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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拔一切苦(二) ...

  •   付小柴小心翼翼地抱着熟睡的小崽儿,一脸激动地看着弓不嗔。

      付小柴的脸颊红扑扑的,肉眼可见的开心:“弓大人,这是饶将军带回来的孩子吗?”

      弓不嗔看了他一眼:“嗯。”

      弓府已经被查封了,他虽然没有地方去,但饶岫玉带着身边的女娃娃总要找个地方落脚,弓不嗔就来了付小柴的居所。

      付小柴摸摸女娃娃白净净的额头,道:“弓大人,你放心吧,她在我这里很好的,我最会照顾人了。”

      弓不嗔叹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千万别这么说啊弓大人,”付小柴笑笑:“我还要好好谢谢饶将军和你呢,当年要不是饶将军收留我,我早就和娘一样死在逃荒的路上了,要不是后来你保下我,饶家将重编进血舌鸠后,我早就变成尸巫炼尸的边角料了。”

      付小柴低下头,恳切地道:“您和饶将军,是给了我新生的人,我会为你们做任何事。”

      弓不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千言万语汇聚成了一句话:“辛苦你了。”

      付小柴点点头。

      一段平静的交流过后,付小柴还是对弓不嗔露出担忧的神色:“大人……”

      弓不嗔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年特意保下付小柴,一是因为饶岫玉很喜欢这孩子,二就是像留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料理一些不便他人知的事……

      他和饶岫玉算是青梅竹马,饶岫玉小时候发生的怪事不少,他跟着饶岫玉去啥啥山那次就算是一回。

      虽然从来没有同外人说道过,弓不嗔其实一直在打听有关饶岫玉的事,他对饶岫玉有着非同一般的关注和在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边月和饶不为和李盈秽甚至和先皇的事迹,他也了解了很多。这背后牵扯的东西越扒越多,越理越诡谲,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直接最不符合常理的怪力乱神去了。

      然而,调查的再多,对于肉仙儿,除了宫中人手一本的肉皮经复印本,他仍然没有什么头绪。

      直到,那件他再也不想重温的事,发生了。

      饶岫玉在他眼皮子地下死了。

      弓不嗔身为朝廷命官,奉命暗中监察饶家将的军务,遇到突发情况,他理应有绝对的决策权,但是饶岫玉的尸身,却只能让刘厚若这个副官来送,他千万阻挠都没有用,因为刘厚若有李盈秽的密诏。

      这也太奇怪了。

      这是在军营中啊,虽然乌拉盖退兵了,但是,这还在边关呢,匡尺温带的援军还没来,饶家将刚刚死了大将军,已经是群龙无首了,竟然还要派副将千里迢迢地送尸体回京,还那么赶,饶岫玉当时身上的血还没有凉干净呢。

      像是生怕饶岫玉身上有什么东西没了,要赶紧送到李盈秽手里似的。

      弓不嗔一下子就想到了饶岫玉曾经和他说过的,李盈秽拿长长的山鸡尾巴毛做成的笔,蘸着黑蛇的苦胆汁,在他的嗓子眼儿勾了一圈小字。

      弓不嗔当时就觉得奇怪,查了好多古籍,又加上及冠后天南海北地边跑边打听,从一个下山历练的女师父那里打听到了一种密咒,叫做“一花一界”,就是借用人的身体,以口为口,以身为器,把活生生的人当容器使。

      这种密咒,就需要在人的喉口那里,勾一圈咒枷,以保持容器的密闭性,不仅如此,还要确保容器本身不是强悍的活物。

      强悍的活物往往生命力极其旺盛,会和盛的东西相斥,甚至会直接将其吸收掉,影响储存。

      弓不嗔当时听是听了,也记在了脑子了,却并没有觉得饶岫玉喉咙里的和这个“一花一界”有什么关联。他问过姚老将军,姚老将军没有对弓不嗔隐瞒,他告诉弓不嗔,这是他们家妈妈那边的传统,边月的喉咙里也有一圈一模一样的。

      弓不嗔当时听完就觉得,既然是家族传统,那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但是这次,弓不嗔推翻了之前的自己,恍然觉得这正是问题所在。

      就在刘厚若带着饶岫玉的尸体披星戴月往京城赶的时候,弓不嗔悄咪咪跟了上去,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走了和刘厚若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好巧不巧,在这条路上遇到了山体滑坡,本来掐手指算,能早上半个时辰后赶上刘厚若的,偏偏又晚了半个时辰。

      还没到京城,刘厚若就停在了一处,弓不嗔赶到的时候,刘厚若已经停了好久,甚至还摆上了茶水在自酌自饮。

      弓不嗔正奇怪,突然发现裹饶岫玉尸体的包裹不对劲,本来是好好的一个长条形状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坨,最外面的白布上还满是血。

      这一看就是新鲜的尸体被分尸了。

      还听见刘厚若对着天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些人真是草台班子,怎么还会误了时辰?”

      弓不嗔当即就有些血液充头,腰间的虚谷跃跃欲试,想要冲上去,杀之而后快,脚底把地踩得又重又疼,心脏突突直跳,眼睛发热,但是,他又突然觉得这样做根本毫无意义。

      饶岫玉既已身死,尸体又被作践,肯定是出于什么目的,比起杀掉刘厚若,倒不如……

      弓不嗔裹紧自己的面容,一袭黑衣,像个刺客一样闪到刘厚若身后,又故意露出声音,被刘厚若发现,两个人斗了个有来有回,趁着刘厚若打架上头,弓不嗔一个闪身,拿走了那个血染的包裹,一路疾行。

      怕被有心之人追上,弓不嗔没处可去,就去了当时给自己指点迷津的女师父那里,当时那女师父给了弓不嗔一块祥云白玉,说他此后必定还有疑难想问,如果求解,可以拿着这块玉,带着难题,上山找她。

      女师父看着他一身血气地来了,一点也不觉得吃惊,只是轻轻一笑,依旧云淡风轻地指了指弓不嗔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何物?”

      弓不嗔眼底充血,心里满是嗔恨,说话犹如吃血,嘶嘶哑哑:“人。”

      女师父:“何人?”

      弓不嗔:“我的人。”

      女师父大笑一声,夸了一句“好痴情”,又问他“这人怎么了”?

      弓不嗔:“救他。”

      女师父眯眯眼睛,甩了一下拂尘,搭在手臂弯,道:“我是解疑之人,如何能帮你救人?”

      弓不嗔换了个问法:“怎么救?”

      “嗯……”女师父这才举起一只食指,戳戳自己的脸,微微抬头向上看。

      弓不嗔知道,这是问对了。

      半晌儿,女师父道:“是箭矢所伤吧?后来又被人拆身,有没有打开看过?”

      弓不嗔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他不是不想打开看,而是不敢。

      又有谁忍心看到自己的心爱之人,死就死了,还变成一滩断骨碎尸?

      女师父敲了敲他的头:“打开看。”

      弓不嗔只好把包裹摊开在地上,强忍着悲恸,忍痛打开。

      不消细看,弓不嗔仰起脸,道:“骨头不见了……”一块都没剩。

      “嗯。”女师父态度很淡,让人分别不出她是早就知道了,还是才知道。

      “哎,”女师父也蹲下来,她丝毫不避讳有碎肉和血水沾染了她的纤纤玉指,拿起几块尸肉,翻来覆去看了看,道:“我告诉你啊,这不见得是一件坏事。”

      弓不嗔:“怎么说?”

      女师父:“天命如此。”

      女师父:“对了,忘了问你,你愿意为他做什么?”

      弓不嗔盯着她的眼睛,目光炯炯好似炼金方成:“一切。”

      女师父轻轻一笑:“那我这正有一计。”

      说来离奇,这所谓的一计,也是假借了肉皮经里的说法。

      肉皮经有载:巨石所生的肉胎,借人母之体生出脊骨,重生为人,却因不习人性,禀性顽劣,不服教化。其力量强大,恶则毁天灭地,善则菩萨行于世间,或善或恶,唯在以爱育之。

      肉皮经又有载:细蛇部落的女子,身上都缝了一块肉仙儿的皮肉,她们在生下孩子后会将自己身上长大的肉仙儿皮,分一块给自己的孩子,以此保佑孩子平安健康。

      女师父:“我可以帮你。”

      弓不嗔取出了自己的一根肋骨。

      不知道是不是女师父施加了某种咒语的原因,这一根肋骨和饶岫玉的尸肉相性度极高,一块一块的尸肉肉眼可见的化成一块,将那根肋骨没了进去,弓不嗔每天都要往上面浇自己新取的热血。

      一天一天过去,那很肋骨又从肉滩中浮了出来,同样浮出来的,还有其余二十三根大小不一、对称分布的肋骨和一根带着点弧度的脊骨。

      又十几天过去,一具比弓不嗔明显小一节窄一节人形的骨架生出来了。

      再几天过去,那些肉滩像是有生命一般,爬到了骨架上,一丝一缕,从鲜红干瘪,到初具人形,最后从下到上生出了白皙的人皮。

      虽然有别于弓不嗔印象里雄姿英发的饶岫玉,但这就是他,如假包换。

      弓不嗔:“他的脸怎么这样青?是还死着吗?”

      “死什么死,”女师父笑骂了一句,道:“你搂他起来。”

      弓不嗔这才面对面将人搂了起来。

      弓不嗔取肋骨时,腹部割了一道口子,这几天因为饶岫玉的殚精竭虑的,生活上更是毛手毛脚懒得在意,伤口一直没好全,眼下还在渗血。

      他忍着痛,将人抱起,突然光溜溜的饶岫玉回抱了弓不嗔一下,这时饶岫玉并没有呼吸,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但是他抱住弓不嗔的力道并不小,两个人紧紧相贴,胸膛贴着胸膛,脸贴着脸,一瞬间,弓不嗔感觉自己的腹部又东西长了过来。

      弓不嗔震惊地看向女师父。

      女师父轻轻一笑:“没事啊,这是它表达喜欢的方式,它也不喜欢你受伤。”

      弓不嗔知道饶岫玉现在还没活,腹部皮肉生长,又痒又疼,他拧着眉问:“它是谁?”

      女师父笑得更深邃了:“哈哈哈,还能是谁,不是你的人吗?”

      弓不嗔只是看着她。

      女师父:“你应该早就发现了吧,这孩子不是一般人,要不然他早就该入土为安了,你也不会带着他来找我。”

      弓不嗔的眼睛逐渐睁大,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女师父会心一笑:“所以我说,射杀他的那一箭,不是坏事,他身上从生就带着的邪气,帮他挡了那箭的凶气,眼下两两抵消,等他熬过这一关,什么都好了。”

      什么都好了。

      这五个字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怀中的饶岫玉突然深吸了一口气,久久没有动静的胸腔开始一呼一吸,他歪着脑袋安静地伏在弓不嗔的肩头,像是劳累过度,睡着了。

      弓不嗔拖起他的屁股,两人整个抱了起来。

      女师父露出来欣慰的表情,她好像很喜欢看到这两个人如此亲密。

      “对了,提醒你一句,并不是你的肋骨加上我的咒术,就能给这孩子重塑肉身了,这只是暂时的,目的只是为了留住他的肉身,不至于太快腐坏,或者落到歹人手中。你回去,还要继续去找他的脊骨到底去哪里了,等到两者真正回到一处,这孩子才算真的熬过去了。否则,说不准什么时候,和多摘下来的花一样,枯了,再也活不了了。”

      弓不嗔点点头。

      他第一次见这个女师父时,她穿着一些并不仙风道骨的墨色衣衫,眼皮画绿,嘴上涂红,指甲还是湛蓝色的,头发高高盘起,发冠后垂下一张水色的轻纱一直垂到肩头,虽然是菩萨模样,但从头到脚气质扎眼,不像是正修,倒像是邪修,山野精怪似的。

      而如今,弓不嗔深深地意识到,皇天之下,人不救人,神不救人,仙不救人,鬼救人。

      说话的功夫,怀里的饶岫玉哼了一声,左闻闻右闻闻,一口咬在了弓不嗔的肩膀上,两颗尖牙刺进去,咬住就不松口了。

      弓不嗔小声“嘶”了下。

      “你慢慢陪他耗着吧,”女师父轻轻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没了骨头撑他,他肯定比平时更野,更凶,更赤诚,也更傻……”

      说着,女人闪到了弓不嗔的背后,那里,饶岫玉瞪着一双浅色的大眼睛,圆圆的黑色瞳孔格外鲜明,怔怔地看着前方,她招了招手,饶岫玉才看向她,虽然还是发愣。

      好孩子。女人做口型道。

      女人露出温柔的神色,抬起手,用拇指在饶岫玉的额心搓了搓,饶岫玉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嘴上没松。

      女人:“把他藏好,对外就说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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