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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少年甜酣(六) ...

  •   弓不嗔一直是一个严格遵循作息时间的孩子。

      弓家的三兄妹都是如此。即便弓家并没有对他们有太多的约束。

      方圆规矩什么的,从来不是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手中挥出去的戒尺。弓行藏对于孩子的教育相当有智慧,他深知以身作则、上行下效的力度。

      按时睡觉,按时吃饭,好好读书,好好走路,好好做人……这些由浅及深的人生道理,几乎就是随着弓家兄妹的日常起居、每日吃食,深入血肉。

      然而,这一晚上,整个晚上,弓不嗔都没睡着。

      按理说,本着从小到大的本能,只要到了该睡觉的时间,弓不嗔应该沾一沾枕头,即刻就能入定,片刻就能入睡,根本不可能存在失眠的道理。

      合上眼皮,大脑却兴奋且急切地要看见什么东西,又颤动眼皮想要张开。

      屋里漆黑,幽幽的夜色汩汩地涌进眼睛,把他的瞳孔撑得老大,四张眼皮又无处自容地想要合上,合上之后脑袋又睡不下,又猛地睁开。

      弓不嗔被自己烦得口干舌燥,身上燥热。

      弓不嗔!你还睡不睡了?!还活不活了!?再不睡就去死啊?!

      威逼利诱地闭上。

      死不悔改地又睁开!

      好啦,是真的要醒死啦!哈哈哈!

      好气……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烦,这么生气啊……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弓不嗔都觉得自己现在真的很匪夷所思。

      他现在竟然烦得自己呼吸时的气息都短了。

      呼呼——呼呼——

      弓不嗔侧了一下脑袋。

      哼,倒是身边这个挨着他想都没想就睡死过去的家伙,呼吸平稳得很,睡得安稳如猪,一点心事也不忘肚子里装,甚至毫无芥蒂地搂着弓不嗔的一只胳膊。

      明明平日里细长条的一个人,非得睡着的时候把自己团成一颗拧巴巴的小海米。

      饶岫玉的背是弓起来的,两条长腿紧紧地折起,叠了上下前后两层,死死地护着自己柔软的胸腹,外面那一侧的软腮抵在膝盖上,脸是向里藏起来的。

      这一通最后,饶岫玉才像是做足了自我准备似的,向外伸出一只手,捞着弓不嗔的胳膊。

      嗓子干的唾沫都咽不下去了,身上又燥热难耐,更是干上加干,弓不嗔心觉自己喝点凉水,应该就能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先把自己的一条腿伸到了床下,用脚捞了一只鞋子,踩塌鞋帮,穿上,又一点一点地抽出自己被饶岫玉搂着的那条胳膊,再整个人悄么作声地平移出床铺。

      为了不弄醒饶岫玉,弓不嗔屏气凝神,属实又出了一层热汗。

      披上外袍,弓不嗔找了找屋里的水壶,这才想起来壶里凉水是有的,但是却只有凉透了的枯茶,喝了怕不是更提神醒脑,更是睡不着了。

      “嗯……”

      床上一直安静地睡成死猪的饶岫玉突然哼唧了一声,那只伸出来的手在空空的床侧摸了摸,没摸到本来应该躺在那里的人。

      饶岫玉一把拧住床单,拧出一个大疙瘩,又开始用力地往外拔,像是要硬生生从床单里抠出一个人来,好被他搂着似的。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凉茶就凉茶吧,弓不嗔抬起一只手摁住茶壶盖儿,对着茶壶嘴儿,仰头开始咕咕地往喉咙里灌清苦的茶汤,一边灌一边关注着饶岫玉的动作。

      火急火燎地润了喉咙,弓不嗔赶紧爬回了床,把自己的那条胳膊“物归原主”。

      饶岫玉这才哼哼唧唧地安静了下来。

      这次,饶岫玉团得小海米松了一些,虽然身体还是半团着,脑袋的位置依旧很低,几乎缩到了被子里面。

      ——弓不嗔可算是想明白了饶岫玉不枕自己的枕头,反而喜欢枕他的枕头的原因了。饶岫玉根本就不枕枕头。

      饶岫玉几乎手脚并用地搂着弓不嗔的胳膊,将自己的腮帮贴在弓不嗔胳膊的一侧,虽然不哼唧了,但是依旧脸皱作一团,神色凝重。

      弓不嗔简直无奈了。

      弓不嗔小声道:“真是错怪你了,原来你睡着了也一样很熬人……”

      “不要……!”饶岫玉突然开始急促地摇了几下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弓不嗔显然也没有想到,饶岫玉又会突然说梦话。

      弓不嗔:“什么?”

      饶岫玉又猛猛摇头地嘟囔道:“……不要!!”

      弓不嗔:“........”

      大概是做了什么抢了他东西的噩梦吧。弓不嗔想。

      饶岫玉环着他胳膊的力度都加重了,带着点无论怎么努力也要不回来的颤抖。

      “不要不要......”饶岫玉哽咽地道,声音越来越小,唇舌中吐露而出的“不要”越来越多。

      既然不要不要了,还搂那么紧.......

      弓不嗔的胳膊已经开始麻了。

      弓不嗔问道:“不要什么?”

      听到弓不嗔的话安静了下来,饶岫玉不再摇头了。

      弓不嗔还以为他这段梦境终于结束了,进入了更加安稳的睡眠,却听见了饶岫玉吸吸鼻子的声音。

      弓不嗔一看,看见一颗颗细细小小的水珠打湿了饶岫玉的长睫。

      饶岫玉的发色比常人浅色一些,睫毛更是如此,他的睫毛浓密且长,并不卷翘,也没有什么层次,像是两把扇面平滑的小扇子一样朝下扣着,加上他那一双眼尾有些下垂的浅色眼睛,不食人家烟火的出尘气质中多了一丝天然的稚气。

      明明比我多长了一岁,这一岁也不知道长到哪里去了?只是比我多当了一年的小孩,忘记长大了吗?弓不嗔想。

      弓不嗔注视着那两扇像是被雨水敲垂的芭蕉叶一样的睫毛,不受控制地抬起手,用两个手指捻了一下,把上面的泪珠抿干净了。

      弓不嗔努力让自己手上的动作轻柔,饶岫玉却又皱了皱眉,眼睛挤了挤,像是要马上醒了的样子。

      弓不嗔赶紧把脑袋躺回去,闭上眼睛,佯作已经熟睡,实则眯开一条眼睛缝儿。

      饶岫玉果然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仰起上半身,脑袋转来转去,似乎在找什么,但是眼皮依旧紧紧地闭着,并没有睁开。

      只见他两眼瞎地找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梦里找到了,又往弓不嗔的那一侧蹭了蹭,轻轻叹了一口气,一歪身子,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弓不嗔的胸口。

      两条胳膊,一条搭在弓不嗔的耳边,一条搭在外面。

      饶岫玉好像很喜欢弓不嗔的胸一样,脸埋进去后还不忘蹭一蹭,蹭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歪在那里又不动了。

      弓不嗔:“........”

      弓不嗔显然又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发展。

      他平时并不是没和别人一张床上睡过。

      再小一些的小时候和爹妈出去游玩,兄弟三人横着睡一张床,每个人一床被子,各自守着床上的一隅,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叨扰,从来没有这种睡了一会对身边人又搂又抱,甚至还要叠起来睡的情况。

      弓不嗔有些遭不住了,轻轻推了推饶岫玉的脑袋:“喂,你要不要去自己的地方睡?床很大。”

      饶岫玉:“........”

      弓不嗔决定把饶岫玉的脑袋搬回他自己的枕头上。

      饶岫玉却不让弓不嗔搬动他的头,他更加用力地贴着弓不嗔的胸口,两只手直接环住了弓不嗔的腰。

      弓不嗔被他搞的心都乱了,喘着气道:“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饶岫玉环得紧紧地,又抬起一条腿压着弓不嗔。

      那个梦还没有结束.......

      饶岫玉喃喃道:“妈妈......你不要走......”

      “妈妈......呜呜.......”

      “妈妈”弓不嗔一下子哑住了:“..........”

      倘若是一个父母双全的人,在睡梦还要搂着人喊妈妈,弓不嗔只会嗤之以鼻,觉得荒唐,但是,饶岫玉却完全不一样,这可是一个切切实实家破人亡的人,他嘴里的“妈妈”这两个字的意味,非比寻常。

      弓不嗔瞬间放弃了抵抗,任由着饶岫玉伏在他的胸口妈妈了几句。

      饶岫玉的妈妈边月,一个有着一半外族血统的貌美女人,弓不嗔从没有想过,饶岫玉会如此的亲近她。

      饶不为和边月可是出了名的相敬如宾,明明是夫妻,相处起来却总是让人觉得他们两个人有距离,不像是有过夫妻之实的人。

      弓行藏经常在家里偷偷打趣,说饶将军和将军夫人明明天天在一起,却像是刚认识没多久,不怎么熟似的。

      边月和独子饶岫玉的相处方式,也是相当的母慈子孝,只要出门在外,饶岫玉回回像个人来疯一样,奔来赴去地黏所有人,却唯独不黏边月。

      如果边月在场,她永远都是那个站在远处、面带微笑、默默地注视着饶岫玉到处胡闹的人。尽管有些时候,饶岫玉疯上头了,做了某些出言不逊的过分事,她也不会直接苛责饶岫玉,反而是转告饶不为,让饶不为去教导他。

      弓不嗔记得曾经听人说过,饶岫玉是边月在和饶不为外面行军的路上产下的,条件非常的艰苦,身边也没有产婆,露天硬生下来的,母子俩相连的脐带和胎盘就近埋在民寿关附近的某一处。

      边月产后抱着襁褓里的饶岫玉回京,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像是个披着一张薄魂儿的白骨精,李盈秽亲自召见,捏了捏婴孩的小手,赐了“岫玉”这个表字。

      后来,边月由于身体的原因,再也没有怀过孩子。明明是独一无二的孩子,却根本没有专属的宠爱,饶岫玉这么喜欢喊疼喊冤、情绪外放的人,也对此没有一点委屈和抱怨。

      刚学会走路,饶岫玉就跟着父母生活在军营里,远离市井,远离温情,远离闲静,一直到大了些才回京念书,书也念的极好,几乎是过目不忘,旁人一年才理解记熟的律藏经论,他半个月就能倒着背,惊掉了夫子的下巴他就又跟着饶将军出去了,新学期的时候再回来。

      饶岫玉和边月,大概只是看起来生疏罢了。

      敞在天地之间,风声作胎教,草色作襁褓,极端恶劣的情况下,边月拼尽全力好不容易诞生的盛世奇子,又怎么会不和母亲亲近?在饶家不再,乱世遗孤,又怎么会不在梦里想念那一抹胎水中的安详?

      这绝对不是懦弱。

      世人常说,弃母投父就是成长,这分明就是可耻妄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少年甜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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