛇族伴娘再次夸赞了拇指姑娘的容貌,并扶着她一边小臂,带着她来到了婚礼现场。
婚礼现场在一片石头隧道的尽头。
隧道里,“红毯”是用玫瑰花瓣编织而成的,散发着轻盈疏淡的香。隧道的墙壁上,有着奇异纹路的石头交错着相叠,形成一个漂亮弯曲的拱。墙壁上挂着有毛茸茸的芯的、会发光的蜷缩的草。
按照蛇族的礼仪——也是人类世界普遍的礼仪,新娘应该是经由新娘的父亲的手交给新郎的。但拇指姑娘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当然,即便知道,她的父亲也不可能抵达现场。
所以,她那任劳任怨的未婚夫的妹妹,有着妖艳面孔的蛇族伴娘,便一人分饰多角,握紧了她微微发颤的手,与她一同在红毯上行走。
隧道两旁的宾客都是蛇的形态——作为来访的客人,他们又不是新娘未来的亲人,可不会像蛇族伴娘一样,仅仅为了缓解拇指姑娘的焦虑,便用自己不习惯的、不那么舒适的外在状态,来参加一场别人的婚礼。
此外,蛇先生家庭里的势力,也并不足以作为宾客的它们委屈自己。
宾客蛇们用尾巴敲打地面,发出各异的声响。伴随着蛇吐信子时嘶嘶的声音,混杂着水珠滴落的声音,隧道中起伏不断的回响,如同一曲阴冷的敲击乐。
拇指姑娘有些害怕。
——这是很正常的。
——毕竟,虽然她即将嫁的丈夫是一条蛇,但她仍存在着作为“人类”的本能,对冷血动物有天生的畏惧。
感受到了她的害怕,蛇族伴娘更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
她侧过头。
蛇族伴娘眨了眨描画了金粉的狭长眼睛,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但拇指姑娘并不能安心。
要加入一个崭新的家族的恐惧,缠绕着她的灵魂。
——是的,在她能选择的范围内,蛇先生已经是最优解了。即便蛇先生的财富地位或许没有富裕到令身边所有生物都羡慕的程度,但已经在平均值以上了。
——是的。虽然跨越了物种,但蛇先生那种冷峻深邃的英俊,是她作为人类也能感受到的。
——是的,蛇先生的家庭无可挑剔。会保持距离感的亲戚,关心家庭的父母,性格好还会主动奉献的妹妹……这是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夫家结构啊!
但她仍然觉得害怕。
这份害怕可能源自未知,可能源自迷茫,也可能源自一些别的东西。
拇指姑娘努力想要压下这份恐惧,但即便她一直和自己说“不要想了”,一直和自己说“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呢”,一直和自己说“这都是必经之路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仍然会觉得不安。
脚下是玫瑰花铺就的红毯。
美丽,干净,芬芳。
她的丈夫蛇先生,穿着没有一处褶皱的、纯白色的新郎礼服,在红毯的另一端,冲她优雅颔首。
他全身上下的鳞片都闪耀着,发着金属一般质感的亮银色的光。猩红的信子如同质感昂贵的、柔顺的缎带领结,锋利的眼神像闪烁的、代表着睿智的星辰。
在一群陌生蛇类的欢呼声里,拇指姑娘穿过冷血动物的吐息,走到了蛇先生的面前。
蛇族伴娘把她的手递给了蛇先生,并给了她亲爱的哥哥一个揶揄的微笑。
“哥哥,你看你亲爱的新娘,她脸上的笑容是多么幸福!多么完美!”蛇妹妹道。
幸福?完美?
拇指姑娘被这过高的评价熏得有些羞愧。
她觉得自己的笑容麻木又虚假。
但她依然维持着这样的笑容,直到那条担任婚礼司仪的蛇说:
“嘶……现在,新郎和新娘可以交换戒指了……”
没有丝毫情绪起伏的语调,很符合蛇类的特征。拇指姑娘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出了自己细白的小手,从蛇先生的尾巴上捋起了那枚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红宝石戒指。
——以蛇先生的家庭经济条件,能寻到一颗这么大的宝石用作婚礼,这已经是极其令人感动的事情了。
或许是因为隧道内光线不足,这枚红宝石看起来就像一滴从心头沁出的血一样,纯粹且浓烈,令人忍不住看到便心颤。
当拇指姑娘摘取这枚戒指的时候,她也敏锐地注意到,自己的脖颈上,落下了一道温柔似水的眼神——毫无疑问,这来自她的准丈夫蛇先生。
或许,选择蛇先生作为丈夫,是她这生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了。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的。
内心的抵触情绪忽然就淡了。拇指姑娘松了口气,继续着交换戒指的环节。
忽然。
耳边传来了奇异的声响。
像是柔软的衣料被凉风吹动的声音。
这声音十分熟悉。
拇指姑娘下意识开始不安。
果不其然,下一秒——
一道红色的影子,从视线的下边缘飞速闪过。紧接着,是“咚”的一声脆响。拇指姑娘眼睁睁地,看着那枚前一秒还承载着幸福的红宝石戒指,砸到了旁边的一块岩石壁上。
红宝石的表面霎时斑驳,上面的光晕也如数褪去。而承托着这枚宝石的戒指环,自然也难逃厄运,上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痕迹,甚至还缺了几个角。
蛇妹妹立即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蛇先生面色也稍稍变了。
拇指姑娘看向来人,脸色煞白。
她尖叫:“怎么又是你?!”
随着那个身形高挑的女人的接近,拇指姑娘害怕极了。她踉跄后退,跌坐在地,面色也随之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将乞求的眼神投射向她刚刚结婚的准丈夫。
一道窈窕妩媚的身影,从视线边缘切进,出现在拇指姑娘的面前,遮挡住了她投向丈夫的视线。
“你先前可没有说,你身上还带着这样的麻烦!”拦在蛇先生身前的蛇妹妹拧着眉头,看着拇指姑娘说。
蛇妹妹的话语里,有明显的怪罪的意思。
拇指姑娘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有些不知所措。她连手脚都不知应该怎么摆放了,整个人局促不安,像一个呆愣愣的木偶。
一方面,拇指姑娘觉得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问题。但被这样突然质问,她忍不住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对,给蛇先生的家人添了麻烦。
另一方面,她除了求助于丈夫,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在面临这样的情况时,应该有什么其他的反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蛇妹妹皱着眉头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双黄色的竖瞳直勾勾地望向拇指姑娘,像两盏明晃晃的灯。
拇指姑娘下意识自证:“我也不知道……”她的语气是满满的不知所措。
拇指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变得和嘟囔一样,像化在空气里的水珠。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耸着双肩,以一种逃避般的怯弱姿态,观察着周围。
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眼前的场面。
蛇妹妹、蛇先生、蛇宾客。
入眼都是冷血动物。
他们都有着近乎一模一样的、区别于她人类身份的蛇尾。
即便是与她有着类似性征的、穿着贴身伴娘礼服的蛇妹妹,在柔软的衣料下,也是一条尖细的蛇尾。
这一切无不再提醒她,她与他们是不同的。
也是在这一刻,拇指姑娘清晰地感知到了,她作为一个外族的新嫁娘,是一个注定被排斥于外界的存在。
蛇妹妹仍在继续说话。她音量不高,语气却带着明显的不悦:“哥,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也愿意为了你而接受一个有瑕疵的家人,但是……”
拇指姑娘脑子里空荡荡一片。
她诺诺点头:毕竟是因为她,那个价值不菲的戒指才遭到了损害,这显然是一笔不小的经济损失,也确实是她的责任。
“啧。”
拇指姑娘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
……这是那个高个子女人的声音。
——每次听到这个家伙的声音,都意味着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拇指姑娘面露警惕,整张脸僵得像一枚木头面具。
她背对着丈夫和丈夫的妹妹,展开双臂,瞪着这忽然出现在面前的、和自己有着同一物种面孔的长发女人,做出了抵御的姿势。
柳森看了眼被她护在身后的两条蛇,扶额:“你没有发现这个蛇先生由头到尾都在装死,一句话都没说吗?”
她发现拇指姑娘找对象真的完全不挑。
这些奇形怪状的对象到底都是怎么认识的啊?
拇指姑娘瞪视她:“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柳森:“当然有关系,我看不顺眼。”
说完这话,柳森就以迅势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单手扛起了拇指姑娘,转身就开始狂奔。
不一会儿,周围的景物就由阴暗的隧道切换成了有高大植物的树丛。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的植物碎屑的气味,也不断灌入鼻腔。
风把拇指姑娘的长卷发吹乱,吹进了嘴里,让她讲话都含糊不清。
拇指姑娘:“你到底要做什么……唔……”
有一片风信子的花瓣被吹到了她的脸上,挡住了她大半张脸。
拇指姑娘用力甩头,没把花瓣甩下来,在树枝间跳窜的柳森帮她把花瓣扯开,丢到一边。
柳森目视前方:“十分显然地。”
一小片蒲公英的种子从拇指姑娘耳边荡过,微麻微疼。
身后是扑腾翻涌的蛇群,拇指姑娘用余光看到这样的场景,害怕极了——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应该,因为她已经嫁给了蛇先生,而从立场出发,身后那些蛇才应该是她应该归属的族群。
柳森注意到她的神情,挑眉,继续目视前方,笑:“——我绑架了你。”
拇指姑娘不解。
拇指姑娘露出了怔忪的神情。几秒后,她的思维出现了断层。
她崩溃道:“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缠着我……”
委屈的感觉带出了眼泪,她感觉自己的脸颊都被浸润得湿润。
她吸了吸鼻子。
柳森稍微调整了姿势,让自己扛着拇指姑娘更不费力,同时,带着轻松的笑意说:“你觉得呢?”
拇指姑娘沉默了。
拇指姑娘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片空茫的大海,海上是各种各样的漂浮物。她在脑子里垂钓,意念是旧而锈蚀的鱼钩,她用这松垮的思绪抓取理由。
几秒后。
“你嫉妒我……”拇指姑娘先是猜测的语气,紧接着,她越来越笃定,哭叫着道,“你嫉妒我!是不是!你一定是嫉妒我!”
拇指姑娘喃喃自语:“你和其他女人一样,嫉妒我能轻而易举地获得雄性的喜爱与怜惜!你和她们一样,渴望获得我的容貌,和因容貌而产生的一切衍生物!”
柳森:“……”她无奈地笑了笑。
耳边的声音变得尖利,拇指姑娘陡然拔高音量: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对不对!”
柳森耳朵疼,微微皱眉,没有理会拇指姑娘。
柳森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蛇都甩干净了。
——会被追逐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她破坏了别人的婚礼现场,还抢走了新娘。这不仅是打脸的事情,还给新郎方造成了明晃晃的利益损失。
不过,从婚礼上劫走新娘这件事嘛,她早就一回生二回熟了。
眼见没有蛇类追上来,柳森稍稍松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笑容。
她塞了颗蜂蜜加果脯做成的糖到拇指姑娘嘴里,并捂住了那只不断说话制造噪音的嘴巴。
一下子就安静了。
一张脸在面前忽然放大!
拇指姑娘看着柳森凑近的脸,呼吸都停滞了。嘴里的蜜糖即使不舔舐,也不断往外冒出甜味。这甜味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她回过神,把糖衣包裹的果脯咽了下去。
为了更好地穿上新娘的衣服,凸显漂亮的身材,她连续几天没有好好进食了。因为忙碌而忘记的饥饿感浮了上来,短促的几秒,很快又被这一小块果脯压了下去。
拇指姑娘感觉身体似乎也没那么僵硬了。
她小心翼翼地、缓慢地眨了眨眼。
她睫毛卷翘得像黑色的蓬松的羽毛扇,眨眼的时候,睫毛的尖刮擦过柳森的侧颊。
这个高个子女人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脸上。脸上的泪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干了,有些拉扯感。拇指姑娘隐约感到不适。
于是她偏了偏头。
柳森笑了一声:“你不哭了?”
“我不哭了。”
这个高个子女人的脸靠得太近,拇指姑娘的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猜测。
这猜测极其荒谬,在她的喉咙处滚了几滚,没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柳森看出了拇指姑娘心里藏着事情。
“你真的是因为嫉妒吗?”拇指姑娘小声问,“还是因为……”
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是女性,但实力好像也并不想她这样弱小。
从那群蛇都没有追上她,就足以看出她的实力了。
先前拇指姑娘会默默把蛇先生和蟾蜍先生进行比较,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说服自己“爱上”并“嫁给”蛇先生,也是因为蛇先生看起来是个更好更合适的配偶。
——至少经过分析后是这样的。
但拇指姑娘的猜测并没有得到认同的回复。
柳森很干脆道:“是。”
她们两个小人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一片铺满落叶的空地上。当然,由于她俩的体积太小,所以她们实际站在一片枯脆的褐色落叶上,站在微微凸起的叶脉中央。
柳森和拇指姑娘靠得很近。
以至于,当柳森的回答在耳边响起时,拇指姑娘由于分神,甚至没太听清。
她们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柳森眯了眯眼,忽然笑了一声。
她顺着拇指姑娘的话说:“你不是一直认为我嫉妒你吗?你可以这么认为。”
“……”拇指姑娘偏过头,忽然感觉内心有点阻塞。她有些不甘地说:“原来你真的是嫉妒我……”
“是啊。”柳森接着道,“但即便你知道了这个事实,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柳森平静道:“你没有我强,你曾经的那些丈夫们也没有我强。因此,你的婚礼被我破坏,你的婚姻无法存续,也就是一件正常的事——这都是因为你活该。”
“这本质上,其实都是因为你太弱了,你选定的那些丈夫们也太弱了。”柳森看着拇指姑娘的眼睛,像是要透过那琥珀色的虹膜看到她的灵魂。
柳森漫不经心地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拇指姑娘仍然觉得不对劲。她垂着眼睫,用目光描画身下落叶的叶脉,一寸一寸地。
看了一会儿后,拇指姑娘忽然喃喃:“……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对待我呢?”
拇指姑娘用指尖抠着手边的落叶,发出很轻的脆响。
她低着头,隐藏了心里刚浮上来的那点不甘,小声问:“你要伤害我,虐待我,或者杀死我吗?”
“自然是……”柳森正准备说什么。
一阵猛烈的风吹了过来,直接掀翻了她们二人坐着的那片落叶!
拇指姑娘原地翻滚了数周!
她只记得用自己的双臂挡住自己的脸——过去的经历让她明白了,这是她全身上下最珍贵的资本,她绝对不能失去这漂亮的脸蛋!
耳旁风声呼啸,雷鸣般的捶地的声响、和落叶被重物砸击的重响接连响起,连成起伏的管弦乐。
手臂上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一片巨大的落叶朝拇指姑娘盖过来,遮住了所有的光亮。
拇指姑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直到被一只巨大的手抓了起来,整个身体都悬空,拇指姑娘看着身下缩小了千万倍的景物,第一次感觉死亡近在咫尺。她的双腿像两根脱水的芦苇杆,软绵绵地向下悬垂。耳鸣声一阵接着一阵,甚至盖过了强烈锤击的心跳声。
眼球充血鼓胀,似乎随时要炸裂开。
拇指姑娘:“唔——”
拇指姑娘:“呜——”
眼泪夺眶而出,源源不断地。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迎来死亡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清泉一般的音色:
“不错,就是你了。”
紧接着,她被人提着后颈的衣服拎了起来。窒息感和翻滚的呕吐感接连袭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拇指姑娘的双脚才接触到地面。
“地面”很柔软,这触感令她熟悉。
周围是树的中段,树皮的褐色纹路皴皱如濒死的老人的手臂。原本比拇指姑娘高处一长段的“草叶丛林”,此刻被甩到了低处,隔着相当遥远的距离。
这是……?
即便周围的景物陌生且令人畏惧,脚下柔软熟悉的触感,却让拇指姑娘觉得踏实极了。
呼吸逐渐恢复正常,拇指姑娘稍稍放下遮挡着脸的手臂,从指缝间偷看。她呼吸终于平复,但脸颊依然充血发红——因为方才的窒息感。
她想起来了。
这种熟悉的感觉来自她记忆中遥远的童年,来自她仍然在妈妈身边的时候。
眼前的这个家伙!是正常大小的人类!
委屈感翻滚上涌,拇指姑娘忍不住热泪盈眶:“妈妈,妈妈……不,我太过激动了,你是谁,你是妈妈的朋友吗?你是妈妈派来寻找我的人吗?”
对于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比自己全身还要大好多倍的翠绿色瞳孔,拇指姑娘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吃惊。
她太思念母亲了。
“……你在说什么?”眼前的人类说。
拇指姑娘:“……”
她哽咽了几秒,压下了眼泪:“你是和我母亲一样大小的人类。你应该认识我的母亲吧!”她的语气饱含希冀。
拥有着巨大绿眼睛的白皮肤巨人男性愣了愣,笑了一声。
他就着身后的树干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
手心朝上,虚放在膝盖上。绿头发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打量拇指姑娘。
这时,拇指姑娘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畏惧。
眼前的这个家伙,是一个陌生的人类男性。
陌生的。
男性。
不论是动物还是人类还是昆虫,男性大都意味着不理智,意味着粗鲁、侵略与占有。
——这是拇指姑娘的亲身经历告诉她的。
而这一连串的词语,每一个都那么具有攻击性,每一个都那么令人害怕。
拇指姑娘抿了抿苍白的唇,想了想,露出自己最擅长的、惹人怜惜的眼神,抬眼看他。
“不,我不是人类。”绿头发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自己的额头,懒洋洋地看着拇指姑娘道。
伴随着他的动作,他那草绿色的、如藤蔓般的头发垂落下来。他撩了撩发,动作粗鲁极了。那些过长的草绿色头发像长鞭一样扫过半空,音量令人震悚。
有几根绿头发甩落到了拇指姑娘身上,带起鞭笞般粗钝的疼痛。
拇指姑娘咬牙忍着。
“你不是人类吗?”她细声细气地问。
“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清。”绿头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你不是人类吗——?”拇指姑娘大声吼。因为太用力,她嗓子有些痛,也涨红了脸。
“当然——不是。”绿头发说,“我是一个巨人。巨人你懂吗?你说我是人类,这是对我巨人身份的羞辱。”
他讥诮地笑了一声,眼神变得有些吓人。
拇指姑娘害怕极了,但还是大声开口:“你刚才说‘就是我了’,意思是……”
既然这是一个可以交流的人,还是男性,那她就有活下来的可能……
她以后还要结婚,还要构建家庭,还要获得常规意义的幸福。她不能死在当下。她得活下去,完成她作为女人的一生的使命。
绿头发一敲脑袋,“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绿头发的动作幅度颇大,在他手掌上的拇指姑娘站立不稳,趔趄了好几下,单手撑着印着肌肤肌理的地面,才不至于跌倒。
她担忧地看了看手掌边缘与地面的距离。
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悬崖啊!
从这个地方掉下去,恐怕要粉身碎骨!
她牙齿打颤,回头望向这个自称“巨人”的家伙,注意到他眼里揶揄的笑意。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太大,他眼中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浓郁、沉重。拇指姑娘为此惊惧,但她不敢声张。
绿头发随手从旁边的树上摘了一片新叶,把拇指姑娘盖住,道:“作为巨人的我,因为身材不够高大,而遭受了许多不公平的对待,这令我感到痛苦和不甘。”
绿头发“呵”了一声:“我为什么要接受这样的羞辱?凭什么?”
他接着说:“我过着痛苦的、任人欺凌的底层人的生活。而我们族群的王子殿下的宠物都过得比我快乐和幸福,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情啊!同样是矮小,就因为你们这样的家伙和我‘矮’得不在一个量级,就因此而珍稀起来了吗?凭什么你们能不费吹灰之力的获得锦衣玉食?”
绿头发越说越激动,听上去特别真情实感。
他的动作幅度也越来越夸张,拇指姑娘身形不断摇晃,脑子里也止不住的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担忧。
但同时,她也敏锐地注意到了绿头发话语中的信息。
只要身形矮小,就能获得锦衣玉食?
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啊!
尽管对他口中描述的生活心驰神往,但拇指姑娘依然不敢轻信陌生人的话。
于是,数着自己的心跳,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顿了半秒,她意识到,自己这样的音量,眼前的巨人并不能听见。
于是她把双手放在嘴边,做成一个扩音的喇叭形状,鼓足了气,大声吼道:
“这位巨人大人——”
“我相信您前来找我,一定有您的原因——”
“我可以知道——”
话还没说完,就被绿头发打断了。
绿头发看着因为大声讲话而憋红了脸的拇指姑娘。
她的外貌太过精致,太过纯真,是能轻易唤起强大者保护欲的那款长相。
绿头发注视着拇指姑娘,眼神逐渐幽深。
怪不得。
怪不得主人要拟一个这样古怪的计划。
怪不得主人要为她做这么多。
怪不得,即使被拒绝和伤害那么多次,主人仍然闷声不吭地为她付出。
嫉妒的情绪,如翻滚的阴云,涌动着,鼓噪着。在一次次的自我搅拌中,这样的情绪逐渐浓郁,逐渐扩散,逐渐粘稠。
绿头发从鼻腔里喷出了一声不屑的气音。
“不要装出那副虚伪的楚楚可怜的模样了。我是调查过你的经历的。”
情绪逐渐被压下,他的语气也恢复了冷静自持。
他呼吸了几口气,说出了主人教他的台词:
“玛莱雅女士,你一直在寻找一个能够依靠的、心怡的丈夫,不是吗?”
“为了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供养者,继续你那碌碌无为的蛀虫人生,你的接受程度非常高。”
“从丑陋恶心的蟾蜍到冷血自私的蛇类,你居然都能毫无负担地接受,只为了将自己快速嫁出去,继续自己懒惰无为的生活,不是吗?”
具体台词他记不清了——当然没有那么多侮辱性质的话,这些是他额外添加的。
谁叫他是一个被嫉妒冲昏头脑的人呢?
拇指姑娘的脸色煞白。
她有些茫然。
——是这样的吗?
——她原来一直在做这种,听起来那么令人不齿的事情吗?
不是。
不是的!!!
她明明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好一些,只是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平凡幸福的后半生而已……
为了讨好那些雄性,为了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对象,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做了那么多退让,自发学习了那么多让自己看起来更无辜更惹人怜爱的小动作……
怎么就成了为了找到“一个合适的供养者”了呢?
怎么就成了“继续自己碌碌无为的蛀虫人生”了呢?
怎么就成了“懒惰无为的生活”了呢?
——明明她付出了那么多!
拇指姑娘下意识摆手,喃喃:“不……”
“你不会以为我在批评你吧?拇指小人。”绿头发说。
拇指姑娘仍无法接受他口中描述的那个可怕的,与善良毫不沾边的自己,哆嗦着嘴唇:
“不,不是这样的……”
“我并没有批评你,玛莱雅女士。”绿头发说,“相反,我十分欣赏你的不择手段和能屈能伸,这是十分难得的,成功人士必备的品质。”
拇指姑娘:“!”
拇指姑娘不可置信地抬头:“……?”
绿头发说完了主人编的台词,便从裤子侧边的口袋里,掏出一颗金色的豌豆种子,端端正正地摆在拇指姑娘面前。
这颗豌豆种子比两个拇指姑娘都要大。拇指姑娘吓了一跳。
绿头发眯着眼睛笑:
“正是因为欣赏你这样的品质,我才跟踪了那个你的同族,找到了你。”
“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古老的东方有句名言,叫做‘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在那张猛然凑近的白皙的脸上。
那双翠绿、通透的巨大眼睛,像两片倒挂、悬垂的、广阔无垠的湖。
湖中涌动的情绪,如无声狂卷的漩涡,几乎要将一切见到的事物吸入、吞噬、嚼碎。
似乎是附满了魔力的声音在拇指姑娘耳边炸响:
“——所以,玛莱雅女士。”
“——你为何不扩展思路,找到一个更强大的,更值得依附的,能够让你获得更多好处人来追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